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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林初遇 九曲回廊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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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回廊幽暗深邃,跨过高低不断的石阶后又是道道拱形石门林立。纵使今夜满月明亮似白昼,可侯府后院这纵横交错的布局,还是对阮清漪这入侯府三年来,踏出后罩房次数屈指可数的人来说,实在太过迷乱。
绕过不知多少道相似的石门后,阮清漪终于站定,头脑逐渐清晰回笼。
此时此刻,侯府后院早已万籁俱寂,白日头往来不断的丫鬟小厮亦早早歇下,仅剩各大院落门口还打着瞌睡守着夜的婆子小厮们勉强撑着人气。
既无法寻人求助,那她便自助。
大厨房物品繁多,夜间也定会有多人巡查,先去大厨房寻人带路。
阮清漪脑中开始不断回想桃杏自后罩房去大厨房那段路,她曾听她碎碎念过,自后罩房出来,得经过三个三进院落,再途径一小片竹林小径才方能到大厨房。
她依着那模糊的描述,脚步调转,走向碎石小路尽头的矮墙院落。顺着长长的矮墙一路往月色更明亮的地方而去,竟真叫她远远的瞧见了高耸丛密的竹林。
心下一松,顾不得净若白瓷的脸畔还噙着几滴晶莹汗珠。
脚底加快,羸弱身影小跑似的隐入遮光避月的竹林深处。
慌不择路的人自以为误打误撞走了对的路,奈何世事哪有这般轻易如愿的。
镇宁侯府,京中一等一的轩贵府邸,光是大小竹林,就不下五座。
现下阮清漪误入的是幽竹林,它临主院靖寒堂而建,占地是五座竹林中最广的,竹林正中留着大片空地,正是这府上老将军镇宁侯给他那嫡长孙练武用,而特意命人修建的。
此刻,那靖寒堂的主人,亦在其中。
夜色阴凉漫漫,今夜的幽竹林是比往夜的寂寥热闹多了。
高耸坚立的铮铮翠竹正被人飞身嗖嗖削翻着,大把印着剑痕的细长青竹伴叶翩翩下落,身着玄色劲装男子仿若不知疲累,运用着轻功肆意在林间旋身挥剑,一招一式,出手快绝狠辣,好似那片竹林是他月余前还在奋力拼杀的孖岭胡人。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一应大事皆如他与祖父所预料。
圣上年已过花甲,却还迟迟未立储君之位,那几位本就蠢蠢欲动的皇子们,像是要按捺不住了。光是此番宣武军回朝,就险遇埋伏,若非他们与圣上早已安插了不少眼线暗卫,恐这次班师回朝,要丢大半人手。
宣武军满满皆是奉命拼杀胡人,保疆为国的英雄儿郎们,临到家门口,竟差被自己人诛杀,究竟是何等的狼子野心!
玄衣男子疾速挥舞的银剑在蒙蒙夜色中莹莹泛光,狭长俊眸墨色幽深,盯着目标物时隐出凛冽寒光,一目一击,拔尖的竹段即时落地。
今夜的接风宴上,阖府众人得了他被圣上亲封羽林军统领,日后驻守京城护卫圣上的消息,那更是乐不可□□其中当属大房孀居夫人林氏最为真心。她与随父征战而亡的夫君仅育有两子,自己这个大儿子再也不用去过那刀尖饮血的风餐露宿日子,怎能不叫她欣喜若狂。
那当下她内里涌上不知多少杂乱心绪,抱着他便嘤嘤啜泣起来,搅得他亦墨色眸底动容浮动翻涌,席间多饮了几杯薄酒。
自他亲眼目睹父亲被孖岭胡人斩落马下命丧关外起,他便起誓定要那群为非作歹的胡人付出惨痛代价。每每厮杀都豁出全力,只为祭奠英年早亡的家父。只他沉迹沙场多年,多少是对这个丧夫忧子的母亲过于残忍。好在往后,他可尽力多陪伴弥补母亲一些,聊表孝心。
一席罢了,酒过人散。
他兀自回靖寒堂欲歇下时,软卧锦被与甜腻熏香将他重重包裹其中,混着三分酒气,他只觉哪哪都不对。
遂轻盈翻身下榻,随意披衣,捡起门边的墨蓝云纹宝剑便熟练飞身跃入幽竹林。
这是他自小就习武的场地,府中人都知道这竹林没得他的允许是绝对禁止入内的。
只是,那现下竹林西南侧的仓促脚步又为何?
箫忱湛过惯了生死拼杀的日子,稍有风吹草动他便能即刻察觉,正肆意挥剑时,耳廓微动。
下一瞬,他已飞身稳稳落于那擅闯竹林的女子身前,右手持剑直逼身着斗篷女子的脖颈间,只要这女子敢再靠近一步,手中利剑便能狠狠刺穿那纤细莹白的脖颈。
对于仇敌,他从不手下留情。
“你是何人?可知此地禁入?”
持剑男子低沉的嗓音凛冽开口,语气中满满的威严审问。
那女子本就被从天而降的银光刺得微微侧首,这下忽听持剑人的寒厉质问,不由抬眸望向他。
男子身形高大宽阔,阮清漪这江南女子的个头仅到那男子胸前。月色朦胧自男子背后打下,逆着冷白微光,她连男子眉眼都看不真切。
不过凭那一身金贵的布料,以及深不可测的武艺,她大体明了此人身份高贵。
“民女是借住于茯苓院后罩房的阮氏,无意惊扰公子清幽,只是病急求医,迷行误入此地,还望公子见谅。”小女子嗓音轻轻柔柔,虽是带着歉意的口闻,可语气听着并不显得低人一等,反而有种不可言说的傲骨正立。
阮清漪看不真切的人,他倒是能将她清晰的尽收眼底,一身宽大的斗篷从头到脚牢牢将她裹住,三伏天的夜晚自然也是带着暑气的,他看的分明,那女子下颌与脖颈细润交接处噙着晶莹透亮的汗珠。
这般炎热,也不肯将斗篷解开半分,莫不是斗篷内藏了凶器。
他收紧剑锋,姿态更锐利。
她警觉身前男子越发凛冽的气息,稍稍掩下心内焦急,强作淡然直面男子双眸方向,嗓音微颤“民女是府中二房苏姨娘的远亲,今夜是婢子突发恶疾,所以才想去寻二夫人作主帮忙唤位府医前来诊治。”她须得着重明说。
“公子若疑,可着人在府中问询一二,只是我那婢子尚在高热中,命悬一线,实不敢耽搁,还望公子行个方便,让我先去二夫人处寻医。民女感念公子大恩。”
一席话情真意切,语毕,阮清漪不惧身前锐剑,微微福身行礼,她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她既担心桃杏的安危,又恐今夜若叫任何旁人看见她与一名男子在这清冷空荡的竹林相立良久而生出莫须有的闲言蜚语。
看着阮清漪澄亮清透的眼眸,熠熠生辉间只盛满恳切担忧,不见丝毫惊惧。箫忱湛持剑的手微顿,练兵排阵审理奸细样样精通的他怎会辨不出这小女子的话里是真是假呢。
真是酒意上头了罢,竟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这般狠绝。
“是我冒犯了,二婶院落在西侧,只是更深夜重,府中地形繁复,你孤身一人多有不便。且先回房罢,我会着人去同二婶知会一声。”
头顶传来铮一声利剑回鞘以及意料之外的男声,阮清漪微俯的身子一愣,旋即又反应过来,能唤二夫人为二婶的男子还能是谁,遂低声回道“多谢世子美意,只男女有别,若被旁人探听是您的人替我求得府医,恐落人口实。若您不介意,可否由您的人带领我前去二夫人院落。”
她的谨慎是对的。
他不再开口,阮清漪被男子的沉寂吓到,还当是自己的不识好歹又惹恼了他。
小心翼翼的抬眸试探着打量那人,高大挺拔的剪影微侧,小半侧面庞被月光照映出清晰轮廓,棱角分明的鼻峰尤为显目。
高挺鼻峰剪影随男子轻轻颔首,在冷白月光中忽明忽暗显露。
“羽衡,带表小姐去兰荫院。”
箫忱湛沉声唤人,下一刻,一道暗色身影悄无声息的现身半跪听令。
林中布满箫忱湛贴身护卫,那些人亦早发觉阮清漪闯入竹林,只他们还未出手阻拦,自家主子便已飞身挥剑威慑住了她。
名唤羽衡的男子得了令,动作迅速,起身就引着阮清漪要离开。
阮清漪亦不磨蹭,心内感谢此人愿伸出援手,福身郑重道谢“多谢世子出手相助,民女感激不尽。”说罢再也不过多落下一丝眼神,转身隔着羽衡五六步远随他离去。
玄衣男子酒意散尽,欲飞身继续挥剑斩空,忽而又觉意兴阑珊。于是轻功一运,稳稳落回靖寒堂。
羽衡乃自小习武之人,行走时步子又轻又疾,阮清漪稍稍低头的功夫,前头那原本只有五六步远的男子已行至十步远。她是有求于人,所以自然得拎起碍事的斗篷裙边小跑着跟上,若无人引路,她怕是今晚都找不着兰荫院是何方向了。
七拐八拐,二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兰荫院外口的垂花石门。羽衡不便继续现身于守门婆子跟前,于是对着阮清漪,隔着五六步远的距离微微福身告辞离去。
一路二人未言一句。
这适当得宜的距离感令阮清漪心中安定。
兰荫院是侯府二房老爷与夫人居住的西正院,她今夜来寻的柳妈妈,是二夫人身边说得上话的老妈妈了。三年前入侯府时,苏姨娘便私下悄悄告诉过她,她已打点好了柳妈妈那头,日后若有难处,可去寻她。
三年来,向来没真想过会有何难处必须得求向人家,但现下真遇着事儿了,才回味过来她姨母的良苦用心。
阮清漪拉下斗篷连帽,整整衣襟,深深吸了口微凉的空气,跨过垂花石门,终于到了兰荫院上着深漆的正大门。她抬手握住高于她胸口的狮面铜门环,轻轻叩响,斗斗几声,在静谧无言的深夜极为响亮。
还不待她静候几息,大门即刻传来婆子压着嗓音的问询。
“是哪房来人?可是出了急事?”
“我是借住在茯苓院后罩房苏姨娘的外甥女,妈妈可否行个方便,替我请一下夫人身边的柳妈妈?有劳妈妈了”
听了阮清漪的回答,门内婆子一时无声,该是在回忆茯苓院后罩房那位表姑娘是哪一位罢。
但府中规矩深严,绝不会有人半夜无事擅敲夫人院门的。
吱呀一声轻响,深漆大门被婆子拉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那婆子露出半张圆润的脸,上下不停打量门口站着的女子。
被不停打量的女子不见任何恼意,她小小踏前一步,离那婆子更近了些,右手自宽大斗篷中露出,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精巧荷包塞到婆子怀中。
“妈妈行个方便罢,我房中那丫鬟突发高热,我只想来求求柳妈妈,看能不能帮忙请位府医去瞧瞧。”
不知是那荷包的重量足够了,还是为阮清漪深夜为婢子求医而动容,总之,那婆子撂下一句“表姑娘在此稍候片刻。”转身小跑着去唤人了。
强压了许久的忧虑此刻如洪水般涌出心口,鼻头阵阵泛酸,四下无人之际,她才敢显露几分无措。
柳妈妈来的极快,到正大门前时还在扣着上襟的盘扣。
阮清漪见着来人还带有几分睡容,当即就欲福身行礼,柳妈妈却抢先一把扶住她的臂弯,沉稳有力道“表姑娘切万勿同我这老婆子客气,可是桃杏身子不适?”
阮清漪讶异柳妈妈竟记得桃杏的名字,不自觉对搀扶着她的圆眼婆子多了些许信赖。
“正是桃杏,她现下正高热迷糊着,妈妈可否替我们请位府医?”
听罢这话,柳妈妈动作迅速,搀着罩着斗篷的女子就快步赶出兰荫院,边走边道“老婆子我直接去府医那处请位大夫,表姑娘可识得回茯苓院的路?若识得,表姑娘不妨先回院看看桃杏如何,老婆子会领着大夫一道去茯苓院。”
不愧是掌家夫人身旁说得上话的婆子,三言两语便能将轻重缓急分的清楚明白。
跟着羽衡来兰荫院的那一路,阮清漪也不是全然盲从的,一路的蜿蜒曲折她记了个大概,现下要她自己先回自然不是大问题,于是她当即重重颔首“识得的,有劳妈妈操劳,清漪来日定将重谢。”
柳妈妈会心一笑,圆眼下灿出条条褶皱,轻轻拍了拍阮清漪纤细的臂弯,转身便匆匆往不同方向跑去。
这次回兰荫院一路顺利,待阮清漪踏着明亮月色进了后罩房时,她连身上斗篷都还来不及脱,便先疾步赶到床榻边,探手覆上床上小人的额间,还是那般滚烫灼人。
她忙又将额间那亦被染烫的净帕取下,转身进了后罩房又用凉水将净帕整面浸透,反身回床边将帕子重新覆上桃杏额前。
似感受到了帕子的凉意,床榻上还在高热的小人忽地开始咦咦呜呜呓语不停,阮清漪再附耳听去,此番却是毫无联系的胡言乱语了。
再教养良好的人,遇着这等事,还是会被逼出泪来。
阮清漪心内的惶恐害怕在此刻全然浮出,她蹲在床边,双手握着桃杏滚烫的左手,大颗大颗滚烫似桃杏额间温度的泪珠止不住的落,扑簌扑簌砸在棉白床铺上,晕出圈圈重痕。
在听的屋外传来凌乱脚步时,阮清漪才止了泪水,胡乱用身上的绣帕净了净面,起身去开屋门。
只见柳妈妈步履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位蓄着山羊长胡的中年男子,男子肩背一盒大医囊,看着是位稳妥的。
阮清漪见了礼后,来不及更多寒暄,忙将人引进屋,点着不甚明亮的烛火,将大夫带到了床边。
那大夫毫无二话,由着微亮的烛火,俯身在床榻上细细察看着桃杏的病容,掀眼嗅口后,伸出三指覆于桃杏的左手腕上,他一边抚着那长长的山羊胡绪,一边三指来回切着。
屋内静悄悄,阮清漪与柳妈妈只敢在旁屏息凝神看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扰了大夫切脉。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收回三指,起身将随身药囊打开,取出一根长长的银针,稳稳扎落于桃杏脖颈间。
不消几息,床榻上本还阖眼昏睡的女子即刻清醒,身子一扭,趴在床沿边大口大口呕出不少秽物。
柳妈妈见多识广,在桃杏扭了身子时,她眼疾手快地转身将屋门边那木盆取来放置在床沿下,正正好好将那些秽物接了个干净。
阮清漪感激的看了柳妈妈一眼,随即听的大夫亦高兴出声“好了,秽物出来了。只是这秽物是变质之物,怕是体内还留了些毒。我这为姑娘开几副药,连服三日,这毒便也能清净了。”
“多谢大夫今夜相救,这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大夫莫要嫌弃。”阮清漪在收了大夫开个药方后,又将腰间另一个荷包拿出放置在那大夫手上,但那大夫却怎么都不肯收,她只得真心感谢的对大夫福了福身后将人送出了屋。
柳妈妈在屋中自觉照看起了桃杏,那丫头清醒了一瞬,呕出那些秽物后又睡了过去,柳妈妈照顾人有一手,在阮清漪回屋时,柳妈妈已将桃杏的衣物都换了身。
“今夜多亏了妈妈救命,不然桃杏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阮清漪拉起床边的柳妈妈,对着她的圆眼真心实意道,随即将怀中那分量最足的荷包,用双手轻轻放在柳妈妈的手中。
柳妈妈并不推辞,只是回看阮清漪,神情关切“桃杏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是桃杏姑娘有幸跟在您身边才是。表姑娘赶紧歇下罢,这一夜,表姑娘定也是累坏了。”
阮清漪轻抿着朱唇,微微颔首。
随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右手指着房子正中的四角方桌上那两盏白瓷盅道“倒是差点忘了,还望妈妈明日得空了,替清漪谢谢夫人赏的蟹粉燕窝羹呢。今日清漪本是身子不适才无法参加宴席,倒还劳烦夫人记挂,特意将这宴席吃食留了份给我们这小院。清漪感激不尽。”
言罢,柳妈妈看向桌上的白羹时果然微变了神色。
现下桃杏好转了。
那账,也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