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潮》席天而坐

72、face-to-face (下)

　　薄怒升级为怒火中烧。凌寒面带自以为明显实则完全看不出来的微笑，在心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试图掩盖巨大的恐惧和未知。

　　沈书延晚上要和他说的话，他不想，也不敢听。

　　沈书延想着和凌寒说上了两句话，又约了晚上的时间，凌寒多多少少能给他几个眼神，然而没有。今天体育课和课间操连上，打了下课铃，刚下体育课的几个班都等在操场，只有凌寒一个人逆着涌出来的人//流走回教学楼。

　　凌寒冬天受了罪，上学期好不容易长的一点肉，这学期开学就全都掉下去了。郑老师看着心疼，让他体育课课间操量力而行，保存体力，还给他安排了改卷子的流水线作业，划划勾打打叉，放松放松紧绷的大脑。

　　但凌寒不敢让自己放松。他生怕刹车一次就再也点不着火，也怕自己放松下来就又去想那些想不出答案的事。

　　他一心二用，一边判改作业，一边塞着耳机听英语。不一会儿，身上的汗消了，寒气浸入毛孔，凌寒冻了个喷嚏，伸手去椅背拿衣服，才想起来棉服被自己落在了操场。操场上中学生跑步bgm刚循环第二遍，凌寒想了想，还是决定下操之后再去拿。

　　寒意加上几个同学鬼画符般的笔迹，折磨得凌寒扶额皱眉一阵头疼，但还是负责地给他们在错题旁边写下正确答案，并指出错因。彭博和郑楠的卷子乱得一山更比一山高，看得凌寒两眼一黑一黑又一黑。他终于受不了，重重拎起郑楠黑乎乎脏兮兮的卷子……轻轻放在一边。

　　下面一张，是沈书延的卷子。卷面整洁干净，字迹雅正端方。窗外的清风拂透纱帘，在窗内人心尖轻快一跃。

　　红色笔尖滑动的速度随着凌寒眉心舒展，渐渐变重、变慢。沈书延写“A”严丝合缝，写“D”却用连笔；写“磁”字习惯把最后一“点”和整体稍稍分开，像个可爱的米粒……这些凌寒上学期就记住了，可他还是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看着这张卷子，一遍又一遍。最后不忘十题一勾，和其他人的卷子别无二致。

　　下一张卷子是满晴的，此人在每道不确定的题旁边都画个问号，写上“老大手下留情”，结果每道不确定的题都是对的，不少确定的题倒是错得一塌糊涂。凌寒莞尔，下意识拿左胳膊肘怼怼“同桌”，披在他肩头的那件黑色棉服一下子滑落下去。

　　……？！

　　教室里没有别人，除了靠窗的那个角落。沈书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班，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听着凌寒的脚步声渐近，心跳声顿时开香槟似的咚咚作响。很快，前后三扇窗被一一关紧，隔绝了窗外的声响和寒气。脚步声又慢慢远了。

　　下午是这学期第一次去实验室上的物理实验课。天助沈书延，小组还是按上学期的自行分组来，摸鱼王秦臻终于逃离原生同桌，拿着她的语文作业抱紧了子涵，并发出嘎嘎嘎哈哈哈哈的哭声。

　　“你把人家孩子怎么了？”沈书延满脸同情，眼里三分戏谑，在凌寒耳边悄声道。

　　“我……”凌寒也不知道自己居然给秦臻幼小的心灵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瞠目结舌，彻底忘了跟沈书延保持距离。

　　“他把我家孩子卷疯啦，”苗祯然突然笑眯眯地回过头，吓得两个男生同时往后一闪，“你们俩有什么问题，烦请内部自行解决，不要来吓唬我家秦子涵好不好？”

　　“我成年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郁子涵幽幽看了一眼苗祯然，然后跟着转过身，目光在两个男生间梭巡，“烦请内部自行解决。”

　　秦臻仗着有人撑腰，浓眉骄傲地一挑。结果转头一见凌神凌厉斜飞的眉眼，秒怂，圆脸儿瞬间可怜巴巴地挤成一团：“烦烦烦请内内内部自行解决。”

　　沈书延的大笑和上课铃声同时响起，又把郑老师吓了一个趔趄，惊吓过后出离了愤怒：“凌寒？！你是在笑吧？你刚刚是在笑吧？！你刚刚绝对就是跟着沈书延笑了！这个物理课代表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想得美，给我干到毕业吧你！”

　　物理课代表面对几方势力同时压迫，自岿然不动，稳重如山。等沈书延笑够了，额头离开他的肩膀，凌寒才跨出座位走上讲台，和郑老师一起把学案发给每组。

　　充斥着猛烈气泡的香槟液瞬间在沈书延心中狂喷狂洒开来，以至他眼眶湿润——凌寒对他的排斥在减轻。沈书延压了千言万语在心头，凌寒回来后，他一个字都没说，安安静静看实验视频。他从来不打扰凌寒上课。

　　看完视频，郑老师画了重点，大家开始上手做实验。上学期的三次实验课，都是凌寒操作沈书延记录。沈书延知道凌寒喜欢这些，就推说自己不喜欢动手。

　　他像上学期一样，自觉拿起笔。

　　“你来操作吧。”凌寒忽然开口。

　　沈书延一怔：“嗯？”

　　他一双眼睛宝石似的华丽辉耀，仅是形状好看肯定当不起，还有他超越年龄的文雅气韵镶在里头，不然空洞洞的也是枉然。不过他这样呆呆地看着凌寒，反倒另有一番别样的深情。

　　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眼波倾倒，就像沈书延只要看到凌寒就完全移不开眼。他们都在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怔愣的、不太聪明的样子，直到水气氤氲了眼眶。他们谁都没有忘掉那一天，但他们都走到了今天，他们依旧坐在彼此身边。

　　凌寒手里的笔帽摘了盖盖了摘，出乎沈书延意料，也出乎他自己意料地没有移开眼：“这个实验是高考重难点。”

　　“嗯。”沈书延的喉结压抑地轻颤，嗯了声，声音哑得像在清嗓子。

　　两个人交换任务，但行动跟上学期一样默契又迅速。大半个班的人还在嚷嚷着纠结第二组数据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器材归位，开始完善学案了。

　　沈书延正想一鼓作气，干脆趁此机会问凌寒要不要今天就坐回来，无奈郑老师辅导不过来那么多人，让课代表帮着给遇到困难的同学讲讲实验，他自己也被老周和老章缠住“借鉴”学案。

　　这一讲一借鉴，大半节课就过去了，一会儿放学是语文周考，这回还带大作文，够折磨人的。

　　那就考完再说吧。

　　话还没有问清楚，回班路上沈书延依然走在凌寒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章聊天，眼睛一直瞟着凌寒背影，他正和苗祯然说话，看起来很认真。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

　　苗祯然告诉凌寒，自己的小堂妹苗祈然在他的辅导下，开学考拿了个年级第三。苗祈然还挺依赖凌寒，说哥哥给辅导之后，她一下就有底了，考试心态都好了很多。她爹妈想请凌寒吃个饭表示感谢，顺便聊聊这学期的辅导计划。

　　“是她自己努力，”凌寒并不认为苗祈然的进步跟自己的半吊子辅导有多大关系，“叔叔阿姨太客气了。”

　　“那这学期你有精力接着辅导吗？我小姑的意思是，要是你学有余力能继续，费用可以翻三翻，就是时间有点紧迫，可能这周末就得过去，一周三次。小斤这学期有个物理联赛，就是年年之前参加拿奖的那个。当然，你要是没时间也没关系，他们再找别人。高二下还是太关键了。”

　　“我最近的确有事，竞赛这种高强度的辅导会有些吃力。之后什么时候能改善我也说不好，很不好意思。”

　　凌寒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遗憾。他是很喜欢教课的，每次看苗祈然顿悟一道题，他心头都会涌起难以言表的成就感。现在苗祈然考了第三，他为苗祈然感到骄傲。

　　但凌寒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算稳定，凌国梁又像个移动的定时炸弹，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是苗祈然最好的家教选择，她应该由更厉害更稳妥的老师带着前进。

　　苗祯然也挺遗憾，不过她把凌寒介绍给苗祈然的初衷，其实就是帮忙改善改善当时凌寒的经济状况。现在看来，凌寒应该是得到了一些帮助，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拮据。挺好。

　　“没关系，当然要以你的状态为优先。”

　　不过苗祈然同学大概率要伤心一段时间了。回到班，苗祯然看看假装背书实则一会儿瞟一眼凌寒一会儿瞟一眼凌寒的斜后桌，再看看平静收拾桌面准备考试的凌姓芳心纵火犯，心说真正的海王不是大渣大浪，而是一个背影一道例题，认认真真一双桃花眼，冷冷清清一把嗓子，就成了一群人的头等心事。真王者，佩服。

　　凌寒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班长封为海王，真正的海王不会一边写议论文一边被一场还没开始的谈话搅乱心神。越临近考试结束，凌寒心里的不安与祈盼厮杀得越厉害，等考试铃响交完卷子，这种古怪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然而一通电话就把这两种心情全杀死了，电话那头的人说完话，凌寒脸上的血色霎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萧予失血性休克，现在正在市二院进行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