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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访 洪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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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婴二人到衙门时,正巧撞见顾西城和沈铎外出。郭绍本想跟两人打招呼,却被洪婴按下,两人尾随他们来到了万花楼。
到了万花楼,顾西城和沈铎在房门内与花娘交谈。洪婴也不进门,只是躲在墙角探听房内的谈话。洪婴没有打算将锦囊的线索告诉其他人,尤其是顾西城。郭绍不知个中缘由,只觉得洪婴今日好生奇怪,一会儿要探案,一会儿又龟鬼鬼祟祟听墙角,不是昨日的酒有问题吧......
房中,顾西城正在审问昨日提起柳轻眉旧情人的花娘。
那花娘已是昨日黄花,浓重的胭脂也掩不住脸上的细纹。思及柳轻眉,她有些伤感,用绢帕擦拭着眼角的泪痕,哀伤地说:“几年前偶然间听轻眉提起过。她只说原本两人已谈婚论嫁,但没想到只能共苦,不能同甘,两人最终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只能共苦,不能同甘。门外,洪婴揣摩着这句话。柳轻眉的旧情人会是酒鬼吗?酒鬼纠缠她,是因为两人曾共渡过一段困苦的日子,但柳轻眉发迹抛弃了他,这才引来杀身之祸吗?
门内顾西城的声音响起,洪婴将耳朵死死贴在门上,想听得更清楚。
顾西城展开画像问道:“柳轻眉的旧情人是此人吗?”
花娘摇头道:“我不知道,没人见过他。”说完随即起身想去开窗,驱散屋内的沉闷。刚走到窗边,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顾西城身前,说道:“燕三娘!三娘可能见过那个男人。”
她告诉二人,燕三娘是第一位卖身到万花楼的花娘,与柳轻眉情同姐妹。只是眼下想找她打听柳轻眉的旧情人却是件难事。
“长恨楼!”顾西城与沈铎对视一眼,望见了彼此眼中的愁云。
“对,原本有位员外为三娘赎了身,纳她为妾。还以为就此脱离苦海,谁曾想去年听说三娘被卖到了长恨楼......哎,轻眉姐死前正为此事发愁了。”
长恨楼,名字便不同寻常。万花楼,邀月阁,红袖坊......寻常的烟花地,都是绮梦温柔乡。而长恨楼是长在暗坊中的荆棘场,听说被卖到那里的多是犯了淫罪的女子。接待的也多是生性暴虐或有特殊癖好的恩客,且长恨楼只能卖身无法赎身,卖身可换取重金,而赎身需留下性命。
麻烦了。门内门外,洪婴和顾西城皆是一叹。
“看来除了去长恨楼见燕三娘,别无他法。沈兄,我们今夜便去吧。”顾西城对沈铎说,对方点点头,二人便要离开。
“等等!”洪婴突然推门而入。郭绍猝不及防,险些摔了个狗啃泥。顾西城冲他一挑眉,洪婴便知顾西城早就发现了他在门外偷听。
“嗯嗯——”洪婴清清嗓子,用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档回顾西城飞来的眼刀,问道:“两位要穿着官袍闯暗坊吗?”
顾西城和沈铎皆是沉默,看向他的眼神彷佛在说——我们不是傻子。
“那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就算要乔装暗探长恨楼,也应该是我与顾司直一同去。”洪婴道出了他的心思。
“理由了?”顾西城又是一记眼刀飞来。
洪婴知道不给出合理的说辞,顾西城不会同意,于是正色道:“暗坊内居住的多为流犯,沈捕头身为巡察司总捕头,有几个流犯不认识他,又有几个流犯不记恨他。只怕你们一踏进暗坊,便难以抽身。”
顾西城面色无常,抬眼与沈铎交换了一个眼神。洪婴知道自己说服了他们。
于是沈铎主动说:“还是洪司直思虑周全,那便有劳两位司直去一趟暗坊。只是此行恐有危险,我今夜带人守在外围,助二位查案。”
沈铎话音一落,顾西城便径直离开。
“顾司直,等等我,我们需得商讨一番......”洪婴追着顾西城的身影而去。
留下郭绍呆立在门外,满脸迷惑。
顺天府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呈棋盘式规整布局,形成“东市西坊、官民两分”的鲜明格局。
戌时刚至,洪婴与顾西城二人朝着东南一隅那片扭曲的阴影走去。那里曾是废弃的刑场,因流民与凶犯逐渐汇集,形成了独立于东市西坊的又一聚居地——暗坊。
两人未着靛青色官袍,只见顾西城一身玄色劲装,如刀裁般锋利笔直。他左手戴着单只黑麂皮手套,指节处缀着细链——实为淬过麻药的暗器“锁魂扣”,为夜探暗坊做足了准备。
而他身旁的洪婴,绛红织金锦袍大敞着前襟,露出内里妃色中衣。衣摆绣着夸张的折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用西域金线勾边,在暗处隐隐发亮。
二人刚在大理寺门前见面时,顾西城的脸色说明了他对洪婴这般骚包打扮有所不满。但洪婴不以为然,手中折扇一开,只见扇面上写着——醉卧白骨滩,他说道:“我们要去的是顺天府最光怪陆离的妓馆,穿着平常才引人注目。顾司直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顾西城当然没有理会他,他并不关心洪婴是假意乔装还是品味独特。
两人快速穿越暗坊,提防着暗处投射过来的不善目光。来到长恨楼前。
长恨楼矗立在暗坊深处,黑瓦飞檐,形似一座森严的祠堂,而非风月场。门外不似别处挂红纱灯,而是悬着惨白的纸灯笼,上书“恨”字,墨迹如血泪垂落。乌木门扇刻满受刑女子的浮雕,门环是两只衔着锁链的青铜鸮鸟,叩门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一个驼背老妪打开门,扣在门上的手断了一根小拇指。门开一线,血腥混着劣质脂粉的浊气已是扑面而来。
老妪见到两张生脸,看向二人的眼神中有些防备。
洪婴手中折扇轻摇,似笑非笑地说:“我们是白判官的朋友,想来找些乐子。”
白判官是这暗坊中的生死薄。传闻他执一支乌木判官笔,笔尖是一截森寒的精钢刃,蘸的不是墨,而是朱砂混着人血,暗坊中人人敬畏。洪婴与他并无交情,可这长恨楼的门不好进,他心中早有准备,也早有对策。
大堂内,无歌舞笙箫,只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中央一座黑石台,台上立着刑架,架前摆满各式狰狞器具——倒钩鞭、铁蒺藜、寒光凛凛的细刃小刀。
楼中的女子皆穿素白单衣,衣上绣着不同花纹:红梅代表可鞭笞,青竹代表可刀割,黑兰代表可致死。
颈间拴着银铃,铃上刻编号,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牲口的标牌。
顾西城进门后便没有展开过眉头,洪婴的扇柄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点,带着安抚的意味。
龟奴将“花名谱”送上,洪婴却说:“不用看了,我们想找燕三娘。”
两人见到燕三娘时,纵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是被她的惨状惊得呼吸一滞。
屋内烛火昏暗,血腥气混着脂粉香,燕三娘蜷缩在角落,琵琶骨上的铁钩仍在渗血。十指关节尽碎,软塌塌地垂着,指甲缝里尽是血迹。曾经清丽的脸颊布满鞭痕,左眼被剜去,只余一个空洞的窟窿,右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洪婴与顾西城。
“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锁住脚踝的铁链,随着身体的颤动摩擦着地面,发出绝望的声响。
洪婴平复片刻,对龟奴说:“把她脚上的锁链解开。”
屋内没有旁人后,洪婴俯身凑近她,低声说道:“姑娘莫怕,我们是万花楼柳轻眉的朋友。”
“轻眉......是轻眉让你们来救我的吗?救我出去!求求你们救我出去!”燕三娘死死握住洪婴的双臂,仅剩的右眼中闪着泪光。
身处危机四伏的长恨楼,顾西城有些心急,他也在燕三娘面前蹲下,拿出画像问道:“你看看画像上的人,是不是柳轻眉的情夫。”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救我出去!”拽着洪婴的手彷佛拽住了救命稻草。忽而放开了对方,双手环抱住自己,靠在墙上瑟瑟发抖,精神恍惚地喃喃自语:“我只想出去......出去......我要离开这里......出去......”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带她走。”洪婴当机立断,他的语气中带着毅然决然的勇气。
正立于窗边观察的顾西城心想,从长恨楼救人,洪婴当真胆大,不过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他转头对洪婴说道:“背后有条暗巷,往西北方向跑出十里就能与沈铎相会。”
洪婴将燕三娘扶至窗边,柔声安抚她,言辞中不忘挤兑顾西城:“三娘,一会儿顾司直抱你下去。他虽长相凶狠,但不是坏人,你不要怕他。”
顾西城向来不理会洪婴的无聊,他一手揽住燕三娘,一手撑住窗沿,飞身跃下,轻松落地。
洪婴无意与顾西城争夺大理寺丞之位,那是因为他无心官位,他并不认为顾西城断案的能力在自己之上。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若论起武艺,自己与顾司直之间差距甚大。
此时顾西城立于墙下,望着洪婴拽着一根用布拼接的绳子艰难地往下爬。心中无语,脸色发黑。
“呼呼——累死我了,你们先走,让我喘口气。”爬墙这等耗费体力的事,着实为难四体不勤的洪司直。
“什么人!”长恨楼的守卫察觉到后巷的动静,向三人围了过来。
“跑!”顾西城沉声一喝,同时藏于袖中的短刃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