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向紫烟》温禾初

2、狐妖

　　萧羡的脚下是一具枯黄的干尸手臂，仅有一层皮肤粘在骨架上，他往深处看去时，双眼忽然有些发黑，他突然觉得自己快要晕了。

　　他看向干尸的头部以及衣着，这具尸体是同他一起来的那队人马里的副将，也是他曾在战场上最要好的袍泽——谢临。

　　周遭弥漫着腐味，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他想过谢临会和他在战场战死，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等待他的途中，不知何故变成一具干尸。

　　同他一起来寻神女的袍泽们半月未见便是天人两隔，他忽然觉得上不来气。

　　他来不及思索，压下心中泛起不安和慌乱，和脊背也泛起凉意，快步往最近的一处帐篷走去，里边的人和外边草丛里的谢临一样都成了干尸。

　　他愣在帐篷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他不忍直视这七具干尸，可又想细看了又让他头皮发麻，他们的戎装都黏在枯黄腐烂的皮肉上，仿佛一动盔甲肉就会随盔甲的移动而脱落。

　　他在原地顿了顿，随即跪在地上，眸中透出一股寒意。

　　他暗自发誓，他一定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云纤月此时也走到了萧羡的身后，她看着眼前的一幕顿住步子，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晨光照在她发髻后的玉簪显得格外夺目，她目光落在帐内躺着的六七具干尸上，有些尸体甚至还拿着茶杯，保留着生前喝茶的动作。

　　萧羡抬眸，看着身旁站立的神女，神女双手覆于腹前，金黄的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鼻梁的落下淡淡的侧影，瞳孔里被晨光渲染上了一抹金棕的瞳色，下颌线条利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掌握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不知是何缘故，他从见到神女开始，只要她出现，他便会觉得觉得莫名心安，如同在辗转难眠的夜晚有一炉安神香伴随入眠一般。

　　“您知道凶手是谁？”萧羡问。

　　云纤月走上前一步，她知道在此地还住着一位千年九尾妖狐，妖狐吸人精气，精气吸多了便会瞬间变成一具干尸。

　　“一只千年之狐，不过你报不了仇。”

　　闻言，萧羡缓缓松开拳，千年之狐他只有在路过民间的说书先生时听到过，修炼了千年的狐狸，那是一只千年狐妖，而他只是一个凡人，可以拿什么与她抗衡？

　　此刻的他心中所想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一般。

　　萧羡愣住了，他低下头，他不明白神女为何要这样说？

　　“那您可知狐妖在何处吗？”

　　云纤月嘴角微勾，她看向一个拿着茶杯干尸的方向，伸出手指了指。

　　闻言，萧羡也朝云纤月的方向望去，他有些紧张，因为眼前除了干尸什么都没有。

　　“它在哪里？为何我看不到？”萧羡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警惕的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

　　在气氛陷入沉寂时，似有紫色的烟雾从干尸手上的杯口涌出，瞬间凝成一道人形。

　　萧羡用力眨了眨眼，那道人形现在他身前，一袭紫衣，腰间系着许多细小的铃，眼尾上扬着，长发及腰，仅有紫色的细莹珠流苏做额饰，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魂。

　　他见神女是觉得对方冰清玉洁，是不容亵渎的，而对眼前的狐妖却觉得妖艳至极，让他无意生了几分欲望。

　　“本座未现身，你个凡人自然瞧不见。”黎姝傲慢的说着，她低笑着上下打量着跪着的萧羡。

　　萧羡几乎是瞬间站起身，他看着一旁已经变成干尸的袍泽，眼里透出一股恨意，他不自量力的拔出佩剑往黎姝刺去。

　　他呵斥道：“杀人偿命，今日我势必让你血债血偿！”

　　黎姝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站在原地看向一边面色毫无波澜的云纤月，任由那柄剑刺向自己。

　　“玉尘，你觉得这凡人可以伤本座几分？”她眼底露出不屑，嘴角勾着敞开双手，放任萧羡将剑刺入她的体内。

　　噗嗤——！

　　萧羡的佩剑直穿黎姝的胸口，云纤月看向她涌出鲜血的胸口，黎姝的伤口的血液顺着剑脊爬向萧羡。

　　黎姝的嘴角溢出血，眼神里丝毫不见痛苦，反而是妩媚的模样，是一副享受的模样。

　　萧羡露出得逞释然的笑，正准备拔出剑，却没想被云纤月用术法拉回了几步。

　　他沉沦在虚假的“大仇得报”的喜悦中，完全忘记了人妖之别，可以让人毙命的，妖却不一定。

　　“你伤不了她。”云纤月瞥了眼身后的萧羡，淡淡开口。

　　听到这话的萧羡不亚于被当众浇了冷水，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狐妖，他的剑明明穿过她的身体，怎么算是伤不了？

　　黎姝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疯癫的笑了起来，她低眉看着自己食指上的血，忽然伸出舌，将食指上的血舔了去，还不忘回味。

　　“原来妖血是这个味道。”

　　她扯唇疯癫一笑，沾了血的食指一弹，穿入体内的剑瞬间回到了萧羡腰间的剑鞘之中。

　　她的伤口瞬间愈合，她抚上胸口，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本座都还未怪他们做错的事，怎么您倒先怪在本座身上了。”

　　黎姝的性子，云纤月是很了解的，她们在六百年前就相识了。

　　云纤月转过身，一挥手变出一套通透的玉桌，她坐在圆凳上，拿起桌上摆着的玉壶倒了杯热茶。

　　萧羡看着落入剑鞘里的佩剑，脚顿时发了软，他壮了壮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殒命于此！”

　　黎姝瞥了眼地上的干尸，然后走向云纤月，侧头瞥了眼萧羡紧绷的脸。

　　“他们将这营帐盖在本座家门口，你们都懂得欺人太甚的道理，难道本座要选择漠视？”
　　黎姝坐到云纤月的身侧的石凳上，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过本座也知道做事冲动了些，本座告诉你个法子，可以让他们死而复生。”

　　萧羡转过身看着端坐的两人，他知道这狐妖的话绝对不能信，他快步走到云纤月的身后。

　　“她说的真的吗？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们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的诱惑是极大的，他都见到常人不能见到的神仙和大妖了，死而复生对于她们而言定然算不上难事，说不定手指一挥，他们便复活了。

　　云纤月慢悠悠饮了口茶，没答他的话。

　　“本座骗你作甚？坏事做多了也想积点功德，你可知忘川？”

　　黎姝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十年前，她的爱人意外丧命，要是可以利用云纤月去忘川去寻得爱人的魂魄，她与他就可以重聚。

　　萧羡摇了摇头，他只有在古籍的记载中看到过，古籍上说忘川是冥界和黄泉路之间的分界，喝了孟婆汤可以忘前尘之类，并不是很了解。

　　“人死不能复生，去了忘川也没用。”云纤月朝黎姝道。

　　黎姝冷笑，她是个急躁的性子，不会像云纤月一样遇到什么都那么平静。

　　她放低声音：“你现在在这里装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六百年前，你可是亲自去忘川捞了一个凡人的魂魄，用神力将他的魂魄送回了体内。”

　　六百年前，云纤月确实做过，她放下茶杯，面不改色：“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杀了他们不就是为了引我出来吗？”

　　黎姝的眸色冷了几分，她纤细的指尖指了指云纤月身侧站立的萧羡。

　　“玉尘，你看看，他多像当年的那人，你舍得让他伤心吗，你是理解本座的，本座也是有苦衷的。”

　　她死死盯着云纤月的毫无波动的眼眸：“本座现在和当年的你一样，你去忘川寻了他们几个的魂魄，顺道将阿凌的魂带回，本座可用我妖族至宝，血魄珠交换，这样，不好吗？”
　　云纤月看向黎姝的额间，抬手划了划她额间的莹紫流苏。

　　她看着轻晃的流苏，眸中多了些好奇：“血魄珠？这么宝贵的东西，就换我去帮你寻回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