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序》茂鸢

5、围堵

　　闹钟响第三遍时，钱自洛睁开眼。窗外天刚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细痕。
　　他坐起身，新床单的褶皱还没熨平，带着点陌生的触感。摸黑套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低头摆弄了两下才顺溜。
　　走到客厅时，手机在茶几上亮着，是周扬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六点半：【洛哥！早读前约球不？珩哥说他也去！】
　　钱自洛回了个“马上到”，抓起书包往肩上甩。出门前瞥了眼阳台，空荡的藤椅上落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叶子，他顿了顿，转身带上门，“咔哒”一声锁上。
　　楼道里静悄悄的，电梯下行时轻微晃了晃。出单元门时，晨露打湿了鞋尖，凉丝丝的。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冒着白气，豆浆的香味混着油条的油香飘过来，他摸了摸口袋，没停步，径直往巷口走。
　　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干净的路面上，随着脚步一点点往前挪。
　　钱自洛走到巷口时，被三个男生拦住了去路。三班那个中锋站在中间，校服拉链敞着，昨天在食堂的嘲讽劲儿收了大半，眼神里带着点刻意的凶。
　　“哟，这不是新同学吗，怎么在这啊，挺横啊。”中锋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他的路，“昨天在食堂装什么？真以为有人护着就没事了？”
　　钱自洛停下脚步，书包带往肩上紧了紧：“让开。”
　　“让开？”旁边一个矮个子男生嗤笑，“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钱自洛笑了一声，牵了牵嘴角“我当是什么神人呢，原来是条地头蛇啊。”
　　中锋眉毛一横，指着他“他妈的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钱自洛一挑眉，往前走了两步“让让，别在这堵塞交通。”
　　中锋往前凑了凑，五指握拳，嗓音粗哑了起来：“想打架是不是？”
　　钱自洛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他们一圈。晨光斜斜照在巷子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不说话？”中锋的耐心快耗没了，伸手想去推他的肩膀。
　　钱自洛往旁边侧身躲开，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发出“咔”的轻响。
　　“你他妈……”中锋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打断。
　　叮铃铃——
　　钱自洛寻声回头瞥了一眼
　　男生骑着车从巷口另一头过来，车速不快，看见这边的阵仗，脚一蹬地停在旁边。他没看那三个男生，只是对钱自洛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中锋的脸色变了变，大概没料到会撞见沈知珩
　　中锋见钱自洛要走，伸手就去拦他胳膊：“站住！”
　　钱自洛手腕一翻，避开了，指尖擦过对方的袖口。中锋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愣了半秒，脸色沉下来，伸手就往他肩上推。
　　这一下用了劲，钱自洛被推得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撞在墙上，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紧。他没说话，抬眼时，眼神冷了几分。
　　中锋还想往前凑，手腕却被人攥住了。沈知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指扣得很紧，中锋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你他妈放手！”
　　沈知珩没放，只是往旁边偏了偏头，示意钱自洛先走。钱自洛扶了扶书包带，从两人中间挤过去，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沈知珩淡淡的声音：“练练手？”
　　中锋的骂声卡在喉咙里，等钱自洛回头时，只看见沈知珩松开了手，中锋捂着胳膊后退了半步，眼神又恨又怵。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紧绷，一个笔挺。
　　巷子里恢复安静，只剩下自行车链条轻微的摩擦声。
　　“走了。”沈知珩跨上自行车，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我载你？”
　　钱自洛看着他身后的车座，摇了摇头：“不用，快点走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晨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在马路上，慢慢往前挪。
　　沈知珩把自行车停在车篷，下了车。
　　两人往校门口走，晨光把路面晒得暖烘烘的。钱自洛走在旁边，能看见沈知珩攥过中锋的那只手，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捻一下，像是还沾着什么。
　　“谢了。”钱自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沈知珩侧头看他一眼，没接话，反而问：“后背撞疼了？”
　　钱自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刚才撞墙那下，摇摇头：“没事。”
　　快到校门口时，周扬背着书包从对面跑过来，嘴里还叼着个肉包：“我去！你们俩咋才到？我等半天了——洛哥你脸怎么有点白？”
　　“没事。”钱自洛避开他的目光，往校门走。
　　周扬还想追问，被沈知珩扯了把书包带：“站着干嘛，等张老师站门口抓你迟到？”
　　周扬“嗷”一声，来不及打他的嘴炮，赶紧跟上去，嘴里嘟囔着：“我就说三班那帮人不对劲，昨天食堂那眼神就不对……洛哥你别怕，有我和珩哥呢！”
　　钱自洛没说话，只是脚步快了点。晨光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感觉后颈的热度，比平时要烫一点。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钱自洛把课本立在桌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书包带的紧绷感。沈知珩坐在斜前方，背脊挺得笔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浅金。
　　课间操时，周扬拽着两人往操场跑，嘴里还在愤愤不平：“赵鹏那伙人绝对还会找事，洛哥你课间别单独走，我跟珩哥陪着你。”
　　钱自洛“嗯”了声，目光掠过三班的队伍，赵鹏正往这边看，眼神撞在一起，对方立刻恶狠狠地移开了视线。
　　沈知珩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来一颗薄荷糖：“要么？”
　　“谢谢。”
　　钱自洛接过来剥开糖纸，清凉的味道瞬间漫开，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他转头时，看见沈知珩也含着一颗，腮帮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了下，又好像只是错觉。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刚响，周扬就被几个男生拉去组队打比赛，临走前冲他喊：“洛哥你先歇会儿，等下换你上！”
　　钱自洛站在球场边，一只手抬起来挡了挡太阳光，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布料。
　　风卷着操场上的笑声掠过来，带着点青草被晒焦的味道。他看着不远处扎堆说笑的同学，有人拍着周扬的背起哄，有人举着冰水追跑，那些鲜活的热闹像隔着层玻璃，看得清，却融不进去。
　　口袋里的指尖蹭过布料上的纹路，是新校服特有的粗糙感。他忽然想起老宅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这个季节该结满青果了，钱小七总爱蹲在树根下打盹，尾巴扫过地面时，会带起细碎的尘土。
　　旁边两个女生抱着跳绳经过，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忽然停下来，冲他笑了笑，叫了一声：“哎，你就是新来的钱自洛吧？我是文娱委员林溪。”
　　钱自洛愣了下，点了点头。
　　“周扬昨天和我们说呢，你物理超厉害。”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接话，语气很跳脱，“我叫张琪，昨天上课物理讲的最后一道大题，你是不是用了两种解法？太牛了吧！”
　　他没想到自己的答题纸会被注意到，有点不自然地“嗯”了声。
　　“别紧张呀，”林溪晃了晃手里的跳绳，“我们班就这氛围，熟了就知道，大家都挺好的。对了，下下周有校庆表演，你有什么特长可以报的吗？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我们班出节目永远是个问题。”
　　钱自洛刚想摇头，张琪已经眼睛一亮：“周扬说你篮球打得好！要不跟我们班男生组队，搞个投篮表演？”
　　有点。。。中二啊。。。
　　钱自洛内心悄悄评价着
　　他下意识往球场看了眼，周扬正冲这边挥手，沈知珩站在三分线外，不知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目光在他和两个女生之间顿了顿，又转了回去。
　　“再说吧。”钱自洛含糊道，指尖在口袋里蜷了蜷。
　　“行！想好了找我报名就行。”林溪笑着拉了张琪一把，“不打扰你啦，我们去那边跳绳了！”
　　两人跑开时，张琪还回头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钱自洛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后颈有点烫，他忽然觉得，风里除了操场的草腥气，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什么，轻轻飘飘的，不太真切。
　　口袋里手机微微振动了两下，他索性在球场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一眼，是他爸的消息
　　爸：你中午回家一趟。
　　L：怎么了？
　　爸：钱小七接到那边了，你去分部找吧，我把定位发你
　　L：知道了，谢谢老大
　　钱自洛盯着黑屏了的手机发了会呆，突然屏幕又亮起来，看见他爸别别扭扭的发了句
　　昨天一天在学校里感觉怎么样？交到什么朋友没？
　　钱自洛哑然失笑，抬手打字
　　我才到呢，自来熟的算么？您放心吧，您儿子在这边挺好的。
　　爸：行，那我也不和你啰嗦了，记得照顾好自己，缺什么就和分部的李叔叔说啊
　　钱自洛没再说什么，糊弄人似的回了个嗯。
　　钱自洛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余温。他抬头望向操场，周扬正一个劲冲他挤眉弄眼，沈知珩则靠着篮球架，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喧嚣。他忽然想起刚才和林溪、张琪的对话，心里那点因陌生而起的紧绷，似乎又松快了些。
　　“发什么呆呢洛哥！”周扬抱着球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快来组队，珩哥都等你半天了！”
　　钱自洛“啊”了一声，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抱歉啊，我临时有点事，下了这一节体育课要直接回家一趟，中午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我去和老师请个假，你们先打吧”
　　“哦，那行吧，兄弟你路上注意啊，别让那帮傻逼给堵了。”周扬笑着挥挥手“得嘞您快去吧，我去和珩哥说一声。”
　　他起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沈知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朝他点点头。
　　钱自洛按照父亲发的定位，打车到了分部门口，他推开门，里面是开阔的办公区，几个员工正对着电脑忙碌。
　　前台戴眼镜的女生看见他，愣了下，随即露出笑容：“钱少吧？钱总让我在这等你，小七在里面休息室呢。”
　　跟着女生往里走，穿过几排工位，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钱自洛推开门，就看见钱小七缩在角落的猫窝旁，尾巴尖紧张地来回扫着。听到动静，它警惕地抬起头，看见是钱自洛，耳朵动了动，“喵”了一声，细声细气的，带着点委屈。
　　钱自洛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伸出手。低声唤着：“小七，过来。”钱小七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熟悉的触感传来，他心里那点因新环境而生的空落落，好像被这柔软的一蹭给填满了些。
　　他把钱小七抱进怀里，它立刻蜷成一团，安心地闭上了眼。
　　钱自洛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前台：“那它的猫粮猫砂还有别的东西呢？不在这么”
　　“哦，这个啊。”前台笑了笑“老板说直接送到你住的地方去了，现在应该放在家门口呢。”
　　钱自洛抱着猫站起来，“行，我知道了，谢谢姐。”
　　走出分部，午后的阳光有点烈，他把怀里的猫往自己胸口拢了拢，钱小七舒服地“喵”了一声，小爪子搭在他的校服上。
　　他没急着去坐车，而是先慢慢的在人行道上走了一会。家离分部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聊天。他抱着猫，脚步放得很轻，钱小七无聊的扒拉着他的校服领口，惹得钱自洛扬言要把它扔在这儿。
　　坐电梯上来果然发现门口堆的大包小包的，跟刚被洗劫似的，他笑了笑，单手开了门，屋子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他把小七放在客厅的地毯上，小七好奇地伸着脑袋，嗅了嗅空气，然后慢悠悠的在地摊上溜达。
　　钱自洛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找了个干净的碗，给小七倒了点猫粮。小七闻到香味，颠颠地跑过来，埋头吃了起来，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小七吃东西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转学、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焦虑，一点点被抚平了。这个小小的身影，是他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熟悉和牵挂。
　　休息了大概十几分钟，钱自洛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学校了。他走到客厅，蹲下来，摸了摸小七的头：“我要去学校了，你在家乖乖的。”
　　钱小七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又张牙舞爪的打了个哈欠，像是在回应。
　　钱自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地毯上打滚的小七，然后拿起书包，轻轻带上门，转身下楼。阳光依旧刺眼，但他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个小家伙在等着他，而学校里，也有周扬、沈知珩这些人，似乎也没那么难以融入了。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温馨的场面不会维持太久。。。但放学回家后打开房门还是有点崩溃。
　　他在满屋的狼藉中从还没有扔垃圾的垃圾桶里把最终祸首拎了出来。
　　“七崽，我是让你来拆家的吗？”钱自洛拎着猫后脖子，强迫钱小七和自己对视。
　　钱小七感觉到daddy的压迫，脑袋默默往后撤。
　　钱自洛大致扫了一眼，花瓶打碎了一个，餐桌上被盖了几个戳，他昨晚顺手搁在沙发上的东西已经在餐盘里了。
　　他指着那一块面目全非的东西，问猫儿子：“您是打算让我吃吗？”
　　钱小七叫了一声，威胁人似的，嚣张的要命。
　　“得。”钱自洛把猫儿子拎到沙发上，“我接了个总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