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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起   “天干 ...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嘣嘣嘣——更夫的梆子声回荡在永安门大街空旷的夜色里。
      三记梆子刚敲过子时,前方忽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醉汉歪斜着身子迎面而来,步履蹒跚如踩棉絮。虽隔着整条街的宽度,那人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直直朝更夫撞来。
      更夫皱眉侧身,灯笼顺势抬高——
      昏黄的光线下,醉汉头上的麻布帽破了个碗大的洞,边缘还沾着黑红的污渍。
      “这位爷,您......”
      话未说完,醉汉一个趔趄。赵四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却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皮肤——那人的手背上布满狰狞的疤痕。
      醉汉推开更夫,继续朝着永安门摇摇晃晃地走去。更夫留意到了他地破帽和手背,却没有注意到他背着一个跟衣服同色的包袱以及他转身后瞬间清醒的眼神。
      沈铎、顾西城和郭绍赶到天元赌坊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听到风声的百姓,人群中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三人惊觉不妙,快步走进大门,迎面撞上赌坊的小厮正飞快地向外面奔去。
      “沈捕头!您已经得到消息了?我正准备去衙门报官啦。”小厮认出了沈铎颤声说道。
      “出了什么事?”沈铎沉声问道。
      小厮满脸通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压低声音说:“方才有位大理寺的官爷前来找掌柜的,我在他房内寻不着人,便带着官爷四处寻找,谁曾想——”说道此处,他呼吸一滞,吞了口唾沫后说道:“掌柜的......掌柜的死在地窖里了!”
      屠二爷竟然死了!沈铎和郭绍二人被这个消息所震惊,而顾西城还多了一层惊讶——那位大理寺的官爷,是洪婴吧。
      果然——
      三人在小厮的带领下赶到地窖时,洪婴静立在门边,神情晦暗不明。越过他的身影,三人看见天元赌坊的掌柜屠二爷被一根麻绳吊在房梁上,脚尖离地三寸,无力地垂着,下方却无任何垫脚之物。
      ——他是被人杀害的!
      此后,衙役们赶来将屠二爷的尸体运回衙门,并在地窖中收集物证。
      凶案再起,迷雾重重。刚一寻到线索便断掉,冥冥中彷佛有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手在牵引着众人。这种如傀儡般被摆布的感觉,令一项没心没肺的郭绍也觉察出了不安。
      衙门内。
      沈铎沉默地擦拭着佩刀,刀刃与湿布摩擦的沙沙声,成了压抑空气中唯一的响动。顾西城抱臂倚在廊柱旁,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小臂,目光却死死盯着洪婴。
      郭绍受不了这沉闷诡异的气氛,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说屠二爷会不会是杀害酒鬼的凶手?”
      三道目光直直向他投来,郭绍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地道出了他的推测。
      “我前些天查看了近日两起案子所有的卷宗。河边那处尸体被验证为一个长期酗酒之人,我们找了这么久也没已有找到那个疑似潜逃的酒鬼,他不会人间蒸发了吧?不过,如果是已经遇害那就说得通了。再者,验尸簿中记载着,砍下头颅的人惯常用刀。你们不知道吧,这屠二爷,曾经当过山贼。”没等三人追问,郭绍继续说道:“那日我佯装想赖帐,赌坊的账房先生威胁我说不能招惹掌柜,他以前是山贼,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对了,洪婴你刚才不在衙门,所以你不知道。原来柳轻眉被害那晚,更夫撞见的人不是酒鬼,是屠二爷!所以说,是酒鬼杀了柳轻眉,接着又被屠二爷所杀,那又是谁杀害了屠二爷?这三起案子真是太奇怪了!”郭绍的进步很快,但他的推断也止于浮在表面的线索。
      不是这样的,这案子的诡谲远不止如此。
      而令洪婴最担心的不是案情的复杂,而是凶手藏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却不知道凶手到底还要杀害多少人?有什么目的?下一个锦囊又会出现在何处?
      他太大意了,以为凭着一己之力便可以探破诡案。因为他的自以为是以及与顾西城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让又一个无辜百姓枉死。
      洪婴痛苦地抚着额头,发出一阵叹息。郭绍见他脸色难看,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伤处又疼了么?”
      他点点头,但不是身体上的伤处而是心里的。那处五年前被烙下的伤,本已渐渐结痂。可凶案再起,一点一点撕开了未愈的旧伤。痛楚让他难受,也让他清醒,他终于下定决心——向顾西城坦白!
      “顾司直,我有话......”
      “二位!柳轻眉的旧情人很有可能是屠二爷!”
      洪婴的声音与姜晓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皆是一怔,随后齐齐向验尸房走去。
      验尸房内,屠二爷的尸体上覆着一层白布,角落里放置着很多冰块,屋内寒气萦绕,将尸体笼罩在迷雾之中。
      姜晓小心地掀开白布,露出了屠二爷的脸。面色青紫,眼球充血凸出,舌头肿胀外吐,是被勒死之相。
      “你们看这里”姜晓指着屠二爷唇下的一颗小痣,那痣很小,不是亲近之人不易发觉。
      连上了!洪婴心想。
      至此,可以断定柳轻眉、酒鬼和屠二爷三人是旧识!
      “他是被人勒死的吗?”顾西城发问。虽然发现尸体时,在他的脚下没有找到垫脚之物,已经可以大概判断他是死后被人吊上去的,但还需从尸体身上找到确凿的证据。
      姜晓继续掀开白布,露出屠二爷未着寸缕的身体。他抬起屠二爷的右手说道:“手指甲翻起,他的指缝中找到了麻绳屑。说明他生前曾用力抓扯过颈部的麻绳。我还从他的衣裤背后发现了与地面摩擦的痕迹,想必是死后拖拽所致。”
      姜晓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洪婴的脑中嗡嗡作响,听不真切。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屠二爷胸前,那里有一片暗红的纹身——恶鬼道图纹狰狞毕现!竟与锦囊的刺绣一模一样!
      锦囊上的图纹......屠二爷的纹身......两者之间是何关联?凶手到底想引他发现什么?
      洪婴心中思索着新的线索,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也紧紧盯着那片暗红纹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离开验尸房后,洪婴与顾西城踱步在衙门后院的窄巷中。末春的垂柳少了些飞絮,柳枝随风敲打在琉璃瓦上,越过墙头在红墙上交织成细密的网。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远到看不清彼此,又不会近到能触碰对方。
      洪婴看着前方挺阔的背影,步伐带着顾西城特有的克制与精准。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一件轶事——
      府中的李伯擅长算卦。前些日子两人不欢而散,事后他细细想来,当日顾西城的话不无道理。他的隐瞒或许是作茧自缚,是将真相推向更深的迷雾。李伯见他心绪不宁,便提出为他算一卦,一解犹疑。他记得李伯解到两人的关系时说道:“隔窗闻漫雪,咫尺若天涯。你二人之间是远是近,皆在一念之间。”
      洪婴突然停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西城。”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顾西城脚步一顿,转身回顾。洪婴快步上前,与他对视一眼,便从贴身的衣襟下摸出一个锦囊说:“这是在屠二爷的身上发现的,同样的锦囊还有三个。”
      他短短的一句话,却如石落平潭,在顾西城心中激起波澜。迎着顾西城凝固的面容,洪婴继续说道:“一个贴身放在柳轻眉的尸身上,一个攥在那具无头尸手里,还有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顾西城的眼睛,一字一顿。
      “还有一个摆在我叔父的书案上!”
      顾西城心中不知作何感想,洪婴拽着他官袍的一角,坚定地说:“你不用急着判断信与不信。随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洪婴带着顾西城回到了洪府,径直走向书房。这间书房载着顾西城不想遗忘的回忆和不愿揭开的痛苦,再次站在门口时,他有些恍惚,久久没有迈开脚步。
      “真相大白才能抚慰亡魂,不是吗?”洪婴理解他的迟疑,一开始自己也不愿直面往事。
      尘埃在斜照的光柱中浮动,像是时光的碎屑。顾西城看着站在光晕中央的洪婴,身后是那张永远定格在记忆里的书案。
      他抬脚跨过门槛,跨过了夜夜梦魇,跨过了五年隔阂,
      也跨过了自己亲手筑起的心墙。
      书架后方有一个隐秘的夹层。洪婴将书架推开,一副诡异的画面随着书架的移动渐渐出现——
      一块木板上钉着几张人物的画像,分别是洪文渊、柳轻眉、酒鬼和屠二爷。画像之间以红线相连,红线旁标注着墨色的大字。柳轻眉与酒鬼之间写着“纠缠”,与屠二爷之间尚未标注,但现下他们已经知道,那里应当写下“旧情人”三个字。酒鬼与屠二爷之间标注着“交情”,而洪文渊与三人之间的红线下,皆是空白。
      “我将此画称之为脉络图”洪婴语气中有丝得意,他说道:“医者可通过问脉诊断疾病,而这些线索便是凶案的脉。”
      他转头看向顾西城,正色道:“寻脉探凶,便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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