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流》蒖蒖

36、蝴蝶

　　裴云在“恒星区”待了四天，第三日，她和温初言用过午餐后接到了临时工作，需要出去一趟。

　　温初言准备送裴云到楼下，却被拦在了床边。

　　“你好好休息，”裴云摸着温初言的肩，“负责人的车已经到了。”

　　“但是……”温初言有些犹豫，但N214在这时打开了房门，她身后跟着三位助手，准备带温初言去基因检测室检查数值，让温初言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温初言体内的“X”基因是生长性的，与白颜希的“被植入”不同，所有彻底去除它是件很棘手的事。她和裴云分开后就坐上了轮椅被助手推着去往检测室，前面的N214正拿着电子设备查看她这几日的身体数据。

　　虽然N214什么也没说，但温初言在她亲自从助手手中接过轮椅扶手时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还可以，至少能捱过繁琐复杂的检查。

　　不久之后，温初言被推进了一间纯白的房间，房间内部摆放着类似金属材质的银色仪器，自从从重症区醒来，她和这类东西打过不少交道，检查需要很久，也很难受。

　　“N214，我想见双雪。”
　　温初言把手搭在N214的手背，仰着头看向她：“她会来吗？”
　　往常，双雪总会来检测室陪她。
　　双雪是“恒星区”唯一一位心理咨询师，她之前在N国军区工作，负责为历任指挥官做心理治疗，邮轮变异事件发生后，她就被调来了“恒星区”成为了温初言的私人治疗师。

　　主研究员在这时走近了温初言，示意N214把轮椅推进检测舱：“双老师今天有点私事需要处理，她走之前托我把这个给你，能缓解焦虑。”
　　说完，主研究员拿出了一个浅绿色的感官石，递给了温初言。
　　温初言说了句“谢谢”，然后摸着感官石上的纹理闭上双眼，等待着仪器的开启。

　　之前她总是全程睁着眼睛，这一次却睡着了，等她再次睁开时检测已经做完，她靠在椅背上模模糊糊听见了研究员的交谈。

　　“目前看来外部的干预治疗没什么效果，动手术危险系数太高，可能还无法全部去除。”

　　情况还是很糟，温初言想起来，有研究员说过一个很简单直接的办法，“X”基因经过高温燃烧会被瞬间杀死，就是……她也活不了了。

　　她觉得无所谓，但N国研究院的人好像很在意她的死活，为此还做了很多麻烦又折腾人的事情。
　　“值得吗？”她自言自语，然后握紧了快要脱手的感官石，牵动了头上的仪器。

　　研究员们听见动静后就停下了交谈，N214也走到了温初言身边，准备取掉她头上的仪器，把她推回病房。

　　“N214，”温初言见N214换了个胸牌，是透明反光的材质，能照到别人的样子，“我的眉毛又长长了，乱七八糟，好丑。”

　　她摸着自己的眉，又问：“是不是？”

　　N214点头，把最后一根感应线取下，顺带拿走了温初言手中的感官石：“嗯。”

　　温初言没有抬手去拿回，而是说：“你帮我修一下好吗？”
　　没得到反应的她直接叫起了数字，不知为何，去掉字母后显地有些亲昵：“214，求你了。”
　　她明白。负责人对于自己这样的患者必须严加看管，日常不能接触到任何的尖锐物品。

　　“214，如果你不帮我修，我只能自己拽了，”说完之后温初言立马揪起了一簇眉毛，然后用力拔掉，“嘶——”

　　当捏着眉毛的手指被N214的手握住时，温初言笑出了声，继续提要求：“你反应太慢了。就帮我修一下吧？”

　　“214，你最好了。”说完之后又准备揪。

　　“嗯。”
　　N214终于答应，用戴着医用手套的手阻止了温初言的下一步动作。

　　——

　　“你帮我修眉也要戴着手套吗？”
　　温初言站在卫生间离，她正对着N214，说完之后还凑近了身体，两人的距离只有一个掌心。

　　“嗯。”

　　“你只会说嗯，”温初言紧紧地盯住N214的防护镜,镜片无框，镜托贴在N214的鼻梁上压出了红印，她很想上手帮N214取掉，但还是忍住了动作，催促她，“快点帮我修吧，双雪就快到了。”

　　“唔……”
　　温初言刚说完双雪的名字，眼睛就被一只手盖住。

　　N214感觉掌心有些痒，她手掌的皮肤蹭到了温初言扑闪的眼睫，对方像是故意的，眼睛一直眨动，隔了很久，N214才听见温初言说了声“无趣”，随后合上了眼皮。
　　见温初言没有再睁开，N214便放下了手、拿起了台面的修眉刀消毒。

　　温初言的眉毛颜色很淡，跟她的头发一样是浅浅的棕色，在灯光下碎碎的，N214总忍不住去瞄温初言前额的头发，目光还会被对方的眼睛和鼻尖所吸引。

　　“你在看我吗？”
　　温初言出声问，她听见N214不明显地咳嗽了下，又继续调侃：“我是说，你在盯着除我眉毛以外的其他地方，对不对？”
　　因为她感受不到刀片刮蹭皮肤的感觉了。

　　“我猜对了。”温初言睁开眼睛，朝N214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过身对着镜子。

　　她看着镜子中被N214修饰过的眉，盯了很久很久。

　　“你修的真好看。”
　　眉峰并不突兀，柔柔划过，把她的一双杏眼衬托得更加清丽好看，不过……眼尾沾到了一根细小毛发，她靠近镜子把毛发搓掉，指腹的纹理和毛发接触，最后两者分离，后者落进了池台、和水一起混入孔洞，彻底看不见踪影。

　　“N214，你是不是给我注射致幻剂了？”
　　温初言喃喃自语，她扬起唇角，笑得格外张扬。

　　池台的孔洞飞出了好多的蝴蝶，由小、变大，它们扑闪着颜色浓艳的翅膀在狭小的空间里飞舞、盘旋，又被凭空多出的黑线束缚起来，细长的线一圈一圈缠绕着它们，划烂翅膀，最终所有蝴蝶都落了地、成了跟茧一样的东西，反蜕成虫，聚集在她们的脚尖。

　　温初言见到N214在靠近自己：“别过来。”
　　随后她拨通了双雪的电话，接通之后紧绷的肩膀松懈下去：“双雪，我房间里又有虫子了。”

　　电话另一端传出了安抚般的声音，双雪让温初言冷静，告诉她没关系：“我马上过来，你周围有人在吗？”

　　温初言后退着抵住台沿，离N214又远了一些：“没有。”

　　“你不要害怕，初言，你可以蹲下来、抱住自己，先深呼吸，没关系的。”

　　“可它们就在我脚下，”温初言的语调静静的，“正在往上爬。”
　　“杀虫剂，”她重复着，“你能帮我带一瓶吗？”
　　话落，温初言挂掉了电话，手机也随之摔在了地上，她看见了脚下的虫子被掉落的手机砸开，下意识躲避、抬手，在N214再次靠近时温初言抢过了修眉刀，塑料柄身因为争抢而断裂，最终温初言只攥住了一截刀头，血从她掌心洇开。

　　鲜红的液体顺着小臂下滴，混在湿哒哒的地面，温初言这才看清，地上哪里是虫子，水渍而已。

　　短暂的幻觉过去，温初言恢复了清醒。
　　N214静静地看着温初言，随后把她的手腕捏住，说了句“松开”。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温初言握紧了手中的刀片，皮肉又被割开、加深。
　　她没有再听见N214的声音，只感受到N214掰开了她的五指，想把刀片抢过去，在N214即将碰到刀片的瞬间她松开了手，语气带笑：“你干什么？会弄伤你的。”

　　嗒——
　　刀片掉在砖地上，弹开血点。

　　温初言能感觉N214的手加重了捏握的力道，还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她笑着说，然后毫不在意地擦掉掌心的血，仿佛失去了痛觉，随后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准备出去。

　　结果裴云在这时回来，刚好撞见温初言受伤的样子：“初言，我离开也没多久，你手怎么弄成这样？”

　　温初言蜷起了指尖，看了眼N214：“你问她吧。”
　　感受到N214愣怔了一下，随后她躲开了裴云想要检查伤口的举动，自己去床边处理割伤。

　　裴云听温初言说完，转头朝N214问：“怎么回事？”
　　N214没有解释，瞥着病房内用酒精冲洗手掌、随意擦拭血口的温初言，她抬手绕过裴云，走到温初言面前再次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唔——”
　　温初言意外N214的力道，随即眉眼微弯：“我就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用错了，应该是碘伏才对，”她又咳嗽了下，转开话题，“你进都进来了，帮我处理吧？”

　　温初言看不清N214的表情，眼睛被灰调镜片挡着，只能感受到她在沉默、犹豫，最后N214点了点头，弯下腰帮她把血渍仔细地擦掉，消完毒涂好药，就在准备缠绷带的时候，双雪进了房间。

　　“你终于来了。”温初言语调上扬，她几乎是见到来人的下一秒就站起了身，略过N214拿着的绷带，以及站在一侧的裴云，走到门边抱住了双雪。

　　“初言……没跟我提过啊，”裴云看着两人的亲密举动，又兀自讲，“也对啊，这些日子都是她在照顾初言。”

　　“咳咳。”N214把展开的绷带裹紧，扔在了药盒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