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序》茂鸢

3、球场

　　体育委员刚宣布自由活动，周扬已经抱着球冲在前头，边跑边回头喊：“钱自洛！珩哥！快来！再慢一步场子就被三班抢了！”
　　钱自洛跟着往球场走，远远看见沈知珩站在树荫下，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水，指尖在瓶身上转着圈。周扬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把球往他怀里一塞：“别杵着了，就当活动筋骨！”
　　沈知珩没接，球“咚”地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钱自洛脚边。钱自洛弯腰捡起，球面被晒得有点烫，他拍了两下，节奏意外地稳。
　　“你看，钱自洛都热身了！”周扬逮着由头就劝，“就打半小时，输了我请汽水！”
　　沈知珩瞥了眼场上已经吵起来的两拨人，又看了看钱自洛手里的球——对方正低头拍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在阳光下很显眼。他没说话，迈开步子走向球场，算是默认了。
　　三对三开局，周扬还是老样子，抱着球就往前冲，结果刚过半场就被断了。他懊恼地抓抓头，冲钱自洛喊：“新同学，露一手啊！”
　　钱自洛站在三分线外没动，直到球传到他手里。他顿了半秒，手腕轻抖，球贴着篮板滑进篮筐。周扬看得眼睛都直了：“我去！空心！你这手感可以啊！”
　　另一边，沈知珩刚断了对方的球。他运球时不疾不徐，步子迈得很稳，过防守队员时没什么花哨动作，就一个简单的变向，干净利落。到了篮下，他没直接投，反而把球往外线一甩——刚好落在钱自洛面前。
　　钱自洛接住球，余光瞥见沈知珩已经跑回防守位，侧脸对着他，下颌线绷得很直。他没多想，抬手又是一记远投，“唰”的一声，又中了。
　　场边爆发出一阵哄笑：“三班完了！沈知珩居然传球了！”“扬扬你是来凑数的吧？”
　　周扬不服气地嚷嚷：“我这是战术配合！你们懂啥！” 他跑过来撞了下钱自洛的胳膊，“可以啊你，跟沈知珩还挺有默契！”
　　钱自洛没接话，低头拍着球，阳光透过指缝落在地上，晃得人有点眼花。远处沈知珩正弯腰系鞋带，后脑勺的发旋被晒得发亮，像是镀了层金。
　　这时候谁也没多想什么，得阳光正好，球场上的风带着点热意。
　　中场休息的哨声刚落，周扬就瘫在地上直喘，T恤被汗浸得透湿：“不行了不行了……沈知珩你是铁做的吗？跑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的？”
　　沈知珩没理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钱自洛站在篮架下擦汗，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影子。

　　“同学，喝这个吗？”
　　忽然有个女生的声音凑近，钱自洛转过头，看见三班两个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两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塑料瓶身凝着水珠。说话的女生扎着高马尾，脸颊有点红：“看你打了半天没喝水，这个……”
　　钱自洛的手顿在毛巾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扬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抢过其中一瓶塞给钱自洛，另一瓶往沈知珩怀里一塞：“谢啦！我们班新同学客气，我替他收了！”他冲女生们摆摆手，“你们三班打球不怎么样，送水倒是挺积极啊！”
　　女生们被他逗笑，高马尾女生看了钱自洛一眼，转身跑回三班阵营。钱自洛捏着那瓶汽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他刚想递给周扬，对方已经开了自己那瓶猛灌：“拿着吧，人家特意给你的。”
　　沈知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三分线外，正低头拍着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喧闹里格外规律。钱自洛看着那瓶没开封的汽水，忽然想起早上周扬掉在桌上的蛋黄酥碎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
　　“走了走了！”周扬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下半场让珩哥给他们露一手，打个10:0！”
　　沈知珩拍球的动作停了停，抬眼时正好对上钱自洛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又几乎同时移开视线。阳光晒得地面发烫，钱自洛把汽水塞进校服口袋，跟着往场上走。
　　下半场刚开球，三班那个高个子中锋就带着股冲劲往篮下挤。周扬正跳起来抢篮板，没防备对方胳膊肘往他肋下一顶，整个人“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手里的球也飞了出去。
　　“你干嘛啊？”周扬捂着腰坐起来，眉头拧得死紧，“抢球就抢球，动手动脚的算什么？”
　　那中锋抱着球冷笑一声：“谁动手了？自己站不稳怪谁？”
　　周扬气得要站起来理论，被旁边的队友按住了。场边顿时吵吵嚷嚷，三班的人帮腔：“就是，打球哪有不磕碰的？”
　　沈知珩原本站在外线，这时突然走过来，弯腰把周扬拉起来。他没看三班的人，只是拍了拍周扬身上的灰，声音平平的：“能打吗？不能打就换别人。”
　　周扬梗着脖子：“怎么不能？”话虽如此，往起跳的时候腰还是疼得抽了一下，球没够着，反倒被那中锋又撞了一下肩膀。
　　这次沈知珩没再让着。中锋落地时故意往沈知珩这边偏了半步，肩膀重重撞过来，带着明显的较劲意味。沈知珩被撞得晃了晃，手里的球却没掉，他站稳后，抬眼看向对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那中锋莫名顿了一下。
　　“打球就好好打。”沈知珩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周围的起哄声，“耍阴的没意思。”
　　中锋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谁耍阴的了？你少冤枉人！”说着又要往沈知珩身上靠。
　　“裁判！”钱自洛突然喊了一声，指着场边，“刚才那下明显是故意的，你看见了吧？”
　　裁判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刚才确实皱了眉，这时走过来：“三班的，注意动作，再这样吹犯规了啊！”
　　中锋悻悻地收回步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周扬凑到沈知珩旁边，压低声音：“珩哥，跟这种人犯不着，等会儿虐得他们哭不出来就行。”
　　沈知珩没应声，只是拍了拍球，眼神扫过篮筐时多了点冷意。下一秒，他运球突破，那中锋想再上来挡，被沈知珩一个干脆的转身绕开，紧接着起跳、投篮——篮球擦着篮板入网，“唰”的一声脆响。
　　场边瞬间爆发出欢呼，周扬跳着脚喊：“漂亮！这球够他学三年的！”
　　沈知珩落地时，余光瞥见钱自洛站在三分线外，正看着他这边，见他望过来，又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去捡滚到脚边的球。阳光把钱自洛的侧脸照得很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倒比平时看着柔和点。
　　那中锋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沈知珩没再理他，只是冲周扬抬了抬下巴：“还打不打？”
　　周扬立刻满血复活：“打！怎么不打！”他冲钱自洛招手，“洛哥，传球！让他们看看咱班的厉害！”
　　三班认输时，周扬正抱着球跳起来勾沈知珩的脖子，被对方嫌热扒开。“走走走，小卖部刚进了酸梅汤，冰镇的！”他一手拽着一个往树荫下拖，“算我的，就当庆祝咱仨首战告捷！”
　　小卖部冰柜“哐当”一声被拉开，周扬捞了三瓶酸梅汤出来，瓶身凝着厚厚的水珠。他先塞给沈知珩一瓶，又递给钱自洛：“快拿着，凉的！”
　　钱自洛接过来，指尖被冰得缩了一下。沈知珩已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把刚才那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随手塞进了校服口袋——大概是打算回去再处理。
　　“你俩是没看见，三班那中锋最后脸都快紫了。”周扬吸着酸梅汤，含糊不清地说，“尤其洛哥你那个三分，他跳起来想盖，结果扑了个空，差点摔个屁股墩儿！”
　　钱自洛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标签，没接话。沈知珩靠在树干上，酸梅汤的凉气从瓶身传到指尖，他瞥了眼钱自洛被汗打湿的额发，忽然开口：“你投篮姿势挺标准。”
　　钱自洛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沈知珩已经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的操场，像是随口一说。
　　“哦，以前练过一阵子。”他低声回了句，又喝了口酸梅汤，酸甜的味道漫开，刚好压下刚才运动后的燥意。
　　周扬在旁边拍大腿：“我就说吧！洛哥一看就是深藏不露！”他忽然凑到沈知珩旁边，胳膊肘怼了怼对方，“珩哥你刚才那几个盖帽，帅得我想给你拍下来发班级群！”
　　沈知珩没理他，把喝了一半的酸梅汤放在脚边，弯腰系鞋带。钱自洛的目光落在他露出来的脚踝上，白皙，脚踝骨很明显，和他打球时的利落劲儿不太像。
　　“走了，快上课了。”沈知珩直起身，踢了踢周扬的鞋，“别在这儿瘫着。”
　　周扬“哎”了一声，拽着钱自洛的胳膊就走：“洛哥快点，下节课是张总的课，迟到要罚抄公式的！”
　　钱自洛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酸梅汤晃出了点，滴在操场上，很快被晒干，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珩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步伐不紧不慢，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浅金色的边。
　　小卖部的冰柜还敞着条缝，里面的酸梅汤在阳光下闪着光，蝉鸣声里，好像还能听见刚才球场上的拍球声，闷闷的，却让人觉得挺舒服。
　　“下节英语课，老班肯定守在门口盯得紧，迟到要罚抄公式！”周扬拽着钱自洛往教学楼跑，酸梅汤的空瓶被他捏在手里，晃出“哗啦”的响。
　　沈知珩跟在后面，步子迈得稳，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走到楼梯口时，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周扬回头看见，嚷嚷：“哎那瓶没喝呢！”
　　“甜。”沈知珩吐出一个字，没再解释，率先上了楼梯。钱自洛跟在后面，听着周扬在旁边碎碎念“酸梅汤也甜啊你怎么不嫌”，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钱自洛在一边失笑，拍了拍周扬的肩，“我也不爱喝，搁球场上了。”周扬瞳孔一震“我操，你俩有桃花都不要。”
　　英语老师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快，一进教室就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末簌簌往下掉。周扬刚坐下就开始翻课本，翻了半天没找到页码，往后靠了靠：“洛哥，第几页来着？”
　　钱自洛压低声音道“这书我今天才拿到，我怎么知道。”周扬在前面挠挠头，“哈哈哈也是哦，我忘了都。”话音刚落，老师敲了敲讲桌：“周扬，昨天让你背的短文，起来背一下。”
　　周扬“噌”地站起来，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半天，就吐出个“Hello”。全班憋不住笑，老师扶了扶眼镜：“坐下吧，下课到我办公室背十遍。”
　　周扬蔫蔫地坐下，冲钱自洛挤眼睛：“完了，又要被留堂。”
　　钱自洛没理他，低头看着课本。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某行英文单词上，他指尖在“coincidence”下面划了划，忽然听见斜前方传来翻书声——沈知珩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本英语错题集，笔尖在某道题旁边打了个勾，字迹干净利落。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正投入，忽然点了名：“钱自洛，你刚来，跟大家翻译一下这句话。”
　　钱自洛站起来，目光扫过黑板上的长句，语速平稳地译出来，连里面的从句都处理得清清楚楚。老师点点头：“不错，语法掌握得很扎实，坐下吧。”
　　周扬在后面偷偷比了个“牛”的手势。钱自洛坐下时，余光瞥见沈知珩的错题集上，刚好摊开在类似的语法点，旁边用红笔标着“时态一致”。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歇了，教室里只剩老师的讲课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钱自洛把课本往前挪了挪，遮住刚才在页边画的小箭头——那是刚才周扬戳撞他桌子不小心画的印子。阳光砸在黑板上，碎成一地光斑，像没接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