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万绪千愁

69、背弃 非得有一身

　　“三十六把，这是近百年来故剑一共所产出的兵器数量。”

　　剑炉旁，顾家二叔光着臂膀，他的皮肤因为长年累月的曝晒灼热变得黑红，火热的油星子溅出了斑斑点点的痕迹。

　　沈晏满脸崇拜地看着他：“师父，这里面有您打造的吗？”

　　二叔得意地哼了声：“小子，我可是我们这代最好的铸剑师。三十六，三十六，锻得一把你知道要花费多少心血么？从挑选原材料开始，到冶炼，锻打，淬火……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我的生命，稍一不留神，哪里错了就得重头开始。要锻一把好刀，锻得一把好刀，可不容易啊。”

　　“所以这么多年故剑才只有这些武器出炉么？”沈晏仰着头，眼里有了火光。

　　二叔道：“这还少么？我都嫌多！这些刀剑就像我的孩子，我精心打造，只是离开故剑之后，它们有了新的主人，再难见得了，可惜！可惜！”

　　沈晏又将那个数字念起来：“三十六……”

　　“三十六把。”顾千泷看着殷红线，“三十六把中竟有十二把在他那，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些！”

　　顾千泷的情绪激动起来。

　　殷红线抚了抚他的肩，轻声道：“是啊，他想还给你们。”

　　一开始的激动很快转换为了茫然，顾千泷不解：“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做？”

　　宁阙的内力浑厚，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愿入江湖，这些年来，我蜗居在偏远小镇，做着自己喜欢的小事。可偏偏，我有一个逆子。”

　　说罢，宁阙变了神情，温和的表情顷刻之间不复，他震声道：“逆子！下来！”

　　众人都在好奇着他口中逆子究竟是谁，只见空中又一人飞掠而过，趔趄落地。

　　竟是左离仞！

　　左荆上前一步：“父亲！”

　　左离仞抬起手，示意他站着别动，自己则是闭了闭眼睛，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宁前辈，天地盟非儿戏之所，若有家事需要协调，我们移步后厅，天地盟也可为你们调解一番。千兵会是武林盛事，大家都盼着这几天呢，您先消消气可好？”

　　左离仞讲得客客气气，宁阙丝毫不领情，眯起眼睛道：“左盟主是这么个意思？”

　　左离仞的心沉了沉，他知道是自己惹怒了宁阙，先前两人的交谈已经不欢而散，可没想到，宁阙竟然不顾两人的情谊，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发难！

　　“宁前辈……”

　　宁阙压紧了声音：“这是我最后给你的机会。”

　　听到这儿，顾千泷也抓紧了殷红线，心跳如擂鼓。

　　“宁……”

　　左离仞的话语还未落地，宁阙风似的倾身而去，扼住了他的咽喉，厉声道：“果真是逆子！”

　　众人惊呼，天地盟众人见盟主如此，一拥而上！

　　几个有头有脸、与天地盟交好的门派掌门也闻声而起，剑指宁阙。

　　宁阙却一扬手，前边跑得快的都被那强劲的内力掀了出去。
　　寻阳道长一手托住了一名天地盟弟子，一边喝道：“大胆！快把左盟主放了！”

　　场上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意料不及。
　　顾千泷与殷红线此时也已赶到了楼下，与秦九剑会和在一处。

　　秦九剑：“这该怎么办？”
　　顾千泷一时也哑然了。

　　殷红线却说：“他想把兵器还给故剑，不如先看看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现在世人都知道故剑与天地盟交好，他在砸千兵会的场子，还要给故剑好处，这让大家怎么想？”秦九剑反问。

　　宁阙像是听到了似的，手上力道不减，却道：“神兵于故剑是物归原主，左离仞于我，是家里管教不严，让诸位多有见笑了。”

　　左离仞涨红了脸，却始终挣不脱宁阙的束缚。是了，他从来就是如此，强大却不露声色，对自己万分宽容，但任性久了，却忘了自己如何能走到今天。

　　“左离仞，是我义子。”宁阙扔开他，甩了甩手。

　　“你看起来那么年轻，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些什么？！”

　　宁阙笑了笑：“你也都说是看起来了。”

　　寻阳道长伸了伸手，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嘶哑着声音问：“你如何证明？”

　　“证明？”宁阙低头看着左离仞问道，“阿左，你说是不是？”

　　左离仞捂着脖子，面色难看。

　　寻阳道长：“你看，左盟主并没有……”

　　“我是。”左离仞打断了寻阳道长，重复道，“他确实是我的义父，我是个弃婴，是义父捡到我将我抚养长大。”

　　又是一阵哗然。

　　殷红线的眼皮跳了起来，她不由得握紧了拳，指甲扣进皮肉，她有预感，今天将能知道些什么。

　　宁阙：“我不入江湖，也是不太清楚中原发生了什么。简单说说吧，我这逆子喜爱收集神兵，打着天地盟和千兵会的旗号，四处寻找零散的神兵，为着一己之私，伤害了不少人。”

　　“什么？”
　　“你有何证据？”

　　宁阙：“证据？我都说了，我会把那些兵器物归原主，这就是证据。他诓骗于我，又怕神兵在中原会暴露，将它们都寄存于我那，竟然觉得我会一直包庇他。”

　　左离仞低声道：“义父……”

　　“可东西在你那，谁知道到底是不是你自己藏的，反过来倒打一耙呢？”

　　宁阙不怒反笑：“我话都放在这儿了，你想信便信，不想信那便不信，我到这儿来只是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不是非要让你们信我的。”

　　寻阳道长是老资历，他不发话，其余的人也不敢动手。
　　只听他道：“你想做什么？大家因为千兵会聚集于此，如今你砸了这场子，不给个解释是不行的。”

　　众人附和道：“没错！”

　　“况且，事关故剑，你高低得交代个清楚，否则我倒看着像你在挑拨我们故剑和天地盟的关系！”

　　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顾千泷道：“大哥！”

　　围观之人让出了一条路来，顾蒙走了上来。

　　宁阙便道：“来得正好。今日，便将这事讲个清楚。”

　　顾蒙看了眼左离仞，伸手拉起了他，将他的衣领摆正，冷着脸看过来：“请讲。”

　　“看来顾庄主同我这逆子关系不错。”宁阙笑道，“比我们父子关系亲近多了。”

　　顾蒙道：“左盟主为了中原武林付出不少。”

　　左离仞一言不发。

　　宁阙道：“阿左，不如你自己说？”

　　左离仞闭了闭眼睛，沉声道：“是我错了。我……大庄主，我确实私藏了一些故剑的兵器，我知道故剑有自己的规矩，我也只是纯粹地喜爱它们，倘若我不想想办法，我不可能拿到它们。”

　　顾蒙：“他说的是真的？”

　　左离仞艰难点了点头：“但我拿的也都是那些无主的。”

　　“无主么？”宁阙问，“人死灯灭，器物随主，强行带它们重回人间，也是可以的么？”

　　窃窃私语。

　　半晌，左离仞才道：“是我错了。”

　　宁阙又问：“我尚且不管是不是主人不在了，那你为了拿到想要的，设计将主人害死呢？这又是对的么？”

　　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议论。

　　顾蒙握了握拳，不可思议道：“左盟主……”

　　顾千泷突然意识到了宁阙在说什么，他看向殷红线，她眉头紧皱，显然也意识到了宁阙指的，很有可能便是玄慈之死。

　　果然，宁阙道：“北漠有一门派名为惊影门，半年多前掌门突然暴毙，说是走火入魔导致的。”

　　“惊影门？我听闻，那不是他们的大弟子弑师叛逃了么？”
　　“我也好似看到过，黑市曾经通缉过她，不过没多久就被撤下了，难道与此事有联系？”

　　宁阙道：“这就要问问你们的左大盟主了。”

　　左离仞僵硬住了。

　　左荆急道：“爹，你说句话啊！”

　　左离仞深吸了口气道：“我是拿了他们掌门的剑，但她的死与我无关。”

　　“那谁的死与你有关？莫扉么？”宁阙不冷不热地觑过来。

　　左离仞心头一冷，宁阙这么说，那就代表着这事儿……他恐怕早已知晓。

　　果然，只听宁阙又道：“不想暴露天地盟，便用十方院的资源，可你是不是忘了，十方院是谁的？又或者说，你当我老糊涂了？”

　　“拓跋家的孩子找过我，掌门大弟子也找上了我，你当我是愚笨如猪么左离仞？”宁阙说着说着脸上便没了表情，一双秀气眼睛里只有喷薄欲出的怒火。

　　“诸位可能一头雾水，其实这事儿很简单，左离仞利用莫扉杀了惊影门掌门，偷了照胆，又怕事情败露，杀莫扉灭口。”

　　“阿左，这些年来，你说你在外面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知道你创办了天地盟，我还觉得你有出息。你说你爱神兵，但碍于身份，要我帮你保管，我自然是愿意的。可这么久过去了，你是否还记得当初同我所说的？”

　　左离仞愣了愣，他同宁阙说了什么？这么多年，宁阙抚养他长大，两人说过的话太多了，到底是哪一句让宁阙记着呢？

　　宁阙是个武学造诣很高的人，容颜甚至经年不变。
　　当他的儿子，压力很大，左离仞一直这么觉得。他的资质平平，根骨下乘，也不知道宁阙看上他什么，竟然愿意手把手将他拉扯大，还要将自己的武学传授给他。

　　当然，资质不够的人，再怎么学，也是徒劳。
　　苦练的第十年，左离仞放弃了。
　　非得有一身天下无双的功法才能立足江湖让人记得名字么？

　　不，不是的。

　　寒霜月下，左离仞自愿放弃了跟宁阙学习功法。

　　“你同我说。”
　　“你要江湖之人不因你的武功记住你的名字，你要这天下武林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