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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章·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暗涌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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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淑妃几乎是冲回瑶华宫的。
砰地一声,华丽的宫门被大力甩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
方才在凤仪宫强撑的镇定和屈辱,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贱人!虚伪的贱人!”淑妃精致的面容扭曲,眼中喷薄着怨毒的怒火。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花瓶,狠狠地掼在地上!
“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惊得殿内侍立的宫女们齐齐一颤,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紧接着,案几上的白玉镇纸、玛瑙笔洗、嵌宝妆匣……一切触手可及的精致物件,都成了她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一时间,瑶华宫正殿内,珠玉碎裂,锦缎撕裂,一片狼藉。
“她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家世好,占了个皇后的位置!就敢在本宫面前摆谱‘下不为例’?她也配教训本宫?!”
淑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凤仪宫的方向厉声尖叫,“陛下!陛下竟然也向着她!说什么‘处置得当’?说什么让朕‘挂念’便是我的不是了?!本宫思念陛下也有错吗?!”
她踉跄几步,扶住雕花木椅,眼泪混合着愤恨流下:“本宫侍奉陛下多久?她萧望舒才来几天?!陛下竟如此偏心!那三日……那三日他定然是被那贱人迷惑了!她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陛下以前何曾这般冷落过本宫!”
贴身大宫女墨兰,是淑妃从娘家带来的,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宫女的精明。她一直低着头,待淑妃砸累了,喘息着停下来,才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碎片,上前扶住柳氏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平:“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那才是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呢!”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淑妃一把甩开墨兰的手,恨声道,“你没看见陛下今日的态度吗?他眼里只有那个新皇后!本宫在他心里算什么?!”
墨兰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娘娘,您消消气。陛下今日……未必是真心向着皇后。奴婢瞧着,陛下更像是在众人面前给皇后立威,毕竟她刚入主中宫,陛下总要给几分面子,维持中宫的体统。说到底,陛下心里最疼的,不还是娘娘您吗?这三日不过是新鲜罢了。”
淑妃闻言,怒火稍歇,狐疑地看着墨兰:“当真?”
“自然当真!”墨兰肯定地点头,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娘娘您想,陛下若真厌弃了您,方才在凤仪宫就该直接斥责您了,何必还说什么挂念呢?这话听着是敲打,可也说明陛下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皇后不过是占了名分的光,论情分,她哪里及得上娘娘您陪伴陛下的时光?”
淑妃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墨兰的话让她找回了一丝底气。是啊,陛下若真厌了她,何必还给她留面子?
“那……本宫难道就任由她骑在本宫头上?”淑妃不甘心地咬着唇。
墨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娘娘,皇后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今日她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也得罪了不少人。您瞧那惠嫔,怀了龙种,今日却像个隐形人似的杵在那里,心里能没点想法?还有那新封的璇嫔,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皇后想立威,想收服人心,哪有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观察着淑妃的神色,继续道:“娘娘您如今最要紧的,是重获陛下欢心。只要陛下心在您这儿,皇后再大的威风也是虚的。至于那皇后……明着不行,咱们还不能来暗的吗?这深宫里头,意外……可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
墨兰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殿外,“比如,那位怀着龙胎的惠嫔娘娘,若是在皇后管辖的后宫里出了什么岔子……陛下会怎么想?皇后这贤德的名声,还能保得住吗?”
淑妃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怨毒被一种狠厉的兴奋取代。
她看着墨兰那张娇媚却带着毒计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墨兰,还是你最懂本宫的心思……你说得对,本宫不能自乱阵脚。陛下……本宫自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至于萧望舒……哼,走着瞧!”
与瑶华宫的雷霆风暴截然不同,长乐宫内一片宁静祥和。
贵妃牵着刚满四岁的大公主裴静姝回到自己的寝殿。
褪去了在凤仪宫面对皇后时的恭谨持重,贵妃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复杂。
“母妃,”小公主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父皇……是不是更喜欢新母后了?以后父皇还会像以前那样喜欢静姝和母妃吗?”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凤仪宫中帝后并肩而坐、父皇言语间对皇后的维护,让她隐隐不安。
贵妃心中一酸,蹲下身,温柔地将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傻静姝,父皇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是父皇和母妃的珍宝,父皇永远最疼爱你。”
她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声音轻柔而坚定,“至于新母后……她是父皇的妻子,是这后宫之主,是我们都要尊敬的人。父皇对她好,是应当的。但这并不妨碍父皇爱静姝,爱母妃。就像静姝喜欢母妃,也喜欢奶娘嬷嬷一样,喜欢可以分给很多人,但爱是不一样的。”
小公主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静姝知道了。静姝也会尊敬新母后。”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沈氏的脸颊,“母妃别难过。”
贵妃心中一暖,几乎落下泪来。她握住女儿的小手,强笑道:“母妃不难过。只要静姝好好的,母妃就什么都不怕。”她将女儿交给乳母带去用点心,自己则缓步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
殿内只剩下心腹宫女,沈氏脸上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深深的怅惘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她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闺阁日子。
那时候,她还不是贵妃,只是沈家一个母亲早逝,不受宠的嫡女。继母刻薄,同父异母的姐妹更是视她如眼中钉。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她被故意推倒在结了薄冰的池塘边,冰冷的池水浸透了单薄的棉衣,周围是刺耳的嘲笑。她冻得瑟瑟发抖,孤立无援,绝望像冰冷的池水一样包裹着她。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暖意的厚实斗篷披在了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明艳张扬、带着关切的脸。
那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萧望舒。
萧望舒二话不说,将她扶起,用自己的斗篷裹紧她,然后转身对着她那嚣张的妹妹,声音清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家姐姐好大的威风!欺负自家姐姐算什么本事?今日之事,我萧望舒记下了,改日定当亲自拜访沈夫人,讨教一下沈家的家教!”
妹妹怕是被萧望舒的气势慑住,又或是忌惮定国公府的权势,只得悻悻离去。
萧望舒亲自将她送回她那个冷清的小院,还命自己的侍女去取了暖炉和姜汤。那是她灰暗时日里,为数不多,且真切的温暖。
后来……她们成了偶尔往来的闺中密友。她羡慕望舒的明媚洒脱,望舒也怜惜她的处境艰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望舒与当时还是太子的裴煜宸之间那份隐秘而真挚的情愫。
望舒曾在她面前,眼含羞涩地提起过太子殿下对她的好,那双眼睛里闪耀的光彩,她至今难忘。
然而,命运弄人。一道选秀的圣旨下来,太子需纳侧妃稳固势力。沈家为了攀附,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她挣扎过,抗拒过,但面对家族的威压和身为沈府嫡女的宿命,她最终选择了屈服。
她甚至不敢去告诉望舒,怕看到她失望伤心的眼神。
大婚前夕,她辗转反侧,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背叛了那份珍贵的友情,也插足了好友的情缘。
再后来,她入了东宫,成了太子侧妃,生下了静姝。她小心翼翼地避着望舒,而望舒,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两人之间那份纯 真的情谊,终究蒙上了无法言说的隔阂与尴尬。
她看着太子对望舒的疏远,心中更是煎熬。
直到今日,望舒以皇后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今日凤座上,望舒那句将她从尴尬境地拉出、给予她协理之权的言语……都像针一样刺在她心上。
“望舒……”贵妃无意识地低喃出声,手指紧紧攥住了袖中的一方旧帕,那是往昔望舒送她的。
帕子早已陈旧,边角都有些磨损,却一直被她珍藏着。
她欠她的。这份愧疚,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在面对萧望舒时,那份恭谨里总是掺杂着无法言说的复杂。
她只能恪守本分,尽心辅佐,尽力维护她的威严,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了。
日影西斜,将沈氏孤坐在窗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乐宫一片寂静,只有玉兰花的幽香在空气中浮动,缠绕着旧日时光的叹息,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