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序》茂鸢

4、闹剧 闹一闹

　　英语课下课铃一响，周扬就捏着“赦免令”冲过来：“走了走了，排骨再不去就没了！”他一手拉着钱自洛，一手拽着沈知珩，校服拉链被扯得哗啦响。
　　食堂里人声鼎沸，周扬端来三碗饭，把糖醋排骨往中间一放：“快吃快吃，凉了就柴了。”
　　沈知珩刚扒了两口饭，就听周扬跟钱自洛叨叨：“洛哥，你以前学校有啥好吃的？咱这食堂也就排骨能打。”
　　钱自洛夹了块排骨：“多了个糯米藕。”
　　“糯米藕？”周扬眼睛亮了，“下次我跟李叔说，他准给做！”
　　沈知珩插了句：“你爸上周输了他两盘棋，正别扭呢。”
　　周扬“啧”了声：“别提这个。对了洛哥，你物理真好，上次张总在办公室夸了你半天。”他扒着饭含糊道，“我物理还行，数学就一百零几，跟珩哥没法比。”
　　“三道选择错得莫名其妙。”沈知珩淡淡道。
　　周扬瞪他一眼，转头往钱自洛碗里夹了块排骨：“洛哥多吃点，体育课你投那几个三分，耗体力！”
　　钱自洛“嗯”了声，刚要动筷子，周扬又抢着夹走他碗里一块：“哎这块肥的我吃，你吃瘦的。”
　　沈知珩看着周扬在那忙乎，自己默默把碗里没动的排骨夹到周扬碗里——这家伙刚才抢着给别人夹，自己倒没怎么吃。周扬“嗷”一声塞进嘴里：“还是珩哥懂我！”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沈知珩握着筷子的手上，他正低头扒饭，侧脸线条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周扬正埋头跟排骨较劲，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新转来的吗？”
　　钱自洛抬头，看见三班那个高个子中锋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个空餐盘，眼神扫过他时带着点说不清的打量，像是在掂量什么物件。旁边还跟着两个三班的男生，靠在食堂的柱子上，嘴角撇着，一看就没好事。
　　中锋的目光在钱自洛碗里的排骨上打了个转，慢悠悠道：“新同学人缘不错啊，刚转来就有学霸陪着吃饭。不像我们，输了球，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周扬“啪”地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输不起就直说，阴阳怪气给谁看？”
　　中锋笑了笑，没理周扬，视线还黏在钱自洛身上：“我就是觉得，新同学刚转来，怕是还不知道这儿的规矩吧？有些人看着厉害，真遇事了，可未必能靠得住。”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往沈知珩那边飘了飘，“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沾上个麻烦，对吧？”
　　钱自洛握着筷子的手没动，指尖碰到瓷碗的凉意，忽然抬眼，目光跟中锋对上：“打球输了，不去练球，倒有空来食堂找人聊天？”他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却把对方的话堵得结结实实。
　　中锋的脸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看着清瘦的新同学敢接话。
　　沈知珩这时才从碗里抬起头，没看中锋，只是用筷子敲了敲周扬的碗沿：“饭要凉了。”
　　周扬立刻会意，抓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含糊不清地嘟囔：“跟狗皮膏药似的，影响食欲。”
　　中锋的脸涨得通红，又往前凑了半步：“我跟新同学说话，关你……”
　　“让开。”沈知珩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平平的，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他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他个子比中锋稍高点，站得笔直，眼神扫过去时，中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们要走了。”沈知珩拎起自己的书包，又顺手把钱自洛的书包也提了起来，往肩上一甩。
　　周扬“噌”地站起来，跟着往出走，经过中锋身边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 losers（失败者）。”
　　钱自洛跟在后面，经过柱子时，听见那两个三班男生在小声嘀咕：“装什么装，一个转学生，看他能横多久……”
　　他没回头，食堂的油烟味混着糖醋排骨的甜气从身后飘来，周扬还在前面愤愤不平地骂：“什么玩意儿！输了球就来搞心态，下次非把他们打趴下不可！
　　“嗯。”沈知珩应了声，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阳光穿过食堂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并排着，没谁落下。
　　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周扬还在念叨三班中锋的事，沈知珩插了两句就没再搭话，钱自洛走在旁边，听着他们斗嘴，书包带随着脚步轻轻晃。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物理课讲了新的力学模型。钱自洛低头记笔记时，余光偶尔能瞥见沈知珩在错题集上画受力分析图，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时，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周扬被值日同学叫去搬桌子，冲他俩挥挥手：“我晚点走，你们先撤！”
　　钱自洛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看见沈知珩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他看外面的天色。听见脚步声，沈知珩转过身，没说话，只是往楼梯口走了两步。钱自洛顺便把自己搁在楼梯间的行李箱拽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没什么交流。校门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风里带着点傍晚的凉意。
　　钱自洛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出没几步，眼角余光瞥见沈知珩拐进了旁边的岔路——那条路确实能绕到自己住的小区附近，但明显绕远了些。
　　他没回头，也没打招呼，只是脚步稳了稳。
　　快到红绿灯时，身后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得清脆。钱自洛侧身让了让，看见沈知珩骑着辆黑色山地车从旁边经过，车速不快，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被风掀起一角。
　　“走了。”沈知珩头也没回，撂下两个字，身影很快融进前面的夜色里。
　　钱自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自行车拐过路口，才继续往前走。路灯在地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周扬发来的消息：【明天体育课还打球！我叫上珩哥，你也来啊！】
　　他低头回了个“好”，抬头时，红绿灯刚好跳成绿色。
　　钱自洛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片啊，刚建好的小区，离学校不远。”
　　他“嗯”了声，没多说话，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连成串，像没拉齐的珠子，路边的商店大多亮着灯，音像店门口还在放着吵吵嚷嚷的歌。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钱自洛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门禁刷的是他爸下午发来的临时密码，“嘀”的一声轻响，栏杆抬了起来。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是暖黄色的，草坪刚浇过水，空气里飘着点湿土味。他找到对应的楼栋，按了电梯，数字慢悠悠往上跳。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咔哒”一声开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显然是简装过的，沙发、书桌、床都有，带着点新家具的木头味。
　　钱自洛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马路的小区亮着不少灯，隐约能听见谁家电视的声音。他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给钱钟馗发了条消息：【到了。】
　　很快收到回复：【好好休息，明天上学别迟到。缺什么跟我说。】
　　他没再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去开灯。暖白的灯光瞬间填满屋子，他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不知是谁提前放了盏台灯，白色的，开关上还贴着张便利贴，字迹很潦草：【灯泡新换的，够亮。】
　　大概是他爸拜托中介弄的。钱自洛扯掉便利贴扔进垃圾桶，走到行李箱边开始收拾东西。校服叠好放在衣柜最上层，课本按科目码在书桌左侧。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点位置，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他倒了杯冷水，站在窗边喝着，忽然听见马路对面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很熟悉。
　　探头往下看时，只瞥见个黑色的背影拐进了对面小区的门，车速不快，车把上搭着件校服外套，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钱自洛收回目光，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他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桌抽屉，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新家具的木头味还没散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晚风气，不算难闻，却带着点陌生感。
　　他走到客厅，沙发空荡荡的，遥控器孤零零躺在扶手上。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有点刺眼，翻了几个台，不是新闻就是重播的电视剧，没什么想看的，又随手关掉。
　　晚风那点凉意早就散了，就像这间屋子，明明什么都不缺，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声响。
　　他转身回房间，从书包里抽出物理课本。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把公式照得很清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总算盖过了夏夜的蝉鸣声。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爸”的名字时，钱自洛正对着物理题发呆。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往耳边凑了凑。
　　“到了？”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吵，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和模糊的说话声，“房子还行吗？缺什么让中介给你添。”
　　“还行。”钱自洛说，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水杯上。
　　“那就好。”他爸的声音顿了顿，大概是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学校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重点班进度快，你跟不上就跟老师说，别硬扛。”
　　“嗯。”
　　“钱够不够？我刚给你卡上转了点，日常开销别省着，跟同学处好关系，别像在以前学校似的，闷葫芦一个。”语气听着像叮嘱，尾音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熟稔，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调子。
　　钱自洛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知道了。”
　　“我这边还忙着，”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下周有空我过去看看，有事给我刘叔叔打电话，他二十四小时开机。”
　　“不用。”钱自洛下意识接了句，又觉得不妥，补了个，“……我没事。”
　　电话那头轻笑了声，听不出情绪：“行，那你早点休息。”
　　“嗯。”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钱自洛把手机扔回茶几，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一分零七秒。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按灭，起身去续了杯冷水。
　　水流冲击杯底的声音里，好像还能听见刚才电话里的背景音——那些模糊的交谈和键盘声，比这间屋子里的安静，要热闹得多。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点，透过窗帘缝隙，在课本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钱自洛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三分钟，才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钱小七不是还在老宅？让人接过来吧，我放这养着。】
　　删删改改几次，把“我一个人住有点闷”咽了回去，只留了最直白的请求。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不是回复，是条广告推送。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才看见对话框里多了条消息，是他爸发来的：【行，让分部的人后天给你接过来，你记得回人家电话。】
　　后面还跟了句：【猫砂猫粮我让人准备齐，明天寄过去。】
　　钱自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嗯”。他合上书，将台灯“咔嗒”一声灭了，桌上的的东西草草收拾了一下，走到客厅关上灯，月光重新漫进屋子。
　　躺在床上时，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新床单有点硬，带着洗过的皂角味。他翻了个身，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渗进来，在墙上投出细瘦的光带。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楼下有猫叫，又好像没有。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他想，明天该把窗帘拉得再严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