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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章·试探是否有所图谋 夜语浮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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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裴煜宸那句“委屈皇后了”,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微澜又沉入无底。
萧望舒背对着他,铜镜里映出的身影纤细挺直。指尖缠绕青丝的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微不可察的停顿,泄露了心底并非全无波澜。委屈?帝王迟来的歉意,不过是权衡后的安抚,更是对她今日反应的试探。
她缓缓转身,脸上已不见镜中那抹冷然,而是换上了恰到好处、带着脆弱与疲惫的柔媚。烛光跳跃在她莹白的脸上,长睫微垂,投下惹人怜惜的阴影。目光低垂,落在素白寝衣袖口,声音轻软,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妾……不敢言委屈。”
她微微屈膝,行半礼,姿态恭谨疏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处置公允,既保全了天家体面,又……未让臣妾蒙冤,臣妾……唯有感激。”
她刻意的强调,将他对淑妃的轻纵与对她的信任形成微妙对比。感激是真,但内里裹着的刺,也清晰地传递。
裴煜宸看着她低眉顺眼、楚楚动人的模样,听着软语中隐含的怨怼,心头烦躁又起。白日里她冷静自持、条理分明反驳指控时眼中的受伤与倔强让他心悸;此刻这般的柔弱隐忍,却又觉陌生。这到底是真情,还是面具?
他伸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臂时停住,虚扶:“起来说话。”语气沉缓,听不出喜怒,“你今日……做得很好。临危不乱,条理清晰,为朕分忧了。”此言像是夸奖,但更像审视评价。
萧望舒依言起身,顺势抬眸,双眸盈盈望向他,眼波流转间带着受宠若惊的羞怯与依赖:“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本分。只是……”
她微微咬唇,似有难言,“今日之事,细想仍觉后怕。若非贵妃及时作证,若非……陛下圣心烛照,臣妾恐怕……”
她恰到好处停顿,未尽的恐惧与依赖清晰传递。她微挪小半步,拉近距离,清雅梅香若有似无萦绕。
裴煜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刻意流露的媚态与依赖,像羽毛搔刮心尖。明知可能是演戏利用,但面对如此活色生香又带着惊魂未定脆弱的妻子,帝王骨子里的掌控欲与保护欲仍被微妙勾动。
他伸手,这次实实握住她微凉手腕,带向身侧软榻坐下。肌肤相触瞬间,萧望舒身体几不可察一僵,随即软化,温顺依偎,肩却未完全放松。
“怕什么?”裴煜宸声音低沉几分,带着安抚,“朕在,这后宫,翻不了天。”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她细腻手腕内侧,目光锐利捕捉她脸上每一丝变化,“只是……皇后觉得,今日之事,当真淑妃指使的?那王庶人攀咬于你,又作何解?” 他直接将问题抛回,目光如炬。
来了。萧望舒心中了然。这才是他深夜前来的目的——试探她对淑妃的态度,以及她是否有所图谋。
她抬起眼睫,目光清澈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忧虑:“臣妾……不敢妄断。淑妃性子是骄纵了些,但谋害皇嗣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臣妾宁愿相信是那背主的小福子与春杏受人蛊惑,或是王庶人因嫉生恨,从中作梗。毕竟,淑妃陪伴陛下多年,若真有此心,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破绽,授人以柄?” 她将责任推给已处置的奴才和王庶人,巧妙给裴煜宸台阶,也撇清自己。
裴煜宸看着她清澈无辜的眼神,听着似乎情真意切的分析,心中疑虑摇摆。她说得合情合理,但这合情合理的本身,就显得过于滴水不漏。他深深看她一眼,最终只是拍了拍她手背:“皇后思虑周全。此事……朕心中有数。夜已深,安置吧。”
一场充满试探与表演的夜话,在帝王半信半疑的“心中有数”中草草收场。帝后二人同榻而眠,中间似隔无形鸿沟。裴煜宸闭眼,呼吸平稳,心思百转。萧望舒安静躺在他身侧,睁眼望着帐顶繁复刺绣,眼底一片清明冷冽。
翌日,锦华宫中,惠嫔庄氏在浓重药味中幽幽转醒。浑身酸痛无力,小腹隐隐坠胀,惊得她心胆俱裂。
“孩子……我的孩子……”她嘶哑低唤,手抚上腹部。
“娘娘醒了!”守候的大宫女秋棠喜极而泣,连忙凑近,“小主子没事!太医说您福泽深厚,发现及时,龙胎稳住了!只是……您身子大损,需长期静养。”
听到孩子保住,庄氏紧绷的心弦骤松,随即是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愤怒!是谁?!是谁要害她和孩子?!
在听完秋棠的阐述后,庄氏脸色乍然变白:那碗燕窝……入口前明明试过验过都没问题!问题定出在最后接触碗的人身上!春杏……小福子……王庶人……可这些人背后,站着谁?!
皇后?淑妃?贵妃?璇嫔?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敌人?庄氏脑中一片混乱,恨意翻涌却找不到明确目标。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掐掌心,才压下喉头腥甜与破口质问的冲动。不行!敌暗我明!她身体虚弱,孩子金贵,陛下态度不明,只处置了奴才和王庶人……她必须忍!忍到孩子落地,忍到看清敌人!
她深吸气,强迫冷静。脸上迅速换上劫后余生、虚弱感恩的表情:“快……替本宫谢陛下、皇后娘娘救命大恩!不……本宫……本宫要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磕头……”说着挣扎欲起,一副不顾自身、感激涕零的模样。
“娘娘万万不可!”秋棠等人连忙按住,“您身子要紧!皇后娘娘体恤,特意吩咐您好生静养,不必拘礼。娘娘还赏了许多上好的补品药材呢!”
庄氏这才“虚弱”躺回,眼角适时滑下两滴因感激而流下的泪水:“皇后娘娘仁德宽厚……是嫔妾与孩儿的福分……”她抚着腹部,声音哽咽,“日后……定要教导这孩子,谨记娘娘恩德……”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将一个感恩戴德、柔弱贤惠的嫔妃形象刻入人心。
另一边,淑妃柳氏被“休养”于瑶华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出宫墙,迅速传遍了前朝后宫。
尚书府内,柳尚书柳元正听完心腹的详细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地将茶盏顿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糊涂!”柳元正低斥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才几日功夫,竟被逼得禁足宫闱,还折进去一个王贵人!那萧望舒……好个定国公府的嫡女,老夫先前倒是小觑了她!”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心思急转。女儿在宫中受挫,不仅意味着柳家在后宫的影响力受损,更可能动摇陛下对柳家的信任。新后初立,根基未稳,正是各家争夺后宫话语权的关键时期,岂能容萧家女独大?必须尽快扳回一城!
“哼,”柳元正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那好女儿既然不中用,被个新人拿捏住了,那就换个人去!老夫膝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他脑海中浮现出庶出的二女儿柳明漪的身影。此女容貌才情不输嫡姐,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性情隐忍,且……与其姐柳氏素来不睦!若将她送入宫中,既能分新后之宠,又能牵制其姐,必要时甚至可取而代之!更重要的是,柳明漪的生母卑微,更容易掌控,不会像大女儿那般骄纵任性,坏了大局。
“去,给礼部李侍郎递个话,”柳元正眼中算计更深,“就说陛下登基数载,后宫空虚,为绵延皇嗣、充实掖庭计,该当广选秀女,以彰陛下仁德,慰藉万民之心了。请他务必……促成此事!”
一波未停,一波又起。宫中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