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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睡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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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告诉你的?”秦赐问,声音像是浸了冰水。
小鱼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却还是感到一阵心虚。
“秦国强...”他低声回答,尾音几乎消失在唇齿间。
秦赐在听到“秦国强”三个字时,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这个笑容让小鱼想起被丢弃在雨里的罐头,锈迹斑斑,边缘锋利。
秦赐胸口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太像秦国强的作风了——永远只考虑自己。
记忆里那个男人总是风尘仆仆地出现又消失。小时候秦国强说要去城里打工,把母亲、奶奶和他扔在乡下老屋。直到母亲某天进城,才发现丈夫早已为了攀附领导,声称要娶对方待嫁的女儿。
那天母亲回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蹲在门槛边,颤抖的手捧着秦赐的脸问:“宝宝想跟谁?”
奶奶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枯瘦的手臂像老树的枝桠横在中间:“滚!别想带走我孙子!”
年幼的秦赐抱着刚捡来的小猫,茫然地看着两个最亲的女人声嘶力竭。最后母亲只收拾出一个小包袱,他上前想给母亲擦眼泪,母亲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后来秦国强每年只汇来薄薄一沓钞票,几年才露一次面。上次见他还是在奶奶的葬礼上,那男人连孝服都没穿整齐,就忙着接电话谈生意。
而现在——
秦赐盯着眼前的少年,嘴角扯出冷笑。秦国强也许甚至都不知道,他这个儿子也才刚满十八岁不久。
“我这里没地方给你住。”秦赐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实话。
这个房子是村里拆迁后补偿的,统共四十几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逼仄得转不开身,厨房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立。
“就住几天也不行吗?”小鱼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他记得这间屋子,当猫的时候,他总爱在秦赐写作业时趴在他腿上打盹。冬天天冷,一人一猫就挤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他的尾巴缠着秦赐的手腕,像条毛茸茸的手链。
秦赐的眼神变得古怪:“我的床睡不下两个人。”
小鱼这才回过神,认真想起卧室里的那张靠墙放着的单人床。确实很小,木头框架已经有些变形,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可以睡地上!”
“地上潮。”秦赐皱眉,“会得关节炎。”
这句话让小鱼心头一暖,秦赐还是关心他的,哪怕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同情。
秦赐转身进了卧室,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小鱼心里。他低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水珠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倒映出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小鱼的思绪。秦赐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币,他捏着钱边缘的手指有些发白。
“隔壁街有家旅店。”秦赐的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要凉,“三十一晚,够你住到明天。”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再买张火车票回去吧。”
那些钱被塞进小鱼手心时还带着体温。他低头数了数,五张十元,三张五元,剩下的全是皱皱巴巴的一元纸币。这是秦赐在餐馆端多少盘子、洗多少碗才攒下的?每一张都浸着汗水和油渍,现在却要给他这个“陌生人”。
小鱼的视线突然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被赶走而难过,还是该为秦赐宁愿拿出学费也要安顿他而感动。一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纸币上,晕开一片透明的痕迹。
窗外突然炸响一声闷雷,北风裹着暴雨狠狠抽打在玻璃上,像是某种抗议。秦赐的目光从颤抖的窗框移到男孩低垂的头顶,湿漉漉的黑发软塌塌地贴着额头,像极了那年冬天被他捡回家的落汤猫。
“你...”秦赐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理智开口,“今晚住这吧。”
小鱼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出奇:“真的?”
“但明天你就得走。”秦赐立刻补充道,语气生硬得像在背诵条款。
“好啊好啊!”小鱼点头如捣蒜,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至少今晚他能留在这个充满秦赐气息的空间里。
秦赐的目光扫过男孩湿透的衬衫,布料黏在单薄的肩膀上,隐约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他皱了皱眉:“先去洗个澡。”
若是从前,小鱼听到这话肯定要炸毛。作为猫的时候,他宁愿绕道三条街也不肯靠近浴室半步。
但现在他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好。”
秦赐示意他把背包放下,转身走进卧室。片刻后,他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睡衣和一条新浴巾出来。
浴巾是超市促销买的,边缘还带着没剪干净的线头;睡衣洗得发白,领口处有个不太显眼的散开的线头,那是小鱼当猫时的杰作。
“我的衣服。”秦赐递过去,语气平淡,“可能有点大。”
小鱼接过衣物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秦赐的手背。那一瞬间,秦赐恍惚看见男孩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就像猫科动物在兴奋时常有的反应。
但等他再定睛看时,小鱼的眼睛又恢复了圆润的模样。
“谢谢!”小鱼抱着衣服,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转身走向浴室,关门时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秦赐眨了眨眼。
门关上的瞬间,秦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家伙怎么对浴室位置这么熟悉?他甚至没问方向就准确找到了。
水声很快响起,混着窗外渐大的雨声,像首不成调的协奏曲。秦赐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间住了两年的小公寓变得有些陌生。
茶几上多了一个陌生的背包,椅子扶手上搭着湿外套,空气里飘着雨水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鱼干味?
浴室门吱呀一声打开,蒸腾的热气裹着沐浴露的甜香涌进客厅。
小鱼踩着略大的拖鞋啪嗒啪嗒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在浅灰色的睡衣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秦赐的睡衣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大了,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裤脚堆在脚踝处。
厨房飘来的香味勾得小鱼肚子咕咕叫。他蹑手蹑脚蹭到门边,看见秦赐正把一碟青椒炒肉丝装盘,油亮的肉丝裹着薄芡,青椒切得细长,正是秦赐最常做的那道菜。
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秦赐忽然若有所觉地回头,正对上小鱼亮晶晶的眼睛。
“去吹头发。”秦赐皱眉看着男孩湿漉漉的刘海,水珠正顺着鼻梁往下滑。
小鱼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慢吞吞挪开脚步。身后传来瓷盘搁在餐桌上的轻响,接着是秦赐的脚步声。他刚走到浴室门口,就听见插头插入插座的声音,秦赐已经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吹风机。
小鱼眼睛一亮,熟门熟路地坐在马桶盖上,仰起脸等着。
这个角度让过大的睡衣领口敞得更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水珠从发尾滴落,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深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秦赐的视线像被烫到般猛地弹开。他后退半步,把吹风机塞进小鱼手里:“自己吹。”
小鱼接过吹风机时故意让指尖擦过秦赐的手背,触感温热。他歪着头,湿发贴在脸颊,表情无辜得让人生不起气来:“可是以前都是你帮我吹的...”
“什么?”秦赐没听清。
“没什么!”小鱼慌忙按下开关,轰隆隆的风声立刻填满了狭小的浴室。
透过飞舞的发丝,他看见秦赐的耳尖泛着可疑的红色,转身离开的背影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