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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头 衙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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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后院,仵作房中。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燕三娘跪于二人面前,叩谢二人。
洪婴将她扶起来,笑着说:“姑娘不必如此,护卫百姓平安乃是我和顾司直的职责所在。”
顾西城再次在她眼前展开画像,问道:“画像中人可是柳轻眉的情郎?”
二人原以为燕三娘会仔细辨认,思索一番。未曾想,她只看了一眼便答道:“回禀二位,不是此人。”
洪婴疑惑地问她:“你见过她的情郎吗?为何如此笃定不是此人。”
只听燕三娘答道:“因为我记得万花楼刚开张时,有位财大气粗的恩客常来找轻眉。但轻眉每次接客后,都面露愁容。我问起缘由,她说那位恩客的唇边有颗痣,与她昔日的情郎一样,每次见到此人免不得伤情一番。”
看来老鸨的旧情人另有其人。洪婴思索一番后,又问道:“柳轻眉的过往旧事,你还知道多少?”
燕三娘再次答道:“轻眉与我一样都不是本地人,我是十年前被卖到顺天府的,轻眉应当比我来得更早些。是她替我赎身,而后又开了万花楼,给许多无路可走的花娘一条活路。大人!轻眉惨死,还请二位找出凶手,替她伸冤啦!”说完,燕三娘再次朝着两人一拜。
洪婴再次将她扶起,立下承诺后,继续追问:“这万花楼位于永安坊的繁华地段,能在此地营商的都是些富绅贵人。她此前靠何谋生计?或者说她的背后有所依傍吗?”
燕三娘擦拭着眼泪,答道:“轻眉鲜少提及身世,想必也是苦命人,不然谁会以卖笑为营生了。”
二人又交替着询问了一些关于柳轻眉和万花楼的事,但没有更多的收获。
结束询问,已近子时。洪婴重伤未愈,加之最近连日走访查案,有些疲惫。二人原本正在仵作房内一来一回交谈案情。顾西城察觉身旁没了回应,转头时,便见洪婴单手支着额角,不知何时已阖上了眼。
——他睡着了。
烛光葳蕤,在洪婴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五年来,顾西城第一次静心凝视他的脸。长睫低垂,在眼下拓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散落的鬓发被烛火镀上一层金边,柔软地搭在案卷上,与墨迹交织。唇色因失血仍有些淡,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没有插科打诨的调笑,没有故作轻浮的浪荡,只是安静地、毫无防备地,在满室药草气中,寻得片刻安宁。
顾西城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的坚冰融了一角。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覆在他肩上。
外袍刚刚覆上洪婴的肩头,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
洪婴惊醒,猛地抬首——
猝不及防地,撞进顾西城的眼里。
那双总是冷冽如刀的眼睛,此刻竟映着烛火的暖色,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藏的、无人得见的温度。
顾西城先移开了视线,收手的动作略显仓促:“......伤患就该安分躺着。”
语气依旧冷硬,可洪婴分明看见——
他耳尖泛起的薄红。
敲门声响起,打消了有些尴尬,又有些暧昧的氛围。姜晓端着两碗热粥走了进来。
“晓晓真贴心。”洪婴抢先端起一碗粥喝了起来,掩饰着内心的悸动。
“你重伤未愈,还是多歇息为好。后日休沫,我要去玉带河边采药,你随我一同去散散心可好?”姜晓朝着洪婴露出温和的笑容,令洪婴无法拒绝。
洪婴望向顾西城,眼中带着些期待。
“我家中有事。”顾西城答道,而后又添了一句:“我让福婶给咪咪做些小鱼干。”
洪婴低头慢慢喝着粥,方才的些许失落一扫而空。原来他还记得猫咪的喜好,那人的了?他可曾记得?
转眼便到休沫日,玉带河边。
初夏的玉带河,水色清透,映着两岸垂柳的碧影,河面碎金般的光斑随波荡漾。
晨雾未散,湿漉漉地缠在芦苇丛间,草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岸边泥土松软,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潮气,几处浅滩上还搁着渔人遗忘的破旧木桨,半截埋在泥沙里。
河风徐来,带着水腥气和艾草的清苦。姜晓挽着竹篮蹲在河滩边,手指拨开沾露的草丛。这个时节,水菖蒲刚抽出嫩剑般的叶子,艾草的背面还带着银白的绒毛——都是验尸最需要的药材。
洪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倚靠在岸边的垂柳下,看着仵作纤细的身影。他突然想到郭绍此前怀疑他暗恋姜晓的趣事,那小傻子常说姜仵作长得过于清秀,若为女子必是绝色佳人。
想到此处,洪赢“噗嗤”笑出声,随即吐出狗尾巴草,走向河滩,“晓晓,我来帮你。”
变故发生在姜晓拨开一丛茂密的水芹后。
姜晓的布鞋已被露水浸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河滩的淤泥微微下陷。他拨开一丛茂密的水芹,忽然——
眼前出现一具无头的尸体!姜晓的手指还悬在水芹叶上,露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那截苍白的脖颈断口处。
饶是见惯尸体的仵作也被突现的尸体吓得惊叫出声,洪婴闻声寻来,也是一惊!
两人相互安抚着彼此,震惊过后开始细致观察无头尸。没有验尸工具,姜晓只能靠着肉眼所见,粗略推断:“断颈处呈青白色,应当是死后被斩首;切口平整,说明凶手惯常用刀”他看向尸体的手说:“右手指间缠绕着水草,尸体肿胀,应是在河里长时间浸泡过。他的左手......洪婴,你怎么了?”姜晓正想观察尸体的左手,却发觉洪婴脸色发青,眉间紧锁。
他的左手攥着一个锦囊——
暗红缎面,金线绣的恶鬼道图纹狰狞毕现!
洪婴死死盯着那个锦囊,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具无头尸竟然是......
听到姜晓的呼喊,他抬起头对姜晓正色道:“晓晓,我有一事相求......”
不久后,沈铎和顾西城闻讯而来,带着顺天府的衙役在玉带河边展开搜查。
沈铎环顾四周,对洪婴和顾西城说道:“这里水势平缓,若这具尸体是从上游冲下来的,那搜寻范围需得扩大至数十里。”
顾西城一番观察后,也说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头颅。”他指着上游的方向,那里青峦叠嶂,群峰矗立,“上游连着翠屏山,若凶手行凶后故意将身首分离,有可能会把头颅埋在山里。”
两人细致地分析着,洪婴站在一旁,低首垂眸,未发一言。顾西城侧目观察着他。
顾西城来此后,便发觉了洪婴的异常。他的手指紧扣着下唇,眼睛直直盯着一处,像是陷入了某个难解的谜题。
“洪司直有何看法。”沈铎见今日洪婴未发一言,心下也有些奇怪。按理说这无头尸是洪婴与姜晓二人发现的,若是往常,洪婴定会第一时间展开推论。
洪婴察觉到两人探寻的目光,他有些心虚地说道:“呃......我只是在想这具尸体为何会出现在河滩边上。”
沈铎说:“许是被河水冲上来的。”
提及案情,洪婴暂时放下心中谜题,分析道:“眼下尚未入汛期,此处水势平缓。依照尸体的重量,很难被冲上河滩。再者,凶手砍下头颅,说明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尸体的身份,以此阻扰办案。如此看来凶手是个聪明人,可他直接将尸体抛在河中,我总觉得有些过于草率。总之我觉着有些古怪。”
洪婴的一番推测得到了沈铎和顾西城二人的赞同,沈铎说道:“我会加派人手搜寻头颅。现下姜仵作应当在验尸了,我们一同回衙门候着吧。”
验尸房内,烛火幽微,铜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血色。
姜晓手持薄刃,刀锋沿着无头尸的腹腔缓缓划开,一股混杂着酒气的腐败气味顿时弥漫开来。他眉头微皱,指尖探入,将肝脏轻轻托出——
肝脏表面泛着不自然的黄褐色,边缘凹凸不平,布满细小的结节。
“果然是长期酗酒之人……”姜晓低声自语,指尖在肝叶上按压,质地比寻常更硬,像一块浸透了劣酒的陈年皮革。
验尸房外,洪婴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姜晓推门而出,他抢先迎上去。
“果然不出你所料!这具无头尸是个长期酗酒之人,至少十年以上!”姜晓扯下遮住口鼻的面罩,对洪婴说道。
果然......洪婴心下思绪翻飞,手指又要不自觉地扣压下唇。可他不经意间瞥见了顾西城的目光,方才三人等候时,洪婴便留意到顾西城时不时投来的注视。
他不愿引起怀疑,便假托身体不适,迅速离开衙门。
洪婴独自走在小巷里,昨夜刚下过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积着雨水。他垂首沉思,脚踩着湿滑的石板,靴尖碾碎一片泡发的梧桐叶。指尖摩挲着袖中锦囊,金线恶鬼纹在手心中微微发烫。
“姜仵作为何说‘果然不出你所料’,你早就知道那具尸体是长期酗酒之人?”顾西城的声音骤然响起——
洪婴跟前的积水荡开涟漪,他猛地抬头,撞见顾西城的目光——带着一丝愠怒的情绪和晦暗不明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