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题正解》川蜈

2、球赛 周辞第

　　周辞第三次看向教室后墙的挂钟。

　　距离补习开始还有七分钟，他已经把今天要讲的三角函数公式在黑板上工整地抄写完毕。粉笔灰沾在指尖，他轻轻捻了捻，又检查了一遍教案——尽管这些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讲。

　　"哟，周老师这么早就来备课啊？"

　　轻快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周辞手一抖，教案滑到了地上。许延川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个篮球，宽大的白色T恤被汗水浸透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周辞弯腰捡教案，声音闷闷的，"你去打球了？"

　　"热身而已。"许延川把篮球往墙角一抛，球精准地滚进了器材框，"怕待会儿听不懂你的高深理论，先发泄一下精力。"

　　他拉开周辞前面的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湿漉漉的头发丝还在滴水。周辞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却闻到了意料之外的清爽气息——不是男生运动后常有的汗味，而是淡淡的绿柚香。

　　"你...洗过澡了？"话一出口周辞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许延川眼睛弯了起来："怎么，周老师嫌弃我臭啊？"他故意凑近，发梢的水珠甩到周辞教案上，"放心，知道你要近距离辅导，我特意冲了个凉。"

　　周辞手忙脚乱地擦拭，耳根发烫："今天讲三角函数，我从基础开始..."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三个穿着篮球队服的男生探头进来。

　　"许哥！训练赛要开始了，陈教练说没你不行！"为首的寸头男生瞥了眼周辞，压低声音，"你不会真要在这补课吧？"

　　周辞捏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当然认识这些人——校篮球队的人，为首的寸头男生叫李致，许延川的固定玩伴。以往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球场上挥汗如雨，而不是被困在教室里对着枯燥的数学公式。

　　许延川转头看了看队友，又看了看周辞面前摊开的教案。

　　"和陈教练说，我今天请假。"他转回身，手指点了点周辞准备的习题，"不是说要从基础开始吗？这个'Sin'是什么意思来着？"

　　李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许哥，是跟实验中学的练习赛！他们那个嚣张的后卫昨天还放话说要打爆你..."

　　"明天加练补回来。"许延川头也不抬，"现在我要学怎么算这个三角形的边长了。"

　　周辞怔怔地看着许延川的侧脸，对方专注地盯着黑板，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三个篮球队成员面面相觑，最终悻悻地关上了门。

　　"继续啊，大学霸。"许延川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周辞的手背，"我好不容易记住Sin是对边比斜边，别让我又忘了。"

　　周辞回过神来："接下来是余弦定理..."

　　一小时半后，周辞合上教案。出乎他的意料，许延川虽然基础薄弱，但理解力惊人，一旦集中注意力，进步速度远超预期。

　　"今天就到这里。"周辞收拾着桌上的草稿纸，"我给你留了十道练习题，明天检查。"

　　许延川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着动作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周辞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对窗外的木棉树产生了浓厚兴趣。

　　"周老师辛苦了。"许延川突然凑近，近到周辞能数清他的睫毛，"作为奖励，请你喝饮料。"

　　他从书包里摸出两罐可乐，冰凉的铝罐贴上周辞的脸颊，激得他一颤。

　　"我不喝碳酸饮料。"周辞下意识道。

　　许延川挑眉："那你想喝什么？"

　　"......绿茶。"周辞小声回答，随即懊恼地咬住下唇——他为什么要说实话？

　　许延川眼睛一亮，变魔术似的又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盒绿茶："巧了，我刚好带了。"

　　周辞盯着那盒饮料，包装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明显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迟疑地接过，指尖碰到许延川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明天见，周老师。"许延川单肩挎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讲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笔帽，挺可爱的。"

　　门关上了，周辞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确实有一排细小的牙印。

　　"......笨。"他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轻声说，却忍不住拧开绿茶喝了一口，茶多酚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第二天午休，周辞正在座位上整理笔记，一个阴影笼罩了他的课桌。

　　"周辞！"吴越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空位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你成了许延川的专属家教？"

　　周辞的钢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李老师安排的。"

　　"你知道许延川什么来头吗？"林小雨左右看了看，"他爸是许氏集团的二少爷，家里给学校捐了个体育馆，不然就他那成绩，早该被劝退了。"

　　周辞想起许延川认真记笔记时皱起的眉头，抿了抿唇："他...没那么差。"

　　"哇，你居然替他说话？"吴越瞪大眼睛，"周辞，你清醒一点！许延川那种花花公子，可花心了，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辞低头继续写字，声音平静："我只是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

　　吴越撇撇嘴，突然凑近："那他为什么拒绝实验中学的练习赛，就为了上你的补习课？全校都传疯了！"

　　钢笔尖啪地断了。周辞盯着纸上晕开的大片墨迹，心跳突然加速。

　　"......什么？"

　　"你不知道？"吴越惊讶道，"昨天实验中学的人等了半天，许延川愣是没去。他们那个王牌后卫气得在贴吧发帖，说许延川怂了。吴越突然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显示学校贴吧热帖：
　　【爆】许延川拒绝实验中学比赛真相！有图！
　　偷拍照片里，许延川趴在图书馆桌上，正用笔帽戳前排男生的后背——那个背影明显是周辞。
　　热评第一：赌五毛，许哥在追年级第一！

　　周辞的耳根烧了起来。他想起许延川拒绝队友时干脆利落的样子，胸口泛起一丝异样的滋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周辞因为轻微哮喘获准在图书馆自习。透过窗户，他能看到操场上篮球场的热闹景象。许延川穿着红色队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得全场欢呼。

　　周辞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看了十分钟，赶紧低头继续做题。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是"砰"的一声，有人把什么东西重重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抬头一看，许延川满头大汗地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绿茶。

　　"看到我最后那个三分了吗？"他气喘吁吁地问，眼睛亮得惊人。

　　周辞愣愣地点头。许延川顿时笑开了，把饮料推到他面前："专门投给你看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留下周辞一个人面对图书馆里所有人好奇的目光。周辞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瓶盖。

　　涩中带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周辞望向窗外，许延川已经回到了球场上，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放学后的补习时间，许延川迟到了十分钟。他冲进教室时头发还滴着水，显然是刚冲完澡。

　　"抱歉，训练拖了点时间。"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做了你留的作业，虽然可能全错。"

　　周辞接过本子，愣住了。这根本不是学校统一发的笔记本，而是一本崭新的素描本，每一页都工整地写着解题步骤，虽然答案确实大多错误，但能看出认真的尝试。

　　"你...用素描本做数学题？"

　　许延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你画画那么好，昨天特意去买的，想说能不能沾点学霸气息。"他翻开扉页，"看，我还模仿你的签名。"

　　页脚确实歪歪扭扭地写着"周辞"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周辞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笨，素描纸太滑，钢笔写不上去的。"他低声说，却小心地把本子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今天讲你错了的地方。"

　　补习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许延川伸了个懒腰，突然问道："周辞，你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的？"

　　周辞收拾书本的手一顿："习惯而已。"

　　"那多没意思。"许延川撑着脸看他，"明天周六，要不要去看我比赛？市预选赛，赢了就能进省联赛。"

　　周辞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变成了："......几点？"

　　许延川眼睛一亮："上午十点！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他蹦起来，差点撞翻椅子，"对了，记得带上你的素描本，我想看你笔下的我有多帅。"

　　周辞的脸"腾"地红了："我才不会画你！"

　　"骗人。"许延川笑着指指他的书包，"你那天在美术室画的就是我，别以为我没看见。"

　　周辞落荒而逃，身后传来许延川爽朗的笑声。回家的路上，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确实装着素描本，最新一页是昨天许延川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周六早晨，周辞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最终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素描本和炭笔装进了背包。

　　市体育馆人声鼎沸，周辞站在入口处不知所措。他从未看过现场篮球赛，更不知道许延川说的"最好的位置"在哪里。

　　"周辞！这边！"

　　循声望去，许延川穿着红白相间的队服，正在球员通道向他挥手。周围不少观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周辞硬着头皮走过去。

　　"给你留了前排座位。"许延川引着他来到靠近替补席的位置，"这里角度最好，画出来的我肯定帅炸。"

　　周辞小声嘟囔："谁要画你了..."

　　许延川假装没听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给他："我们队的吉祥物，送你了。"

　　那是一个红色的橡胶小狮子，憨态可掬地龇着牙。周辞还没来得及道谢，裁判就吹响了集合哨。

　　"等我赢给你看！"许延川跑向球场，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比赛开始后，周辞才明白为什么许延川如此受欢迎。他在球场上就像一阵自由的风，灵活地穿梭于对手之间，每一个跳投都带着惊人的爆发力。每当得分，许延川总会第一时间看向周辞的方向，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在看。

　　中场休息时，周辞发现自己已经画满了三页速写——许延川突破防守的瞬间，许延川跃起投篮的剪影，许延川撩起衣摆擦汗时露出的腹肌...

　　"画得怎么样？"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周辞吓得差点把本子扔出去。许延川不知何时溜到了他旁边，浑身蒸腾着热气，正探头要看他的素描本。

　　"你、你怎么过来了！"周辞慌忙合上本子。

　　"给你送水啊。"许延川把一瓶运动饮料塞给他，"专门给你留的，没喝过的。"

　　周辞接过瓶子，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注意到许延川右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手绳——那是周辞昨天不小心落在教室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周"字木珠。

　　"这是..."

　　"哦，这个啊。"许延川晃了晃手腕，"捡到就是我的了，就当补习费。"他狡黠地笑着跑回球场，留下周辞一个人心跳如鼓。

　　比赛毫无悬念地赢了。终场哨响时，全场欢呼，许延川被抛起来时，红色手绳从腕间滑落。周辞下意识接住，却被冲过来的许延川撞得踉跄。
　　"抓到你了。"许延川就着拥抱姿势在他耳边喘气，"这个...是不是该物归原主？"
　　周辞摊开掌心——手绳上"周"字木珠正贴着他掌纹。

　　周辞僵在原地，手中的素描本啪嗒掉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全是许延川各种各样的身影。许延川弯腰捡起本子，眼睛亮得出奇。

　　"果然画了我。"他得意地笑着，突然凑近周辞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画得真好，周老师。"

　　周辞夺回本子，整张脸涨得通红。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涌过来的篮球队成员打断了。

　　"许哥，这谁啊？"队员好奇地打量着周辞。

　　"我家教老师。"许延川自然地揽住周辞的肩膀，"年级第一的大学霸。"

　　几个队员发出惊叹声，周辞不习惯成为焦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走，庆祝去！"有人男生提议，"东门新开了家烤肉店！"

　　许延川看向周辞："一起？"

　　周辞摇摇头："我还有事..."

　　"别啊，"男生热情地拉住他，"许哥难得带朋友来，必须一起！"

　　周辞求助地看向许延川，后者却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来吧，就当补习费的一部分。"

　　就这样，周辞被半拖半拽地拉去了聚餐。烤肉店里烟雾缭绕，队员们大声讨论着比赛细节，周辞安静地坐在许延川旁边，小口啜饮着绿茶。

　　"喂，学霸。"李致突然凑过来，"你知道许哥为什么突然开始拼命学习吗？"

　　周辞一愣，看向许延川。后者正忙着往他盘子里夹肉，假装没听见。

　　"为什么？"周辞忍不住问。

　　"因为他爸说了，期末考不及格就不让他打省联赛。"李致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许延川一个肉丸子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吧，话那么多。"

　　聚餐结束后，许延川坚持送周辞回家。夜色已深，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的邀请。"周辞小声说。

　　许延川双手插兜，走路的姿势像只慵懒的大猫："开心吗？"

　　周辞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在昏暗的光线下许延川可能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很开心。"

　　"那下周还有一场，来看吗？"

　　周辞犹豫了一下："我..."

　　"我给你留位置。"许延川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同样的位置。"

　　走到周辞家楼下，许延川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的。"

　　周辞接过，是一套高级素描铅笔，价格不菲。

　　"我不能..."

　　"就当投资。"许延川倒退着往后走，"以后你成了大画家，记得给我画肖像啊！"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周辞站在路灯下，紧紧抱着那盒铅笔，胸口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温暖。

　　回到家，周辞打开素描本，新的一页上画着许延川在球场上朝他微笑的瞬间。他在画旁写下日期，又添了一行小字："他戴了我的手绳。"

　　窗外，夏末的蝉鸣渐渐微弱，而更加鲜活的东西，正在两颗年轻的心脏里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