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38、带我走 给我们的是

　　普通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体验。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徒手洞穿。

　　江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竟感知不到疼痛，或是灵魂离壳，痛感也变得遥远，只觉得茫然，四肢百骸泛着刺骨的凉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流失，如同飞湍瀑流挟走的泥沙。

　　“江祈！！江祈！！！”

　　林妄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他垂下眼睛，瞳孔稍显涣散，看不清面前这个孩子到底长什么模样，逐渐被自己的呼吸声淹没。

　　这就是……死么？
　　他隐隐约约地想。
　　这么致命的伤口，来得及愈合吗？如果手不拿出去，血肉是无法恢复的，很快就会死掉吧。
　　副本里死掉是真的死了，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如果就这么死了倒更好。

　　凌乱的想法像溺在深海里吐出的泡泡，一簇一簇向上漂浮而去。
　　朦胧间，余光里一道黑影飞身扑来，紧接着西西被一把推开，手脱离了江祈的身体，血星飞溅！

　　意识回笼，剧痛蔓延开来，江祈双腿一软，跌进林妄的手臂。

　　“江祈，江祈，别睡啊，睁眼看着我。”
　　“别晃他！”
　　“江祈！”

　　像五脏六腑都被掏出来又塞回去，挨个被蹂躏一遍又放错位，这样的疼痛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的承受范围，江祈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脸色在黑暗中都肉眼可见的惨白，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伤口在飞速愈合，但仍然需要一些时间。
　　林妄不知道他这个自愈能力有没有极限，毕竟他前半辈子大伤小伤都遭过，加起来也没这一下来得厉害，根本无法想象。
　　惊慌些许，只能将江祈揽在臂弯，托着他的上半身，喊他不要睡过去。

　　片晌，江祈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声音，林妄大概看懂了口型，他说好疼啊。

　　好疼啊。
　　疼痛穿针引线，串联起了所有相似感受的记忆。
　　那疼潜伏在皮肤下面，身体深处，骨头缝隙间，找不到具体位置，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好疼啊。
　　疼到挤不出眼泪，疼到痛恨自己怎么还没死。

　　“江祈！江祈！醒一醒！”

　　林妄的语气罕见地掺了点小心翼翼，乍一听竟显出几分温柔，江祈的眼神渐渐聚焦，第一个看清的，就是他满含担忧的一双眼。

　　“林……”
　　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
　　“哎我在我在！”
　　林妄的眼睛里头像点着了盏灯，倏忽就亮了。
　　“太好了你还活着！”

　　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疼痛的余震也在慢慢衰退。
　　每一次这样的经历，都让江祈有种死而复生的错觉，又好像，几分钟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后万事如常。
　　他稍稍用力，从林妄怀里坐起来，身上衣服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

　　“没事了？”
　　“嗯。”

　　林妄长舒一口气，心脏放归原位，又恢复了原本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美祈，你这自愈能力有没有造血功能啊？”
　　江祈没太听懂，一脸疑惑。
　　“照你这个失血量，造血功能不加强，时间久了也有生命危险啊。”林妄深谋远虑。
　　“不清楚。”江祈扶着床沿站起来，“西西呢？”

　　“在这。”
　　两人循着声音看过去，楚析梦站在门边，身旁西西缩成小小一团，背靠墙壁坐在地上，瞧上去单薄伶仃，可怜兮兮的。

　　“这还委屈上了？”林妄提出严肃谴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癫，要不是美祈能自愈，今晚就折在这了！”
　　“因为眼睛么？”江祈道。
　　“那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了。”林妄说，“好心帮忙找眼珠子物归原主，还恩将仇报上了。”

　　江祈远远看着沉默不语的西西，一时也想不明白，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看着攻击性最低的NPC，为什么会突然主动伤害他们，前面都是因为他们触犯了规则，这次触犯了什么规则呢？
　　“难道……”江祈张了下唇，低声道，“是因为餐桌上我拿走了眼睛，所以会西西会误认为被我吃了？”
　　“那你不是都把眼睛拿出来了吗？”林妄道。
　　“那是刷新后的眼睛。”楚析梦忽然出声，“应该就是因为这个，西西是在报复。”
　　“报复吃了那顿饭的人？”林妄一挑眉，“那那三个怪物呢？还能再给他们拉回来？”

　　“三个……”江祈猛地抬头，“怪物刚好是三个，我们也是三个人，这是巧合么？还是说，西西在借我们报复他们？”
　　“什么？”林妄眼睛睁大了点。
　　“为什么？我们的身份不是西西的朋友吗？”楚析梦反问。

　　“这个身份是那个女人告诉我们的。”江祈说，“但是……”
　　“但是西西可从来没承认过我们是朋友。”林妄的语气凉飕飕的。

　　楚析梦的神色冷下来。

　　“如果……如果那三个怪物是人贩子，那顿饭是不是说明买卖没有谈成。”江祈又道，“你们觉得，西西的父母，会不会找第二个买家？”

　　此话一出，无人应声。
　　良久，林妄深吸一口气：“……卧槽。”

　　江祈紧绷下颌，目光沉静，站在床边看向一动不动的西西，衬衫上的血迹没有干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段清瘦的轮廓弧线。

　　“所以……”林妄道，“我们其实是另一波人贩子？一波直给，一波迂回？”
　　“这只是我的猜测。”江祈道。
　　“其实，”楚析梦偏了偏头，沉声道，“如果真能被卖到一个好人家，也比留在这样的家里好吧。”

　　江祈沉默片刻，又道：“我不确定在原本的故事中，我们这个身份，不管是西西的朋友，还是另外的人贩子，是不是真的存在的。
　　“如果存在，我倾向于是人贩子，如果不存在，那我们究竟是被西西幻想出来的另一帮人贩子，还是原本那三个人贩子的报复替身，或者其他身份，就不好说了。”

　　思绪乱成一团毛线，缺头少尾，理来理去根本理不清，林妄抓了抓头发，不耐烦地转过头：“喂，西西，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西西自然不会搭理他。

　　“对了，”江祈忽地开口，“你刚才不是被定住了吗？为什么突然又能动了？”
　　“唔？”林妄回头看他，“不知道，挣着挣着莫名其妙就能动了，可能这狗屁定身术有什么限制？”
　　“会不会是西西主动放开你的？”江祈问。
　　“啥？”林妄幻听了似地，左眉抬高右眉压低，“有这种可能？”

　　江祈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垂下眼睛，似乎刚刚抓住的一点头绪，稍一疏忽又跑掉了。

　　“你们……你们是我的……我的朋友。”
　　坐在墙边的西西冷不丁开口说话，回答了林妄刚才的问题。
　　三人俱是一愣，纷纷朝那边看去。

　　“你们是我的……朋友啊……”
　　西西重复着，头发依旧遮着脸，看不到表情，声音细若游丝，夹杂着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听上去仿佛在哭。
　　“你们……是我的……朋友。”

　　“我们真是你的朋友？”林妄试着回应，“那你就这样对你的朋友？当你朋友还得被开膛破肚？这交友方式是不是有点太独特了小朋友？”

　　“朋友……”西西像个患癔症的病人，语无伦次，“朋友……走，怎么还不……走，求你们……走……”
　　“求我们走？”林妄一头雾水地看了眼江祈，江祈也同样困惑。
　　“我们要怎么走？”

　　“别走……求你们……走……”
　　“这什么跟什么？一会儿走一会儿别走的？”林妄忍不住吐槽。
　　“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东西？”江祈说。
　　林妄：“什么？”

　　江祈面沉如水：“别走是连着说出来的，但其他的‘朋友走’‘怎么还不走’‘求你们走’，‘走’前面都是断开的。”
　　“好像……”林妄仔细一回想，眼睛亮了，“还真是这样。”
　　“漏掉了什么呢……”江祈低声自言自语。
　　楚析梦陡然出声：“带我。”

　　江祈倏地抬眼，灰蓝色眼底薄雾一样的迷茫似有一瞬全然散开。

　　朋友带我走。
　　怎么还不带我走。
　　求你们带我走。
　　……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原来如此。

　　西西的执念一直都无比清晰，所有线索——楼道里那张环游世界的宣传单，花盆土壤里埋着的火车票，202卧室墙上被涂黑的“我想”——一直都在替本人开口。

　　逃离这里。

　　江祈深吸一口气，然而不等他再度开口，西西已经站了起来。
　　“我喜欢唱歌，你们想听我唱歌吗？”西西说，“我想唱歌给你们听。”

　　话题转变之快令人咋舌，三个人中没有一个能预测这孩子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林妄客气地抬了下手：“您请？”
　　西西往前走，在三道或惊疑或恻隐的视线中往前走，绕过林妄，与江祈擦肩而过，径直走到窗前。
　　那窗外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尖峭的童音响起来，幽森空灵。

　　“门前的泥巴开满花
　　娃娃在床上不说话
　　为什么有爸爸和妈妈
　　为什么不能离开家
　　窗外在下雨哗啦啦
　　爸妈陪娃娃笑哈哈
　　是谁吃肉硌掉了牙
　　是谁躲在床底下……”

　　轰——

　　最后一声唱完，窗外闪电降临，瞬时照得天地间只余黑影和亮白，那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立在被映得如同白纸一张的窗前，紧接着暴雷如期而止，大雨倾盆。
　　静寂的房间内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剩哗啦啦的大雨。

　　江祈站在原地，缓缓转头想看一眼身侧的林妄，但人还没看见，就先听见背后一门之隔的房间外，爆发出厉鬼般的尖叫。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