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雪》温禾初

1、紫烟境 传闻在大

　　传闻大陆南部，蓝洋之下有一座玉山，山上住着一位无心神女，神号玉尘。

　　玉山同镜花水月一般虚幻不实，千百年来只候有缘人。

　　此刻，云纤月一身白衣斜倚在白玉雕成的车辇中，纤细的手腕假意撑着头，桃花眼上的眼睫微颤，眸光落在玉辇外。

　　一袭玄袍的男子跪在玉辇前，男子从踏入玉山便开始一成不变的说着:“国家内忧外患不断分裂，帝王不理朝政礼崩乐坏，百姓互为肉糜，神女护佑一方，断然见不得自己护佑的子民互相残杀，还望神女垂怜，同我前去王都镇国威、扶社稷!”

　　他薄唇已经说得干裂了，目光落在平滑的玉面，说的多了，他眸中也带上了几分笃定。

　　笃定眼前不染烟尘的神女一定会和他去王都，即使神女六百年前遭到背叛，但她依旧会去，他知道，神女与前朝的事还未了结。

　　云纤月扯唇一笑，纤细的手指抚上唇侧，她依旧倚在玉榻上，夕阳洒进辇中，照在她脸庞上勾勒出明暗的光晕。

　　她漠然问:“垂怜？扶社稷？倘若我不愿呢？”

　　天色渐暗，整个玉山都陷入了昏暗，唯有云纤月冰寒的声音顿在空中，如同如履薄冰时冰裂了一般。

　　闻言，萧羡不禁打了个寒颤，玉山上只有玉，每当夜幕降临时便会格外寒冷，会瞬间化为一座冰山，此刻的玉山更是静得渗人。

　　云纤月眸中忽然想起六百年前，六百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一个和眼前很相似的人闯进了她平静的生活里。

　　男子下身瞬间被冻僵，他握紧手指，感受着瞬间变僵的衣袍和四肢，强忍着刺骨的寒冷，他是个凡人，在这神山没有一丝神力护身，今夜定然是熬不过了。

　　可父皇痴迷炼丹、太子不仁，三弟庸碌，而他又不受重用，致使礼崩乐坏民不聊生。

　　请出神女，对他而言，不仅可以让父皇因此赏识而重用他，对江山社稷而言，天灾可平，百姓可安。

　　他弯腰磕头，额头与玉面触碰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望神女垂怜解我国难，护佑我大梁子民。”

　　话落，他直起身突然想抬头看一眼这位久居玉山的玉尘神女，看一眼她眸中是否有一丝波澜。

　　云纤月是神，她拥有洞悉万物的能力，只要神女和他去了王都，父皇或许就不在痴迷长生丹药，太子说不定也会心怀大爱，三弟也会有所作为。

　　她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直起身打量着眼前的人，“那你呢？是否也需治治你的愚昧和自大？”

　　男子抬起头，四周此时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玉辇中的神女散发着一种金色的神光，玉辇的四侧的薄纱遮住了她整个身形，神女的脸庞若隐若现。

　　周遭的白玉逐渐发出点点荧光，玉山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此刻在玉山上的他们就同置身于银河的璀璨星河之中。

　　云纤月的容颜是不能用那些俗套的词来形容的，光是隔着纱远远的望一眼便让他无法自拔，完全忘记了这冰寒的四周。

　　云纤月依旧笑着，她的睫毛微颤，是那种淡淡的扯唇，不带任何情绪，冷漠中又带了精明。

　　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玉辇看了很久。

　　当他反应过来时，身下光洁平滑的玉面，却瞬间从他的膝盖爬上了头顶，多余的碎玉瞬间落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玉山击起阵阵回声，又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跪在玉面上的雕塑。

　　她看向雕塑，很奇怪，他明明被她施法封印了，心却没有。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男子雕塑，脑中闪过过往之事，漫长的岁月里她几乎忘记了一个人。

　　她提示道:“当走到人生岔路口，你就会发现有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是拿不走的。”

　　她手指一弹，男子瞬间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他抚上胸口，身上暖了起来，如同冬日暖阳一般，这股温暖将他的心瞬间充盈，心头有多了一丝希望。

　　神女的话，他并不懂，他只知道神女救他了，那神女有很大可能会和他回王都。

　　他连忙磕头，谢道:“多谢神女救命之恩，不知神女……”

　　“你要是觉得我的举止是要去你所谓的王都，你或许误解了。”云纤月打断他的话。

　　“难道神女要放任人间化成地狱吗？神女受万民香火供奉难道不能出山救信徒一命吗？”

　　云纤月闻言，眸光暗了几分，带上了些身不由己:“有些事绝不是我想就能做。”

　　男子直起身，打量着玉辇中的神女。

　　他深吸一口气:“只要神女和我去王都，助我功成名就青史留名，我便替前朝末帝受刿心之刑，我知神女碍于前尘，可前尘是是前尘，神女若因一己之私误了无辜百姓的生计，那便是负了万民的一片真心。”

　　云纤月睫毛微颤，她走下玉辇，素裙的衣袂被风吹起，青丝挽了低髻，发髻上仅有一支素玉簪。

　　她走到男子的身前，纤细的手指抚上男子的胸口，指尖轻划胸前的衣襟。

　　她失笑，眉眼却丝毫未动，她看着男子眸中的失落，她的指尖往上移，划过他的喉结、脸颊，转即抬起他的下巴。

　　神颜和龙颜一样，是不能直视的，他闭上眼，感受着神女指腹的冰凉，她突然听到神女开口了。

　　她说了一个字:“可。”

　　他闻言，突然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他点了点头:“那神女，我们何时下山？”

　　话落，他当要准备睁眼，却感觉到下巴冰冷的触感消失了。

　　他立马睁眼看着空旷的四周，玉辇和神女在一瞬间都不见了，只留他一人，他踉跄的站起身，迷茫的看向在黑夜中发着微弱光亮的玉面。

　　他四处张望，寻找神女的神迹。一阵风袭来，顺道带来了神女的声音。

　　要是神女迟迟不跟他走的话，那还在山林里等待他的袍泽恐是凶多吉少了，那处山林是六界的交界，鱼龙混杂，绝非安宁之地。

　　“你暂且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日出之时，便是下山之时。”

　　他松了口气，脚底一滑便倒在了玉面上，他吃痛，但由于太过疲惫，身体太过温暖，便睡了去。

　　云纤月站在远处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

　　她想起六百年前也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来求过她，也正是六百年前，她犯了一个追悔莫及的错误。

　　那年她天真烂漫，被帝王骗去了王都，进了祭坛被活生生剜了心，六百年了，每当想起时，胸口都会隐隐作痛。

　　好在她是神，这点伤痛对于她而言算不上什么，可是经历那些事后即使她把那一切都当做思凡的惩罚，留过血的伤疤依旧不能平复。

　　传闻那帝王吃了她的心后，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被囚禁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日出的初阳照在玉面，折射出刺眼的光，云纤月一直在原地站了一夜。

　　云纤月走到男子所躺之处，如同打量着玩物一般打量着他。

　　男子眼球微动，他抬起手挡了挡刺眼的光，他直起身，刚放下手，便看到了神女。

　　他有些惊慌失措，怕自己未经打理的形象冒犯了她。

　　“神女，见笑了。”

　　云纤月轻摇头:“走吧。”

　　男子有些站不起来，玉面太滑了，他才动脚便又滑了下去，随着太阳的升起，他脚下的玉面便更加刺眼了。

　　云纤月看着男子，她转过身，双手掐诀，一股金色的神力从她纤细的指尖流出，不过须臾之间，他们便出现在了一处生机勃然的林地。

　　男子这才可以顺利起身，他拍了拍下身的灰，一脸感激的看着神女。

　　“多谢神女。”萧羡谢道。

　　他环顾四周，回想起这里便是他来时路过的林子，林子后就是汪洋，只要走出林子便到了官道上，距王都就只有数百里了。

　　“无妨，你带路吧。”云纤月颔首。

　　男子点了点头，他记得附近有一条官道，官道附近驻扎着同他一起来的一队护卫，不出意外的话就在附近了。

　　他往前走去，这处林子比较深，草长莺飞，草叶上沾了不少露水，以至于他没走几步鞋底和衣摆便都湿了。

　　他思考了一会，回过身看了神女一眼，好在神女根本不在乎这些，有他在前边探路吸了不少露水，神女的裙摆也还算得上完好。

　　或许他这个凡人所担心的，在神女身上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回过头接着往前走，很快，他可以隐约看到护卫们的驻扎地了。

　　云纤月跟在男子的身后，看着男子的背影若有所思，男子的身形高挑，从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是出身行伍。

　　“你是梁国二皇子萧羡？”

　　萧羡脚步微顿:“是，神女。”

　　“日后你不必唤我神女，你唤我云纤月便可，云朵的“云”，纤云弄巧的“纤”，圆月的“月”。”

　　云纤月思考着萧羡的身世，她对世事了如指掌，在她的护佑区域内，哪怕一只蚂蚁的是谁生的她都知道。

　　萧羡接着往前走，可越走他便觉得越不对劲，不出十米便是营帐，可是远远的望去一个人都没有。

　　他加快了脚步，他走前怎么命令他们再此地接应他，不出半月，他们难不成是觉得他死了，提前回去了？

　　萧羡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他跑了起来，直奔营帐而去。

　　直到他踩到了一个东西，他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地面，他的神情几乎是瞬间从不安变成了呆滞，泛黄的草丛里有一只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