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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仵作   顺天府 ...

  •   顺天府衙门的后院有数十间厢房,呈品字形排开。正中间是府尹的居所,衙役和捕快们居于侧厢。一片茂密竹林隔绝了衙门的喧嚣。竹枝交错,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
      林间小径铺着青苔斑驳的石板,尽头立着一座低矮的青瓦小屋,檐下悬着一盏素白灯笼,上书一个黑字——“验”。
      “晓晓——”洪婴敞亮的声音在院落中响起。
      顺天府衙的仵作姜晓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窗外的来人。心想——麻烦事又寻上门来了。
      “洪司直,郭评事,还有......这位姑娘是......”姜晓出门迎客,朝着两位同僚一一作揖。
      自两人在案场打过几次交道之后,洪婴一直把姜晓当作自己的私人师爷。不过从称呼上也能听得出来,“私人师爷”的称号唯洪婴一人认可而已。
      “这位是万花楼的玉蔻姑娘,我们进去说。”带着风月场的花娘擅闯衙门这等荒唐事,放眼整个大理寺,也只有洪婴能干得出。
      若是顾西城在场,那脸色铁定比院中晒干的乌头还黑。
      屋内,四人相对而坐。
      起初玉蔻儿紧张地不愿入座,自从跟随二人出来后,她的衣襟已经汗湿了几回。
      洪婴指着仵作屋内的各处陈设,耐心地向她介绍:“这陶罐里装的是五毒散和鹤顶红。”他又指向北面的矮塌,铺着素白麻布,枕边放着一柄解腕尖刀。他的手搭在玉蔻儿的肩头,在她耳旁悄声说:“那个是验尸床,你知道仵作平日如何验尸吗?先用刀顺着人的咽喉......” “别.....别说了!洪司直,奴家就要坐在您身旁,哪儿也不去!”洪婴故意在她耳旁用吊死鬼的语调说些可怕的话,玉蔻儿只觉得耳边阴风阵阵。罢了,冤魂也怕无赖,在洪婴身边自是百鬼莫近。
      坐定后,洪婴掏出用纱布包裹的物品摆在桌上,说明来意:“晓晓,你可认得这是何种药材?”
      姜晓拈起那赤红如血的药材,凑近了细细闻着药材的味道,说:“应该是某种长在极寒之地的植物。一般中原的植物呈鲜绿色,或因季节变化而叶黄花红。但在极寒之地,植物要么呈淡色,要么呈红紫色。”
      极寒之地,天山,西域!
      果然不出所料。
      洪婴在心里顺着近日探查到的线索,脉络逐渐清晰。只是还需进一步证实那尚书府的小姐究竟是如何中毒的。
      洪婴继续向姜晓请教:“沈捕头已经告诉你了吧?衙门和大理寺在尚书府搜查多日,都没有找到可致卢小姐中毒的药物。我前日再去尚书府,在厨房找到了这个。看上去不是寻常的药材,所以想带回来给你瞧瞧。”
      “你问过御医了吗?”户部尚书的女儿突然中毒,惊动了宫里。陛下恩准御医为小姐医治并且协助大理寺调查。
      “问过了。御医说裴小姐所中之毒不像鹤顶红、五毒散之类的剧毒,而是逐渐在体内淤积而成的。他们也不知这毒为何物,该如何解毒。”洪婴说完,双手抱于胸前,靠着椅背。双手抱胸是洪婴惯常的动作,衙门的谭师爷曾经说过,惯常做此举之人,防备心甚重。
      “几位稍作歇息,我去去就回。”姜晓起身往内室的书架走去,离开时吩咐哑婆给他们奉茶。
      洪婴知晓他应是去翻阅他师父留下的笔记。姜晓是个孤儿,自幼被一位隐居的仵作收养。跟随师父游历大江南北,一边修习仵作之术,一边钻研岐黄之术。五年前来到顺天府,协助大理寺勘破几桩悬案,成为顺天府衙门最年轻的御赐仵作。
      虽同为领朝廷俸禄的公职同僚,但洪婴与姜晓相交却不是因为公案。
      哑婆替三人奉上茶和点心,见玉蔻儿止不住颤抖。和蔼地轻拍她的肩膀,并将一碗热粥端给了她。
      “哑婆婆好生偏心,只给漂亮姑娘煮粥。”洪婴嘴上抱怨,但眉眼却含着笑意。哑婆也是笑着看他,拍拍他的头,像个纵容孩童胡闹的长辈。
      他与姜晓熟悉起来是因为哑婆。哑婆原是一个商人的正妻,因没有替商人生下儿子而受尽折磨。后来商人纳妾,小妾心肠歹毒,竟将正妻毒哑。都说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可哑婆却是连哭声都发不出。不仅如此,小妾的儿子顽劣不堪,一次意外中,害死了哑婆的女儿。哑婆为替女儿伸冤与继子发生争执,情急之下误杀了继子。
      寻常人家的恩怨在大理寺算不上要案,洪婴却主动请缨查办此案。最后府尹以继子是因突发心疾而亡结案,哑婆得以脱罪。洪婴发现端倪——这年轻的仵作竟在尸体上做了手脚,可一番思量后,洪婴决定替姜晓保守秘密。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与姜晓对峙时,他说:“医者可治病,而仵作可治心。”
      医者,仁心,便是洪婴对姜晓另眼相看的原因。
      郭绍作为洪婴的狗友很是了解他的为人。别看他面上吊儿郎当,跟谁都打成一片,实则面热心冷,不易交心。起初,他也不理解为何洪婴要粘着新来的小仵作。
      一次两人在大理寺门口啃西瓜,郭绍问洪婴:“你该不会见姜仵作生得俊俏,看上别人了吧?难道你喜欢男人?!”
      洪婴一怔,随即变脸,用手轻轻擦拭郭绍唇边的水渍,娇滴滴地说:“没错,我是喜欢男人。我明天就上你家提亲,若是你爹把你的腿打断了,我就背着你去找姜仵作医治......”
      想起那日洪婴的调戏,郭绍又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梅子粥,姑娘长期服用有活气养颜之效。二位大官人怕是用不上。”姜晓回到桌前,手上拿着一个泛黄的本子,厚厚的纸本记载着他的师父毕生游历所见的珍惜药材。
      “梅子有养颜的功效吗?怪不得尚书府的裴小姐喜食梅子。”洪婴说道。
      “原来如此!”姜晓语调激动上扬,将手中的笔记摊开,指着一处记载说道:“西域有种植物长在天山极寒之地,叫做‘红髓藤’。你们看这记载的性状与洪司直带来的药材极为相似。更重要的是,这种植物原本无毒,只是长期服用的话,需要避开几种食材。分别是野蜂蜜、陈年黄酒还有......”
      “.....梅子”姜晓的手指停留在“梅子”两个墨字上。
      西域,红髓藤。姜晓看向洪婴,终于问出了郭绍一直不得解的问题:“你们一进门,我便闻出了这位姑娘身上有不同寻常的香气。这是洪司直带她来衙门的原因吧。”
      洪婴连连点头,露出赞叹的微笑。随即对已经紧张地微微发抖的花娘说:“玉蔻姑娘,你已与我周旋数日。你的胭脂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可以告诉我了吧?”
      “就是......就是......在东市的胭脂铺里买来的......”玉蔻儿倒是重情义,即使已自身难保,也没有轻易出卖他人。
      “哎,姑娘可记得此前你没答上来的那个问题——何谓景中人?”洪婴见她抖如筛糠,心生怜惜,将茶杯塞到她的手中,缓解她的紧张。接着说:“老大嫁作商人妇,门前寥落车马稀。玉蔻姑娘,你也是个可怜人,切莫将欢场中的虚情假意当真,伤人也伤己。”
      “我再问你一次,如果你不招,那今日就要留宿在衙门的牢狱里了。你在天元赌坊地字房侍奉的恩客是不是户部尚书的二公子,你那参杂了罂粟的胭脂是不是他从胡商那里买来的!”洪婴步步紧逼,软硬兼施。
      玉蔻儿腿一软,倒在地上,拉着洪婴的裤腿连呼:“大人饶命——裴小姐中毒,跟民女无关。是裴二公子在她的饮食中参杂了西域的药材,民女只知道这些,求大人开恩啦——”
      洪婴将玉蔻儿交给了衙门的捕快,也将近日查到的关于裴家二公子的线索一并告知。
      “你这是把功劳拱手让人啊,你还想不想赢顾丽娘了?”郭绍不满洪婴主动放弃,且不说自己的钱袋子就要遭殃,想起顾西城在两人面前耀武扬威,他就觉得浑身难受。
      “你真以为我破了案就能当上大理寺丞啊。大理寺乃至朝中对我们顾司直青眼有加的人众多,我本来就赢不了他。”洪婴对自己和顾西城之间的差距倒是看得很清楚:“再者,我破案也不是为了当官,无愧于心足矣。”
      “洪司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姜某受教了。”洪婴此人虽浪荡不羁,但行事却是光明磊落,让姜晓颇有好感。
      洪婴欣然接受了称赞,趁机拉近距离:“晓晓觉得我是好人,便不用如此客气了。‘洪司直’听上去太生疏了,叫我子钦吧。”
      “呃......”叫表字怕是过于亲密了,姜晓一时尴尬。
      见洪婴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郭绍觉得顾西城也不如众人盛赞的那般明察秋毫,至少没有看清他和洪婴的关系。他们哪儿是什么狐朋狗友,明明是公鸡和稻米。洪婴随时都惹得郭绍想啄他几口。
      于是便讥讽道:“姜仵作受什么教啊,您又不需要练就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洪婴破了案,心情大好,不与他一般见识。拉着郭绍去找点乐子:“走啦,别在这儿扰晓晓清净。给你个请转世狄公喝酒的机会”
      两人嘻嘻哈哈地商量着去哪儿听曲,去哪儿喝酒,聊着聊着郭绍突然问道:“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怀疑起裴二公子的。我们那日去尚书府,我没觉着他有什么异常之处啊?”
      “你呀,非得脑门上贴着‘我是凶手’几个大字才会发觉异常之处”洪婴讥笑道,“我那日与他交谈,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在桌面上左右滑动,这是长期浸淫在赌场,惯常用骰盅的人养成的习惯。于是我便试探地问起天元赌坊,这裴二公子却说闻所未闻。可天元赌坊是顺天府最大的销金窟,多少皇亲国戚都是座上宾,尚书府的公子说自己没有听过,恐怕是心中有鬼。”
      郭绍恍然大悟,勒着洪婴的脖子,说:“行啊!洪司直真是目光如炬,上辈子是属老鹰的吧。美人儿,这些办案的技巧,也教教我呗。”
      洪婴推开他,瞥他一眼道:“别乱叫,我又不是顾丽娘。你叫我声爹,我倒是可以考虑教教你。”
      “目光如炬......”顾西城不知何时来到了衙门的后院。两人瞬间停止打闹,装作有公事要办,想要溜走。
      却被顾西城拦住了去路。
      “不知道目光如炬的洪司直五年前有没有看到什么?”顾西城再次逼问洪婴。
      去路被挡又被顾西城问起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问题,洪婴心下烦躁,口气不善地说:“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若是顾司直不信,我不介意再说一次”。
      洪婴走近顾西城,一字一顿地说:“我!忘!记!了”
      洪婴的态度激怒了顾西城,他一记侧拳击打在院墙上,裂纹斑驳开来。
      “你想干什么!”郭绍挺身而出,挡在洪婴面前,担心这偏执的疯子对洪婴不利。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正好随我去一趟万花楼。”沈铎的出现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三人齐齐看向他,沈铎接着说:“万花楼的老鸨柳轻眉被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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