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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罩房风起 桃杏食了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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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杏,这两盅汤羹你都用了罢。暑气逼人,我这两日无甚胃口。”
阮清漪伸手拉过乖巧站立于一旁想侍奉她食用的小丫头,语气柔柔却不容置疑。
小丫头自小就跟在阮清漪身边伺候,二人年岁相同,原在苏州阮家时就极要好,阮清漪向来当桃杏亲生姊妹般对待,那时的阮家后院,满是二人的欢声笑语。
如今阮家倾倒,仅剩她们二人在这一方小屋中相互扶持依偎,则更待彼此珍重非常。
桃杏是阮家的家生子,主仆尊卑这等规训是早已刻在她骨血中的条例。纵然她也明白如今阮家不再,她那老爹老娘亦被放出府去自谋生计,但当她与自己的爹娘告别时,他们还是语气深重的叮嘱她,不论发生何事,切万要照顾好小姐。
因此她是万不敢与小姐托大,真真的把自己当成小姐的亲姊妹。
“姑娘莫推了,原先在苏州时姑娘脸上身上分明还带着许多圆润,如今....”打趣的话不敢再继续,她看的分明,在她提及苏州时,自家这个向来对一切都恬淡处之的小姐,眼中掠过几缕藏不住的哀伤。
短短半年内,相继丧父葬母,即使已过三年之久,但困于这一方小隅之间,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无味的消磨时光活计,又怎叫她能轻易放下。
牵针引线之际,旧梦便能跃然于那娟绣帕之上,挥不开,泪冲不散。
桃杏知道自己这是说错话了,忙坐下,掀起一个瓷盖,捻起调羹便将明亮嫩黄的蟹粉燕窝羹大口大口往自己嘴里送去,吃的急,糊的她嘴角下巴都是蟹粉。
阮清漪回过神来看着桃杏这般作弄她自己只为了逗她开心,心头柔软了一片。于是她收手自侧边腰间抽出一娟绣帕,轻点小丫头的嘴角污渍“慢点吃,这般猴急,也不知是随了谁。”
“自然是随了我们姑娘呀。”桃杏笑眼弯弯,小巧的脑袋一歪,满是狡黠俏皮。
逗的阮清漪不免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都用完罢。我去榻上歇歇眼目。”
桃杏不敢再推脱,乖巧的点点头,起身伺候阮清漪去临窗的软榻上歇息,自己又坐回四角方桌继续用着那道金贵吃食,只不过,她可不会两盅都独自用完呢,自然要给小姐留着的。
虽说这金贵的吃食味道中带着难掩的丝丝腥香气,但她平生头回食用,哪里知晓那抹腥香气实际并不正常。
正待阮清漪依在软榻上阖眼养神时,素来清净静谧的屋外竟传来隐约锣鼓轰隆奏鸣声,不间断有序的敲打着,混拌着噼里啪啦尖锐的鞭炮爆竹突起,不用亲眼瞧着,都知道今日侯府正厅前该是何等热闹的场面。
其实今晨姨母亦着人来请她去赴宴,说其他表亲们都去,她去定不会引起旁的闲话。
借住这侯府的表亲们何止数位,但偏偏他们多少都与这侯府沾点亲带点故,给他们这名头的人又大多在侯府说得上话,故他们怎般行事,多少都恣意些。
阮清漪这名义上的姨母,自己都处境维艰,所以她再如何,也不愿平白再多给姨母添上几分麻烦。
姨母原唤苏采荷,苏州府通判之女,自幼与阮清漪的母亲乔氏结为手帕交,苏乔两家更是世代交好。少年时母亲乔氏曾以为姨母会嫁与她哥哥,两人姐妹情谊一度更深。
但任谁都没料到的是,苏父,那堂堂的苏州府通判,竟也学起了卖女求荣的下作手段。
他趁着镇宁侯府上的二房老爷箫承晖在苏州办案停留月余的间隙,竟生生将亲生女儿药晕,送至有几分酒意的箫承晖房中。
自此,苏采荷这一称谓不再,世上平添一位老实本分不争不抢,连孕育子嗣的选择权都尽失的,苏姨娘。
苏姨娘入侯府十几载,从不争宠卖娇,从不争风吃醋,恪守妾位本分,用心侍奉老爷主母,连寻常妾室最引以为豪的子嗣傍身她都不曾艳羡过半分。
这十几载的相伴,二夫人早已对她放下几百个心,频频赞她是个宁静妥帖的。
宁静妥帖吗?不过是心静若死水罢了。
她就这般在这深宅大院中孤寂无望的挨着,直到三年前,那个不满十五,一身素缟的羸弱少女携着一纸血书,千里迢迢而来,求到了侯府,求到了她这无甚根基的侯府妾室跟前。
颤抖的捧着血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往日情谊纷踏而至。苏姨娘头一遭,恨自己的不争不抢,恨自己连能否将人留下的话语权都够不上边儿。
那日她不知在二夫人闭了门的房中磕了多少头,才终于换得二夫人微微的颔首,同意将人就安置在那侯府最角落的临水后罩房内。
由着侯府下人领着一路往最偏僻的后罩房而去时,阮清漪瞬时便明白了,她求得这位姨母的身不由人。
阖目陷入往事之际,窗外锣鼓爆竹声倏地停歇。
阮清漪不免浅睁美眸,隔着塘面眺望出那扇落漆院门,几息之间,视线回转,外世荣华皆其他。
整室又复静谧时,房中却忽地传来一道粗重喘息声。
阮清漪循声望去,却见桃杏煞白着小脸,额间落下大簇大簇细汗,上半身无力地趴伏在四角方桌之上,紧闭双唇不发出一丝声音,似是极力压制着身子的不适。
阮清漪一惊,身子早先她一步反应过来,囫囵踢踏上塌边的软底绣鞋,疾走三四步便来到桃杏身侧。
左手探上小丫鬟的额前,触手一片冰冷,语气略带焦急“好端端的,这是怎得了?”
边问边想提起桌上的茶壶,倒杯茶让桃杏先顺顺。但还未触及茶壶,便先摸到了那盏温热的羹汤。
她心下一凛,抬起那瓷盅,凑近面前用调羹搅动起来,色泽黄润鲜亮,看着并无不妥。凝神片刻,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那丝丝隐藏在鲜甜内的腥臭瞬时爆发在口腔,逼得阮清漪当即就将其吐出。
这蟹粉早已变质生恙,他们竟敢将这等坏货呈上宴席?
她立时便明了其中缘由,那婆子明知这玩意不可再食用,但又觉得能借住在临水后罩房中的她们定不识货,遂顺手拿来做个大人情,好叫她们日后心中对她感恩戴德。
思及此,阮清漪潋滟的美眸阴翳沉沉。
只不过眼下并不是追责的时候,趴伏在红漆方桌上的桃杏已浑身汗如雨下,身下深红桌面洇出半身人形,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痛苦挣扎之色。
若说这世上有何种事比自身的病痛还难受的,那定是看着最亲最近之人遭受病痛折磨。
阮清漪心内焦急,但此时此刻,万不能连她都失了方寸。
“桃杏,你现下感觉如何?”
桃杏苍白着一张小脸,眼帘紧闭,腹中剧烈绞痛令她连开口回话的力气也尽失。
阮清漪不再多问,俯身扶起她,半托半搀地将人挪至床沿,每行一步,小丫头的眉头便皱紧一寸,她不忍细看,强忍着心疼将她安置妥当。
接着她立马转身寻向屋中涂着深红朱漆的木柜中,翻箱倒柜好半晌,才在柜中一侧角落找到一团深色麻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还包着两团油纸分装的物什。只是再继续分拆开两个油纸包后,一股巨大的无力霎时席卷阮清漪全身,往来反复,似在嘲笑她的落魄无能。
原来油纸包中那些专治头疼脑热的精细药材,在随着临窗水塘蒸腾而上的水汽日夜浸润,已大体融成腐根烂木。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甩开那些腐烂发霉的旧物,又去柜子中探向那些瓶瓶罐罐,终于寻到两瓶能疏解疼痛的药物。
她忙将药丸取出,行到四方桌边倒了杯温水,疾步送去给床上蜷缩着身子的桃杏服下。
阮清漪半俯着身子,细细察看着桃杏的面容,约莫过了几息,她见着桃杏的眉眼逐渐松泛下来,牙根也没再继续发颤,心知药起效了,于是那颗悬于头顶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来些。
她收回半俯着的身子,起身去净室取来净帕,沾水后回来替她轻轻擦拭额角与脖颈上的汗珠。
正细细擦拭着桃杏煞白的小脸,那小丫头突地睁开了眼。
“小姐,对不起。都是桃杏不好。”
不带血色的嘴慢慢开合,短短一句全是愧疚的话用足了十分的气力,但听在阮清漪的耳中,是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
“傻桃杏,别乱想。趁着药性快睡着歇歇。睡醒了便没事了。”
阮清漪轻轻柔柔又充满力量的嗓音安抚了桃杏原本还惶惶不安的心,本就被突如其来的腹痛搅得失了全力,现下得了小姐的宽慰,当即便闭眼沉沉睡去了。
看着床榻上沉沉昏睡的小人儿,阮清漪还是未能完全放下心来。她搬来深漆圆凳放置于床头,静坐于圆凳之上守在一旁。
不知是过了许久,屋外院外再听不见任何人声响动,唯有两扇木窗下吱吱不停的虫鸣高呼。
暮色渐浓,一轮圆月澄亮高悬,窗外粼粼浮动的塘水映出簌簌月光折入屋内,忽闪忽闪的晃着阮清漪眼疼。
她起身去点好烛火,再行至窗边探身将木窗收回合上。打着烛台的火光,对着桃杏的脸照了又照,像是无事了的样子。
照顾人属实是个不易的差事,就这一两个时辰的功夫,阮清漪已觉心神俱疲,见着桃杏面色无异,她便放下了大半的心,转身上了临窗软榻歇着。
心内牵挂少去时,人也就昏昏欲睡了起来,阮清漪原打算就阖眼休整片刻,没成想,竟也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烛火已灭,屋外澄亮的月光隔着木窗砂纸透进屋内,一桌一椅一床在冷白月光下照的清明可辨。
此刻被月色照映下的床榻内,传来了嘤嘤呜呜的呓语。这亦是阮清漪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顾不上点烛火,阮清漪快速起身赶去床边,伸出右手探上桃杏的额间,只是她手才刚触上额前,竟即刻被那灼热的滚烫骇的缩了回去。
她不可置信的复又伸出手去覆在桃杏的额前脸颊颈畔。那般的滚烫骇人,这是她从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过的。
“小姐,风...风筝,桃杏,够不着了。”
呢喃模糊不清的字逐个从那冒着高热的小人儿嘴里蹦出,阮清漪附耳听辨了好半晌才明了她念的是什么。
掩下心内酸涩,阮清漪给桃杏面上盖了小半张沾了凉水的净帕,一咬牙,回身寻到木柜边,拎出一件玄色戴帽斗篷及几个锦缎荷包,旋身将其披在身上,迈着坚定的步子,踏着月色,出了房门。
她要去求二夫人身旁的柳妈妈,替她请位府医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