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序》茂鸢

2、初到

　　下课铃还没彻底歇菜，周扬已经拧着身子转过来，校服袖子蹭过钱自洛的桌沿。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蛋黄酥，说话时掉了点碎屑在两人中间的缝隙里。
　　“新同学，钱自洛是吧？”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没等钱自洛应声，就冲斜前方抬了抬下巴，“我跟沈知珩穿开裆裤认识的，他这人看着冷，其实……”话没说完，就被沈知珩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后脑勺。
　　“别乱说。”沈知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周扬却像被踩了尾巴，夸张地捂住头，转头冲钱自洛挤眼睛：“看见没？典型的口嫌体正直！听张总说你物理厉害？下次考试咱俩组队啊，沈知珩负责数学，咱们包圆前三！哦，看我都忘了，我们班叫张老师张总。”
　　钱自洛正往笔袋里塞钢笔，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撞上周扬亮晶晶的目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又很快压下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扬没听出那声里的敷衍，反倒来了劲：“对了，你名字那词儿，‘榆钱自落’，是不是说叶子自己掉下来？沈知珩他爸书房里有本宋词，回头我帮你借来看看？”
　　话音刚落，沈知珩的练习册“啪”地合上，周扬立刻识趣地转回去，临走前还冲钱自洛比了个“下次聊”的手势。
　　钱自洛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捻了捻刚才沾上的蛋黄酥碎屑。
　　“钱自洛，张老师找。”门口传来女声，钱自洛正把草稿本往抽屉里塞，闻言指尖顿了顿，手从抽屉里抽出来起身。
　　他走得不快，脊背挺得笔直，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显眼。五官轮廓利落，尤其那双眼睛，瞳色是比常人浅半度的深棕，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
　　“张老师的办公室在哪？”他在门口站定，低头看向那个女生，嘴角带着点礼貌的弧度，算不上笑，却比刚才在讲台前多了点温度。
　　女生脸颊微红，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哦、哦哦，出门左转，走廊尽头就是。”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忙补充，“我叫苏祈，是班长，有、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钱自洛点点头，接过话时尾音轻轻扬了下：“谢谢。”说完便转身往走廊走，没留意身后苏祈悄悄松了口气的样子。
　　高二这层楼几乎被理科班占满，男生们勾肩搭背的笑闹声撞在墙上，混着几个女生压低的议论——“新同学好白啊”“他刚才看我了吗”。钱自洛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校服口袋，那里还揣着早上被磕出坑的钢笔。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张仪琳的声音：“进。”
　　“张老师。”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堆崭新的课本上。
　　“来了。”张仪琳推了推眼镜，把书往他面前挪了挪，“刚到的新书，你先拿去。我看了你的转学成绩，物理很不错，但咱们班进度快，落下的内容……”她顿了顿，指了指窗外，“要么课后找同学补，要么来办公室问我，别客气。”
　　钱自洛弯腰抱起书，怀里瞬间沉甸甸的。他抬头时，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认真：“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等等。”张仪琳叫住他，笔尖在教案上点了点，“你斜前方那个沈知珩，数学特别好，人是闷了点，但你去问他题，他不会拒绝的。”
　　钱自洛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个低头写题的侧影。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拉开门时，走廊的风卷着少年们的笑闹声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响了一声。
　　钱自洛抱着书刚走到后门，就听见周扬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喧闹：“哎——新同学回来啦！”
　　话音刚落，原本扎堆聊游戏的男生们“唰”地转过头，连几个低头刷题的女生也悄悄抬了眼。周扬已经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窜到走廊里，视线在钱自洛怀里的新 书上打了个转，伸手就想帮忙：“我来我来，看着就沉！”
　　钱自洛侧身躲了一下，怀里的书稳得很：“没事，不沉。”
　　“客气啥！”周扬也不尴尬，顺势勾住他的胳膊往教室拽，声音比刚才还响，“我跟你说，咱班可是全年级最能闹腾的——你看最后排那仨，王磊、赵鹏、李想，篮球场上能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数学考砸了能蹲操场哭半小时，典型的‘四肢发达眼泪多’。”
　　他指得又快又急，像在给新同学播快速版班级图鉴：“靠窗那个扎高马尾的，林溪，看着文静吧？上次运动会把男生甩了半圈，跑完还能啃俩肉包。还有那边……”
　　正说着，教室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不知谁喊了句：“周扬你查户口呢？”
　　周扬回头瞪了一眼，嗓门更大了：“咋地？我给新同学介绍咱班卧龙凤雏不行啊？”他转回来时，神秘兮兮地凑近钱自洛，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最关键的——你斜前桌，也就是我邻桌，沈知珩，看着跟冰山似的，其实……”
　　“周扬。”
　　冷不丁的一声从前方传来，周扬的话像被掐断的磁带，猛地顿住。钱自洛顺着声音看过去，沈知珩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手里还捏着笔，眼神平平地扫过来，没什么情绪，却精准地让周扬闭了嘴。
　　“呃……他其实数学贼好！”周扬打了个哈哈，飞快地把钱自洛往座位推，“快坐快坐，下节课物理，辄密欧的课！”
　　钱自洛把书放在桌上，刚要抽出一本，就听见周扬在前面又开始咋呼：“钱自洛你物理好是吧？下次考试带带我啊！”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有人敲着桌子喊“算我一个”，有人扔过来半块橡皮：“新同学别听他的，他上次抄作业被抓还赖我！”
　　钱自洛低头翻开物理书，指尖落在某道例题上，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窗外的阳光刚好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斜前方沈知珩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上——对方不知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混着教室里的喧闹，竟奇异地不刺耳。
　　他忽然觉得，这个“活跃”的班，好像比想象中要暖和点。
　　预备铃刚响，林辄抱着教案走进来，讲台下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周扬的声音还在低空盘旋：“钱自洛！救急！上节课辄哥留的动量题，我卡了一早上，你物理好，给我透个思路呗？”
　　钱自洛刚把崭新的物理课本翻开，书页边缘还带着油墨味。他抬眼看向周扬，指尖在空白的例题旁敲了敲：“我刚拿到书，还没看例题。”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动量题一般先分析系统受力，守恒条件满足的话……”
　　话没说完，周扬已经苦着脸往后倒：“听不懂听不懂！我就记得沈知珩上次解题，三步就出答案，跟变魔术似的……”他偷偷瞟了眼斜前方的沈知珩，对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锋利落，“但我哪敢问他啊，他连抬眼看人都费劲……”
　　“周扬。”
　　林辄的声音突然从讲台上传来，带着点金属摩擦似的冷意。周扬“噌”地坐直，像被按了开关：“到！”
　　全班憋不住笑，林辄没理会，指了指黑板：“到什么到？你看你上周考的那点分，一到小考就敷衍，上节课那道题，你上来解。”
　　周扬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路过钱自洛时还不忘挤眉弄眼：“完了，要被辄哥削了。”他挪到黑板前，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粉笔在手里转得飞快，最后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引来一阵哄笑。
　　“笑什么？”林辄敲了敲讲桌，“不会就承认，杵着干嘛？”
　　周扬挠着头正要说话，林辄忽然朝沈知珩抬了抬下巴：“沈知珩，你给他讲讲关键步骤。”
　　沈知珩停下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全班都能听见：“取碰撞前瞬间为初态，守恒式里的速度方向别搞错，用矢量符号。”他说完，又低下头去，像是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周扬眼睛一亮，刚要下笔，林辄又改口：“算了，你下去。钱自洛，你来吧，正好试试。”
　　钱自洛愣了一下，起身走向讲台。路过沈知珩座位时，他余光瞥见对方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某道题旁还画着个小小的受力分析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他凭着刚才沈知珩那句提示，很快列出守恒式，步骤简洁得和沈知珩的风格有点像。林辄点点头：“不错，逻辑很清楚。”他转头看向周扬，“听见没？就这么解。下课把沈知珩的笔记借去抄三遍，抄不完体育课别上了。”
　　周扬哀嚎着坐下，刚想跟钱自洛吐槽，就见沈知珩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转过身递过来。纸上是那道题的完整解析，连易错点都标了红笔。
　　“谢、谢谢！”周扬受宠若惊，钱自洛也刚好坐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周扬刚把沈知珩给的解析纸塞进课本，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又往后靠着钱自洛的桌沿，椅子腿在地上磨出“吱呀”一声。
　　“哎，钱自洛，”他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星，“下节体育课，咱班跟三班打半场，缺个人手，你打球不？”
　　钱自洛正对着物理书发呆，闻言愣了一下：“我很久没打了。”
　　“没事没事！”周扬大手一挥，校服袖子扫过桌面，“就是凑个数，跑两步就行！主要是三班那伙人太狂，上次赢了我们三个球，沈知珩当时没来，不然指定虐他们！”他说着，偷偷往斜前方瞟，“你看啊，你去了，我去拉沈知珩，咱仨组队，绝对稳！”
　　话音刚落，斜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像是谁被打扰了思路。周扬立刻噤声，冲钱自洛做了个“嘘”的手势，转而用口型比划：“他没说不去！有戏！”
　　钱自洛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又看了眼沈知珩低垂的发顶——对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忍什么。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指尖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轻轻划了划，含糊地应了声：“再说吧。”
　　周扬却像得到了特赦，立刻眉开眼笑，在桌子底下偷偷比了个“耶”。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沈知珩的笔记本上，把那页纸照得透亮，钱自洛隐约看见，刚才那道题的解析旁，多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是被笔尖无意识戳出来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沈知珩的笔记本上，把那页纸照得透亮，钱自洛隐约看见，刚才那道题的解析旁，多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是被笔尖无意识戳出来的。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书，指尖刚碰到崭新的纸页，就听见林辄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最后两道例题，自己看，下节课提问。”
　　周扬的脸瞬间垮下来，嘴里嘟囔着“体育课要泡汤”，却还是乖乖把物理书往面前拉了拉。钱自洛没再说话，目光落在例题的图上，耳边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周扬偶尔的叹气，倒比刚才安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