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37、咚咚咚 你最好有事

　　“楚老师，你就安心睡你的床吧，你能有这份心作为父——福如东海的成年男子，我们已经非常欣慰了。”

　　楚析梦站在床边，双手抱怀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妄戏瘾大发。
　　三分钟前，她提出今晚自己打地铺，让两位连着两天没睡好觉的成年男子挤一挤大床，理由之一是早上林妄说的那句“睡饱的脑子更好用”，想让他明白脑子好不好用跟谁没睡饱其实关系不大；理由之二是她睡床只有一个人能睡，他俩倒可以两人睡，床的利用率会更高。

　　林妄非常义正词严地谢绝了她的好意。
　　“虽然……”声音忽一停顿，略去了虽然后的内容，“但也不差这最后一个晚上了。”
　　楚析梦懒得掰扯，爱睡不睡，不睡她就睡了。

　　林妄看着她在床上躺下，转过头来看到已经在床边坐下拿被子将自己裹好的江祈，倏忽没忍住笑出来。
　　他挨着江祈盘腿坐下，喃喃叹道：“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美祈，你身上放着俩眼珠子，真的能睡得着吗？”

　　“为什么会睡不着？”
　　“……行吧。”

　　林妄扯了扯被子，给江祈裹得乱七八糟的地方整理明白，又道：“不知道今天晚上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你可别背着我又一个人摸出去啊。”
　　江祈囫囵应声。
　　“虽然……”林妄的语气里竟然也罕见地有了点无奈，“虽然你能自愈，但毕竟伤气血，不好。”
　　江祈再次囫囵应了一声。

　　“你不想跟我说就不说，这个无所谓。”林妄道，“毕竟这地方本身就很活见鬼，碰到个活见鬼似的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江祈这次没作声，林妄说完也静默下来，房间里霎时针落可闻。

　　“林妄。”
　　江祈蓦地开口叫了他一声，林妄侧目：“嗯？”
　　“副本结束，这些NPC是真的消失了吗？”
　　江祈低声问，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波澜。
　　“唔——”林妄盯着天花板思考片刻，说道，“应该是吧，不然还能去哪？都变成粉风一吹就散了。”

　　“但是这个副本是在那个村子消失后才出现的不是么？”黑暗中江祈张了下唇，“我们没有动，没变地方，那个村子，还有村子里的人，都像副本里的房屋和NPC一样消失了，副本结束又会重新出现，我们在副本里的时候，他们又去了哪呢？”
　　“好问题，”林妄半睁着眼，嘴角无意识翕动，“我之前都没想过，不过这地方也的确邪门儿，用什么科学逻辑都解释不来，你可以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

　　江祈安静了一阵，又道：“我在想，这些副本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如果我们的推测是对的，这个副本是西西视角看到的自己的经历，那这些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眉心微蹙，夜色笼了层黑雾，看不清具体表情。

　　林妄沉默片刻才回答道：“虽然我也不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存在的，但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些我自己的感受。”
　　他顿了顿，继续讲：“我从前玩过很多游戏，这些副本和游戏很像，但又不完全像，比如游戏一般会有清晰的主线和任务，有惩罚和奖励，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达成什么目标，主控——就是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没有主控游戏是无法进行下去的。”

　　他话不必说完，江祈便会了意。
　　但副本里不一样，副本里他们从头到尾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可有可无，像局外人在旁观别人的故事，尽管被安排了身份，但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到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他们，这个世界依然存在，依然照常运行。

　　“非要说，也可以说这些副本是个做得稀烂的游戏，NPC塑造诡异，主线混乱。”林妄又道，“你问我这些故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其实也不一定，你在现实里看的电影小说电视剧，玩的游戏，绝大部分都是人编的。如果这个b世界真是个什么次品游戏成精了，那大概率也是人编的故事。”

　　“那人为什么要编个这样的故事？”
　　江祈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到地上都无声无息。

　　林妄哼笑一下，戏谑道：“合家欢的剧情看完不转头就忘了，搞得越惨越虐越血腥，才叫人念念不忘。人嘛，猎奇是天性。”
　　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来，合上双眼，轻轻拍了拍江祈的手背：“别胡思乱想了，先睡觉。”

　　江祈似乎还有什么问题，最终没问出口，化作一道浅浅的呼吸，他闭上眼睛，带着未解的疑惑，渐渐沉入意识深海。
　　兴许是因为前两天晚上都没睡好，今晚他睡着得很快，也睡得很沉，但还是丝毫响动就会被叫醒。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江祈睁开眼时，那声音就源源不断地往耳朵里灌，三声一停，他须臾恍惚，有些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往窗外看，依旧是黑漆漆一片。

　　咚咚咚。

　　“啧。”
　　正想起身，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敲敲敲，敲你爹呢？”林妄起床气挺大，但动作也利索，江祈还没站起来，他已经掀了被子走到门口。
　　门被打开，门外果不其然又是西西。
　　“你最好找我们有事。”林妄两手一插，倚着门框，一时半刻那气是消不了了。

　　西西不搭理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仰头问：“你们谁吃了我的无名指？”
　　声音毫无起伏，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但因为过于薄，也显得锋利起来，划破脆弱的宁静。举起来的小手悬在半空，瘦骨嶙峋，四根手指分布不甚均匀，明显少了一根。
　　楚析梦也醒了，坐在床上，默不作声。

　　一时间没人回答这个问题，西西又重复一遍：“你们谁吃了我的无名指？”
　　“我们谁都没有。”这一遍江祈回答了。
　　西西放下手，扭头向他看去，两只眼眶依旧是空的，眼球还在他那里。

　　“真的吗？”
　　“真的。”

　　西西往前迈出一步，走进房间，朝江祈走过去：“那可以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肚子吗？”
　　“不可以。”没等江祈开口，林妄就干脆地替他回答了。

　　“有可能你吃了我的无名指，但是你忘记了，让我检查一下。”西西仿佛听不懂，“找不到的话，爸爸会生气的。”
　　“不可以，”林妄的起床气仍然没有要消退的迹象，“你爸生气跟我们有啥关系？你干他去啊，在这老跟我们掰扯啥？”

　　西西继续听不懂，离江祈还有两三米远，却忽地站定。
　　林妄也往这边走过来，西西蓦然转身，看向他，张了张嘴：“别动。”

　　“呵，”林妄一下乐了，“你叫我别动我就不……”
　　乐一半，倏忽就乐不下去了，他僵在原地，眼睛遽然睁大，四肢百骸恍若上了冻，一瞬间完全凝固。

　　江祈见状不对，马上就想过去查看情况。
　　楚析梦也变了脸色。

　　“先别过来！”林妄猝然出声，“我靠，这小孩咋还有这阴招儿？有这招不早拿出来用，早用了还用这么被欺负吗？”
　　看来只是封住了行动，没封住嘴。
　　“你没事吧？”江祈轻声问道。
　　“暂时没事。”林妄道，“你先别过来，万一你也被定住咱仨就完球了。”

　　西西动作滞涩地转身，又向江祈走来。
　　江祈盯着向自己靠近的孩子，身后就是床，无处可躲。
　　西西停在他跟前，离他很近，又仰起头：“你天亮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问题问得出人不意，江祈微怔，而后点了下头：“应该吧。”
　　“对了，那个女人不是说我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事得问西西吗？怎么还反过来问上我们了？”林妄忍不住发问。
　　江祈沉思少顷，看向西西：“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吗？”

　　“离开？”西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叫人觉得像有点疑惑，又有点难过，“我不想你们离开。”
　　江祈一愣，下意识脱口问道：“为什么？”
　　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的，是不久之前从另一个人……另一座塔口中听到的，类似的话。

　　是巧合么？

　　西西却不答，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又道：“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之前不是死活不能出去吗？”林妄再次忍不住插话，“怎么这会儿又能走了？”
　　话音刚落，西西仿佛得了某种提醒，慢慢低下了头：“对，不能出去。”

　　江祈眼中几分茫然，看着这小小的孩子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被不能出去的魔咒困着，一个又可怜巴巴地想求一个出去的机会。

　　“不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西西转头，低声念叨着“不能出去”，着了魔一般，要朝林妄走过去。

　　“等等！”
　　江祈突然喝止，西西定住脚步看过来。
　　江祈立马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眼珠，放在手心递出去：“你的眼睛，还给你。”

　　西西又站回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掌心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像是在辨认。
　　片晌，幽灵似的声音再度响起：“没用了。”
　　江祈一怔。
　　“眼睛已经没有用了……”
　　江祈云里雾里，动了动唇，想开口问一句原因。

　　噗——

　　一声湿重的闷响，腹部霎时炸开撕裂般的剧痛，他神色剧变，视线惊惧而迟缓地一寸寸下移。
　　西西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正在血肉间蠕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真的没有吃过我吗？”

　　刹那静寂过后，最先响起的是林妄的暴喝：
　　“江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