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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追忆 洪婴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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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西城的情景。
十岁那年,父母双亡的他被叔父接到了顺天府。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生长的家乡,前往位于天子脚下的皇城。
威武的城门,高耸的城墙,繁华的街市,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陌生而震撼。年幼的他紧紧攥着叔父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惶恐与好奇。
“别怕,”叔父温暖的大手轻抚他的头顶,“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穿过熙攘的朱雀门大街,叔父带他来到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前。院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门楣上"洪府"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记住,你是洪家的孩子。”叔父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襟,“要像你父亲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府中的仆役们整齐列队相迎。回廊尽头有个跟他年岁相仿的男孩透过人群偷偷打量着他,可一触到他的目光,便转身离开。
“那是西城,是叔父的爱徒,以后你们便随我一起学习断案吧。”洪文渊看着顾西城离开的方向,笑着对他说。
“叔父,什么是断案?”年幼的洪婴问着不曾听过的词汇。
“断案啊,就是替不会说话的死人讨个公道。”他记得洪文渊如此答道。
起初洪婴对这个每日出入在自家宅院中,与自己一同学习的男孩充满期待。可冷漠的顾西城只想来接受洪文渊的教导,并不想交朋友。他们熟络起来的契机,是因为一只梨花猫。
梨花猫,这种猫很难与人亲近,可谓是无论主人贫贱还是富有,一概不搭理。那只梨花猫是两人在院中发现的野猫,通体雪白,唯有耳尖一抹淡灰,像是不小心沾了墨。两个半大的男孩子,为了谁能率先赢得“猫心”展开了幼稚的较量。
直到一天暴雨,顾西城发现洪婴蹲在后院柴房边——
那只从不亲近人的梨花猫,竟窝在他膝头打呼噜。
顾西城撑伞跑来,溅了满腿泥点子。
洪婴抬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所以?”
“所以——”顾西城把伞塞给他,“你能不能教教我?”
“它受伤了。”洪婴掀开猫爪,露出道血痕,“人在疼的时候......最容易被靠近。猫也是如此。”
后来两人一起成长,一起通过选拔进了大理寺,一起破了几桩大案。洪婴常想他与顾西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浪荡不羁,而顾西城......
那人太冷了。
冷得像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毫无温度。
查案时,顾西城从不在意涉案者的眼泪与哀求,只执着于证据与逻辑。
洪婴曾亲眼见他面无表情地掰开一具溺毙女尸紧握的拳头,取出其中攥着的半片玉佩,而对尸体眼角未干的泪痕视若无睹。
争执时,顾西城的言语往往比刀更利。
“感情用事只会干扰判断。”他曾当着众衙役的面,将洪婴辛苦整理的案卷摔在地上,”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趁早滚回你的书斋去。”
可偏偏……
生死关头,这柄冷剑总会精准地护在他身前。
就像在长恨楼——
顾西城的温度,从来不在脸上,而在骨血里。
五年前,到底是自己让他失望了。洪婴还记得顾西城抓着自己的肩膀质问时眼中盛满了失望与不甘:“你再好好想想!平日里,你那么善于观察,再细微的线索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这次怎么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那晚发生的事,洪婴每次想起来就像被笼罩在一层黑雾里。四周漆黑,整个场景里只有一处亮光—那个惊立在书房的自己,还有倒在案前的叔父。
五年间洪婴未曾在意过顾西城的讥讽和奚落,在他看来顾西城的冷言冷语不过是想要掩饰他失去恩师的痛苦以及没有抓出凶手的不甘。
顾西城这个人啦,跟那只梨花猫一样,都是犟种!
而洪婴自己了?经历了父母双亡,叔父枉死,挚友反目,后来就连那只梨花猫也去世了。他总是在经历失去,那些珍贵的人和情感就像指间沙,他越想抓紧越留不住。
回忆终了。洪婴看向窗外的池塘,昨夜的风雨吹散了一池浮萍,只有一朵顽强地立在水面。就像洪婴一样执着于世,不由雨打风吹去。风雨之下,也要野蛮生长。
“小勺子——”结束了回忆,洪婴徒然生出一股斗志——争分夺秒查柳轻眉的案子。但他这副口吻听在郭绍耳中彷佛东厂的大监在使唤下人,于是郭绍抬手,作奴才状:“洪公公,您又要作什么妖了?”
“随本公子前去查案!”洪婴无视郭绍的调侃,搭着他的手臂,两人一齐前往顺天府衙门。
酒鬼的画像和悬赏缉捕的告示已经张贴了几日,洪婴赶到衙门时正巧碰到一个更夫揭了告示前来领赏。
公堂内。洪婴,顾西城和沈铎听着更夫的口述,郭绍作为大理寺评事终于回归本职,干起了正事——记录口供。
更夫回忆道:“几日前的一个晚上,我在永安门前的大街上见到过此人。”
洪婴心细如发,抢先问道:“既然是晚上,又是陌生人,你怎么能确定你见到的就是画像上的人。”
更夫答道:“大人,老朽寻日里的确是不会记得。但那晚隔着可供八驹并行的大道,那人歪歪扭扭地撞到我身上,浑身酒气。我当时心中有气,见是个醉鬼,便不敢与他计较,但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对了,还有他的麻布帽上破了一个大洞,跟画像上面一模一样,所以老朽敢确认,正是那晚撞到我的人。”
“老人家,你说的前几日,到底是哪一日?”顾西城站在一侧也开口询问。
“应当是初九那晚,约莫子时。那天也是老朽闺女的生日。”更夫再次答道。
初九——柳轻眉也是那晚被杀害的!
顾西城再次问道:“他去了何处,你可记得?”
更夫挠头思索片刻后答道:“他撞到我时,是往永安门的方向去的,至于有没有出城,老朽就不知道了。”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沈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永安门是离翠屏山最近的一道城门,如果那酒鬼畏罪潜逃,翠屏山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洪婴和顾西城对视一眼,二人虽对酒鬼是否是凶手心存疑虑,但眼下已无其他线索。于是顾西城对沈铎说:“那便有劳沈兄带人去巡山搜查酒鬼的下落,我和洪司直继续去万花楼调查。”
众人兵分两路,衙役们前往翠屏山搜寻酒鬼的踪迹,大理寺两位司直连带着一位评事继续走访万花楼的花娘和过往的宾客。
时间流逝,那酒鬼彷佛人间蒸发迟迟没有寻到。所幸姜晓治好了燕三娘,她提供了新的线索。
燕三娘清醒那日,洪婴、顾西城和郭绍刚走访完一位万花楼的常客,那人是东市一家当铺的掌柜。三人走出当铺时,暮鼓声沉沉地漫过东市的青瓦,当铺门前的灯笼“吱呀”晃动着,在三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角落里突然蹿出一只梨花猫——通体雪白,唯有耳尖一抹淡灰,竟与洪婴与顾西城儿时收养的那只一模一样。洪婴下意识喊道:“咪咪!”他有些激动地抓住顾西城的胳膊问他:“你看它像不像咪咪。”
“像的。”顾西城点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细微的惊喜。
见那只猫就要跑远,洪婴本想去追,可甫一用力又扯得肋骨隐痛。伤筋动骨一百天,洪婴的伤还得养些时日。
他不好指使顾西城,便揪住了郭绍。这个小可怜本就一头雾水,插不进两人的话题,还得帮洪婴满大街抓猫?!
郭绍不从,不满地冲洪婴嚷嚷:“你自己怎么不去抓!”抽出手时不慎碰到了洪婴的伤处。
洪婴立即抓住机会碰瓷,双手捧心,作虚弱状:“啊——好痛。”
郭绍下意识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碰疼你了?”
洪婴顺着杆子便往上爬,幽怨地瞥他一眼,继续欺负老实人:“不想帮我抓猫就算了,干嘛打我。”
“我是不小心。好好好,我帮你抓猫,行了吧。”在耍心眼这方面,郭绍从未赢过洪婴。
“你的猫。”两人拌嘴的时间,顾西城已经把猫抓了回来。
“快给我抱!”洪婴开心地张开手,接过梨花猫,还不忘赏了郭绍一记眼刀——你看看人家!
洪婴捋着猫咪灰色的耳朵,怀中的温热触感让他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
顾西城看着洪婴怀里抱着猫咪,轻声唤着“咪咪”,眼中的冰霜逐渐融化。
郭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着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他说不出来心里的感受,既替洪婴感到欣慰,又有种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就要被偷走的惋惜。
“洪司直!顾司直!总算找到你们了。”不远处一位衙役向他们跑过来。
“出了什么事?”顾西城问道。
“姜仵作差我来找二位去趟衙门,说那燕三娘清醒了,想与二位说柳轻眉的事。”衙役说明来意。
太好了。洪婴将怀中的猫往郭绍手中一放,拉着顾西城便要走,还不忘嘱咐郭绍:“小勺子,帮我把猫带回去好生照料。”
郭绍看着两人并肩而行,市集的灯火将他们的身影拉长,逐渐重叠。他发出一声叹息。
哎,真是儿大不中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