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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章·场面混乱 毒计现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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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随后几日,后宫风平浪静。
淑妃柳氏竟异常安分守己,每日请安准时,言行恭谨,仿佛那日在凤仪宫的失态与怨毒从未发生过。她甚至主动向皇后请教学问,姿态放得极低。这份刻意的平静,反而更令人不安。
傍晚时分,含章步履匆匆地走进凤仪宫书房,脸色凝重地屏退了其他宫人。
“娘娘,”含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奴婢一直觉得小福子这几日神色鬼祟,便留了心。方才入夜,奴婢悄悄跟着他,见他竟溜到了西六宫靠近冷宫那边的假山后,与……与淑妃娘娘宫里的二等宫女翠缕碰了头!”
萧望舒放下手中的书卷,眼神淡然:“说了什么?”
“假山石洞曲折,奴婢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惠嫔’、‘龙嗣’、‘机会难得’几个词。那翠缕还塞给小福子一个小荷包,看形状像是银子。小福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收下了,两人很快便分开了。”含章语速很快,“奴婢瞧着,那翠缕是墨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行事向来隐秘。”
萧望舒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
“惠嫔……龙嗣……”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看来淑妃,是等不及要动手了,还把手伸到了本宫的凤仪宫里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瑶华宫的方向,夜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袂。
“既然她这么想玩,”萧望舒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金石之音,“那本宫,就陪她好好玩一玩。含章,让小福子‘病’了,挪到偏殿静养,找人日夜‘看护’着,别让他有机会出去通风报信。至于那个翠缕……盯死她。她们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
就在凤仪宫收到密报的同一晚,璇嫔的玉芙宫内,气氛却有些僵硬。
淑妃柳氏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却带着审视和隐隐的压迫感,落在下方略显局促的璇嫔身上。
“璇嫔妹妹入宫也有些时日了,陛下近来可还常来你这玉芙宫?”淑妃状似随意地问道,指尖描摹着杯沿。
璇嫔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挤出甜笑:“托娘娘洪福,陛下偶尔……会来坐坐。”
“偶尔?”淑妃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妹妹年轻貌美,这‘偶尔’可不够啊。如今新后初立,正是需要固宠的时候。妹妹难道就不想……更进一步?”
璇嫔的心猛地一跳,对上淑妃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强自镇定:“臣妾位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想本分侍奉陛下和皇后娘娘。”
“本分?”淑妃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嘲弄,“在这深宫里,本分能换来什么?你看看惠嫔,仗着肚子里那块肉,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妹妹,机会是要自己抓住的。”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诱惑,“本宫可以帮你。只要你……帮本宫做一件小事。”
璇嫔手心冒汗,她隐约猜到淑妃想让她做什么。
“娘娘……”璇嫔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臣妾愚钝,实在不知能帮娘娘做什么大事。惠嫔姐姐怀着龙嗣,是后宫之喜,臣妾只盼她平安生产……”
“平安生产?”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陡然变得阴鸷,“她平安了,还有你我的位置吗?妹妹,别傻了!你以为皇后就真的容得下她?不过是做给陛下看的贤惠样子罢了!本宫这是在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
璇嫔看着淑妃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尖锐的讽刺:“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福薄,不敢肖想娘娘这般‘通天’的手段!娘娘与其费心琢磨这些,不如想想如何……如何为陛下开枝散叶,稳固圣心才是正经!毕竟,这龙嗣的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你!”淑妃被戳到痛处,瞬间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放肆!江甯瑶,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
璇嫔脸色也白了,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梗着脖子,倔强地站着。
淑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怨毒地盯着璇嫔半晌,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嗤笑:“好!好得很!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清高到几时!不识抬举的东西!”她拂袖而起,带着一身戾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玉芙宫。
璇嫔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淑妃,在这深宫的日子,恐怕更难了。她看着淑妃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破釜沉舟的绝望。
一日午后,惠嫔庄氏所居的锦华宫,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和混乱。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快传太医!快啊!”
惠嫔庄氏在用完一碗燕窝羹后,突然腹痛如绞,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随即剧烈呕吐,最后竟直接晕厥过去!整个锦华宫瞬间乱作一团。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响整个后宫。
皇帝裴煜宸正在批阅奏折,闻讯惊怒交加,立刻摆驾锦华宫。
皇后萧望舒、贵妃沈氏、淑妃柳氏以及闻讯赶来的其他嫔妃,也纷纷赶到。
锦华宫内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息和淡淡的药味。惠嫔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太医院院正并几位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人人面色凝重。
裴煜宸脸色铁青,负手立于床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萧望舒脸上,带着审视和冰冷的怒意:“皇后!这就是你治理的后宫?!惠嫔和朕的皇嗣若有半点差池,你难辞其咎!”
萧望舒迎着他震怒的目光,面色沉静如水,微微屈膝:“陛下息怒。臣妾监管不力,自当领罚。当务之急,是救治惠嫔妹妹和龙嗣。”
这时,太医终于擦着汗上前回禀:“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惠嫔娘娘乃中了微量水银之毒!此毒阴狠,所幸摄入量少,发现及时,臣等已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娘娘和龙胎。只是娘娘身体本就虚弱,此番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龙胎……也需格外小心。”
“中毒?!”裴煜宸的声音如同寒冰,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皇嗣!”
内务府总管太监赵德全早已带人将锦华宫翻了个底朝天,重点查验了惠嫔今日的饮食。
很快,一个盛放过燕窝羹的空碗底部,发现了残留的、极其微量的银灰色粉末,经太医确认,正是水银无疑!
赵德全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那个碗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少许同样粉末,战战兢兢地跪下:“陛下,娘娘,这毒……是在惠嫔娘娘用过的碗底残留中验出的。这包毒物……是从负责熬煮燕窝的宫女春杏的枕下搜出。据、据春杏交代……她……她是受人指使……”赵德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皇后萧望舒的方向。
“指使?谁?!”裴煜宸厉声喝问。
“春杏说……说指使她的人……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小福子公公!说事成之后,皇后娘娘必有重赏!”赵德全几乎把头埋进地里。
轰!如同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萧望舒身上!震惊、怀疑、恐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
淑妃柳氏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惊愕地掩住口,随即看向站在嫔妃末尾、一个不起眼的王贵人,递了个眼色。
王贵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带着一丝阴阳怪气:“哎呀,这……这怎么可能?皇后娘娘最是贤德,怎会……怎会做出这等事?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不过……那小福子公公,确实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啊……这……”她的话看似为皇后开脱,实则句句将嫌疑钉死在皇后身上!
裴煜宸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萧望舒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失望:“皇后!你还有何话说?!”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骤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指控和帝王滔天的怒火,萧望舒却异常平静。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所谓的“证据”,只是缓缓抬起眼眸,迎向裴煜宸审视的目光。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清晰地闪过一丝被最信任之人怀疑的、猝不及防的受伤和痛楚,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紧紧盯着她的裴煜宸心头莫名一悸。
但下一秒,那点脆弱便消失无踪,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
“陛下,”萧望舒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慌乱,“仅凭一个宫女的口供和搜出的毒物,就断定是臣妾所为?未免太过武断。水银并非罕见之物,宫中各处皆有储备。这小福子,不过是臣妾宫中负责外院洒扫的最低等太监,臣妾连他名字都未必叫得全,有何能力指使他去做这等掉脑袋的勾当?他又如何能接触到熬煮燕窝这等精细活计的宫女?此其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托盘上的碗和纸包:“其二,这毒下在碗底残留?何其愚蠢?惠嫔妹妹入口前,必有宫女试毒、银针验看,碗底残留的毒,如何能确保她服下?即便侥幸未被验出,剂量如此之少,若非惠嫔妹妹体质特殊反应剧烈,根本难以察觉。这不像谋害,倒像是……刻意栽赃,留下破绽!”
她条理清晰,字字铿锵,瞬间点出了证据链中明显的漏洞。裴煜宸眼中的怒火稍敛,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疑点说动。
淑妃脸色微变,正要开口。
一直沉默的贵妃沈氏,却在此刻突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决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臣妾有事禀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投向贵妃。
“臣妾宫中的大宫女云岫,三日前曾亲眼所见,淑妃娘娘宫中的二等宫女翠缕,在冷宫旁的假山后秘密接触凤仪宫太监小福子!当时云岫觉得蹊跷,便留了心,今日听闻小福子涉案,才觉事态严重!”贵妃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裴煜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的淑妃,“臣妾所言,句句属实!云岫此刻就在殿外!”
“宣!”裴煜宸的声音冷得掉渣。
云岫被带了进来,将三日前所见详细禀报,细节清晰。
淑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万万没想到沈氏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贵妃,竟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跳出来捅她一刀!
她强作镇定,厉声喝道:“沈贵妃!你血口喷人!翠缕与小福子偶遇说几句话又如何?就能证明是本宫指使下毒?焉知不是皇后自己贼喊捉贼,故意让手下人接触,好嫁祸给本宫?!”
她眼神怨毒地扫过璇嫔江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指着璇嫔尖声道:“陛下!臣妾看,此事定是璇嫔所为!她前日还因嫉妒惠嫔有孕,在本宫面前口出恶言!定是她收买了春杏和小福子,意图谋害龙嗣,嫁祸皇后!对!一定是她!”
璇嫔江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淑妃,又惊又怒:“淑妃娘娘!你……你怎能如此诬陷臣妾!臣妾何时……” 她百口莫辩,淑妃的指控看似荒谬,却偏偏能和她那日拒绝淑妃后两人的冲突联系起来!
场面一时陷入混乱。璇嫔的辩解苍白无力,淑妃的指控显得歇斯底里又漏洞百出。
就在这胶着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望舒,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萧望舒的目光越过慌乱辩解和互相指责的几人,精准地落在了刚才“仗义执言”的王贵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笑意,“淑妃妹妹和璇嫔妹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但臣妾倒觉得……这位王贵人,似乎对下毒之事,格外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