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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骰子 “洪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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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婴,你到底在隐瞒什么?!”顾西城质问的声音随着惊雷声在小巷中响起。
轰隆隆——晴日被乌云笼罩,方才还是碧空如洗,转瞬便是风雨欲来。
沉默盘旋在二人之间,洪婴紧攥的拳头和躲闪的目光,让顾西城的心不断下沉。又是这幅模样,又是这种神情——
五年前顾西城曾被洪婴的缄默所伤,洪婴此刻的沉默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割开记忆的旧痂。
“你总是这样。”顾西城的声音压得很低,比雷声更沉,“五年前如此,现在亦是。”
洪婴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喟叹,像是无声的辩解。
“你的沉默换来了什么?” 顾西城逼近一步,“你的每一次隐瞒,都是在把真相推向更深的迷雾!”
洪婴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顾西城吞没。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他嗓音喑哑,带着不甘和委屈,“就像五年前,你信过我吗?”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浇透两人衣衫。雨水顺着洪婴的下颌砸在地上,他的唇色愈发惨白,颤声说道:“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在查吗?”
迎着他支离破碎的目光,顾西城突然没了质问的勇气。
雨越下越大,洗净天幕下的尘埃,却抹不去红尘中的人心陈杂。
那日雨巷对峙,两人不欢而散,已过数日。
眼见着两人重归于好,可近些时日又闹起了别扭,郭绍又产生了一种卖出去的白菜即将被退回的担忧。
可最近他也无暇八卦两人的关系,他忙着跟沈铎和顾西城一起查案。他突然勤于公务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实则是担心洪婴的身体。那日洪婴冒着暴雨回家后,重伤未愈加之操劳和忧思,终是抵不过病痛,一连烧了三四天。郭绍便主动揽过他肩上的担子,替他查案。
不过以郭绍的断案水平,他在查案中担当的角色主要是——记事本和传声筒。
近日洪婴闭门养病,一来是避免见到顾西城的尴尬,二来是琢磨锦囊案情。
新的死者带来了新的线索——无头尸身上的锦囊中放着一枚骰子。假使无头尸是他们一直在找寻的酒鬼,那这枚骰子指向的可能就是——
洪婴的脑海中闪过此前柳轻眉案中一位衙役提到的线索“那个酒鬼不仅纠缠过柳轻眉,还大闹过天元赌坊。”
——骰子,赌坊,天元赌坊!
“不知郭绍有没有查到什么......”洪婴正念叨着被他差遣去天元赌坊查案的人,郭绍不一会儿就推开了他的房门。
“呼——这个鬼天气,热死我了”郭绍往洪婴跟前一坐,端起眼前的茶一口喝下,接着去倒第二杯,却被洪婴止住。
“你别动!这是我刚喝过的茶杯,我让翠儿给你拿盏新的。”洪婴打掉他拿茶杯的手,嫌弃地说道。
“害,我不嫌弃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大丈夫不拘小节。”郭绍欲抢过洪婴手中的茶杯。
洪婴将茶杯举高,朝着门外喊道:“翠儿,给郭少爷拿茶杯!”而后警告郭绍说:“你别来抢啊,我这伤还未好全,小心我讹上你。”
“嘶——”郭绍倒吸口气,围着洪婴转了一圈,语气神秘地说:“不对劲,你不对劲。”
洪婴预感他又要鬼扯,抢答道:“别看了,我没有被夺舍。我就是单纯地嫌弃你。”
郭绍凑近他,面上带笑,看在洪婴眼里觉得这个笑容有点......猥琐。
“你外边有人了。”郭绍斩钉截铁地说。未等洪婴作出回应,他往桌上重重一拍,学着衙门老爷堂审的架势,说道:“到底是谁,还不如实招来!”
“......”
此刻洪婴心中唯一的想法是——不知能治好燕三娘妄症的姜神医,治不治得了这夯货的疯病。
两人打闹一阵后,开始谈起了案子。
“你猜得没错,那个酒鬼果真与天元赌坊有渊源。”郭绍说完这句话后,便喝起了茶。
洪婴在桌下踹他一脚,示意他赶紧说下去。郭绍拿捏着大理寺评事的专业腔调说:“你别着急啊,听我细细道来。”
郭绍此人虽不擅推理断案,但他擅于活络人心。无论是三教九流,还是达官贵人,只要他愿意便都能结交。近日,他流连于天元赌坊,迅速与赌坊差役、守卫熟络起来。
“开开开——又输了,真是晦气”郭绍将手中的筹码往桌上一扔,靠坐在黄花梨雕的椅背上。
小厮将茶盏递到他手中,陪笑道:“郭爷别泄气啊,下一把说不定就转运了。”
郭绍端起茶杯,甫又放下,叹口气说:“不玩了不玩了,我的俸禄都输光了,没钱下注了。”
听他这样一说,小厮眼中放光。赌坊的营生除了在赌桌上赚取客人的赌资以外,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小厮熟练地说:“别呀郭爷,我见你今日鸿运当头,要走大运。这样吧,您安心玩儿,钱的事保在我身上。赢了算您的,输了算我的,怎样?”
数十局下来,郭绍输了一大笔钱。他佯怒道:“说什么鸿运当头,我看是印堂发黑!”
小厮满脸堆笑,安抚道:“郭少,再玩儿几局。我祖上是算卦先生,我得了真传,不会看错的。”
郭绍冷笑一声:“你这些鬼话,也对前些日子闹场子的那个酒鬼说过吧。我听说他输了好些银两,不过也是奇怪,他一个穿着破烂的酒鬼怎就成了你们天元赌坊的贵客?”
小厮想从他身上捞一笔,于是知无不言地说:“郭少有所不知,这酒鬼原先出手很是阔绰。我听别的赌坊转来的伙计说,他多年前就流连于顺天府各处赌坊,不知输光了多少钱财。”
洪婴听着郭绍的讲述,心下生疑,说道:“一个孤身一人的酒鬼却有大量的钱财作赌资的确很奇怪。”说及此处,他不知为何想到了在永安坊繁华地段开妓院的老鸨,两人都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还有更奇怪的。”郭绍接过话头,继续说道:“那酒鬼几年间在天元赌坊竟是白吃白住白玩儿。”
“什么意思?”洪婴不解地问道。
“听小厮说这酒鬼与他们家掌柜可能有些交情,他在赌坊签的单子和借银两的账,最后都被他们家掌柜自个儿给平了。”郭绍解释道。
洪婴站起身,心中思忖着几人之间的关联——五年前洪文渊的尸身上发现了装着簪子的锦囊,五年后柳轻眉被杀害。柳轻眉案中带出的线索是一枚酒壶木塞,接着出现一具无头尸,疑似酒鬼。而无头尸手中攥着的锦囊里有一枚骰子。现下的线索只知道,酒鬼纠缠过柳轻眉,也与天元赌坊的掌柜有交情。其他人之间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吗?而下一个被杀害的人,会是赌坊掌柜吗?
纷乱的线索和不安的猜测让洪婴无法坐以待毙,他得去会会赌坊的掌柜。于是便对郭绍说:“行啊,你小子进步神速。你且去趟衙门,将你近日查到的线索知会沈捕头和......那谁......”
郭绍立即八卦道:“谁啊?你不说清楚,我可不知道。”
“大理寺司直——顾!西!城!行了吧。”洪婴知他故意刁难,冲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喊出了那个总是扰乱他心绪的名字。
郭绍这才满意地离去。
当他晃悠悠地来到衙门时,顾西城果然在此。他正与沈铎一起询问那日撞见酒鬼的更夫。
上次更夫报官后,回去又琢磨了那日的场景,竟让他想起来一个遗漏的线索,于是再次前来。
“两位大人,老朽记起来那人的手背上有一片伤痕,像是烫伤或是烧伤。”更夫回忆到。
郭绍来时,便是听到此处。他一惊,快步上前问道:“老人家,是右手还是左手?”
更夫略一回想后,答道:“那日他迎面朝我撞来,他一侧身子撞到了我的左侧。大人,应当是左手!”
如洪婴所言,近日郭绍在查案中,果然进步神速。只见他对沈顾二人说道:“二位,更夫见到的人不是酒鬼,而是天元赌坊的老板屠二爷!”
顾西城对酒鬼的行踪早有所疑:柳轻眉被杀害后衙门便全城张贴了酒鬼的画像和缉捕令,衙役们接连巡山数日也未找到酒鬼的踪迹,也就是说他最后被人看见的时间是在柳轻眉被害当日。结合前几日河滩边的无头尸,虽然洪婴似乎有所隐瞒,但仵作验出尸体是长期酗酒之人,他不得不怀疑酒鬼可能在柳轻眉遇害的当日也被杀害。
而杀害酒鬼的凶手,会是赌坊老板屠二爷吗?那又是谁杀害了万花楼老鸨?还有洪婴......洪婴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思及洪婴,顾西城心下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听说那日他回去后便病倒了,也不知......也不知他好些没......
“西城......西城......”沈铎见顾西城陷入沉思,轻声唤着他。
见他回过神来,沈铎便说:“我们去天元赌坊吧。看看这屠二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郭绍上前一步,立于两人中间,说道:“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