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锦案》年小鱼儿

11、剖白 寻着凶

　　寻着凶案的脉络，洪婴的声音在光晕中响起，相隔五年的凶案被掀开了冰山的一角。
　　“五年前我叔父——大理寺少卿洪文渊死在自家宅子里，书案上放着一个锦囊，里面有一根发簪。五年后，万花楼老鸨柳轻眉被鱼线勒死，她的尸身上也发现了同样的锦囊，装着一个酒壶木塞。接着河滩边出现一具无头尸和新的锦囊，锦囊里的线索是一枚骰子。就在我去找骰子可能指代之人的途中，凶手再次出手。我迟了一步，天元赌坊的掌柜屠二爷被杀害。”洪婴说着垂下了眼眸，语气中带着悔恨。
　　顾西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洪婴收起情绪继续说道：“柳轻眉、酒鬼和屠二爷三人相互认识，只是不知他们之间有何纠葛。还有，我叔父与他们三人之间的关联，也尚未得知。”
　　“还有一个重要的疑点”顾西城迎着洪婴探询的目光，说道：“凶手为何时隔五年才再次作案。”
　　这也是洪婴在得到锦囊线索时，想到的第一个问题。被顾西城问出来，他心中有种与此人心意相通的感动。原来这世间有一人能与自己相互理解，相辅相成，就像山水相傍，日月同辉，原来在探寻真相的途中，他并非孑孑独行。
　　洪婴答道：“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但随着更多的锦囊和死者出现，我大概知晓了凶手的目的。他不只是想要杀人，还想要引我们去查这些死者之间的关联。他五年后再次作案，是因为五年前我们没有人发现锦囊。”
　　“有道理”顾西城点点头，接着问他：“还有那个酒鬼。我觉得他的死有蹊跷，很多疑点说不通。”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酒鬼杀了柳轻眉畏罪潜逃，但随着无头尸和屠二爷的出现，围绕着酒鬼的线索矛盾交织。
　　洪婴显然已经思考过多次，他沉着地说：“如果那具无头尸真是酒鬼，那他遇害的时间与柳轻眉被杀害的时间便会重合，也就是说如果柳轻眉是被锦囊凶手杀害的，那杀害酒鬼的另有其人。”
　　“屠二爷”顾西城坚定地说，“初九那晚，更夫撞见的人是屠二爷。我们以为酒鬼潜逃进山里，实则是屠二爷杀人后故意留下迷惑我们的线索。而且我推测酒鬼的头颅被他藏在了翠屏山。”
　　“不过，屠二爷杀了酒鬼，为何酒鬼身上也出现了锦囊？”顾西城问道。
　　站得久了洪婴的勒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看着顾西城说：“你记不记得那日在河滩边上我说过，这具无头尸透着古怪。现在看来我当时的直觉可能是对的。屠二爷杀害酒鬼后，处心积虑地掩盖真相。可偏偏没有妥善处理更容易被人发现的躯体，这很不合理。唯一的解释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锦囊案的凶手一直在暗处注视着我们和他的猎物们，那具躯体是凶手的安排。”
　　顾西城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脉络图，灼灼的目光透过纵横交错的红线向着深处探寻。
　　沉默一阵后，他开口幽幽地说道：“锦囊和屠二爷身上的图案我见过。”
　　洪婴的瞳孔一阵收缩，他一下子从木椅上站了起来，连声问道：“什么时候？！在何处所见？！”
　　“几年前有人给我看过一幅画，上面画着的便是同样的恶鬼道图案。”顾西城恍然说道。
　　“那人......是谁？”顾西城沉闷的语气让洪婴觉察到不同寻常。
　　“沈铎”
　　洪婴的心猛然一沉。又牵扯出新的人物，而且竟然是与他们并肩查案的挚友，这锦囊案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还有多少人会牵扯其中......
　　“洪婴，师父说过，断案是要替不会开口的人说出真相。再难，我们也要一起查下去。”见洪婴面露难色，顾西城向他伸出了手——
　　洪婴的睫毛轻轻一颤，眼底的阴霾如遇朝阳般散去。
　　他望着顾西城伸来的手——骨节分明，掌纹纵横。
　　“你这人……”
　　他笑着摇头，却在抬手相握的瞬间猛然发力，将顾西城拽了个趔趄。踉跄着与洪婴撞到一起。
　　他们站在光晕之中，洪婴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附在顾西城耳边轻声道：
　　“那你说好了——这次若再敢不信我，我就把你七岁尿床的事写进《洗冤录》。”
　　顾西城的手还僵在半空，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衙门内，沈铎正与谭师爷交谈屠二爷案发现场的一些发现。
　　“负责现场勘验的衙役说，吊死屠二爷的横梁两侧有两道深深的凿痕，师爷您看看。”沈铎拿出衙役描摹的凿痕图纸请师爷过目。
　　谭师爷接过图纸，仔细看起来。思索一番后，对沈铎说：“会不会是滑索扣？凶手利用滑索将屠二爷吊在横梁上，又将索扣取走，这样便不会引人怀疑。”
　　“若是如此，凶手便很有可能不是个身强力壮之人，需得借助器具才能将死者吊起。”沈铎分析道，幽暗的双眸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西城到衙门找沈铎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练刀。顾西城凝神观察：沈铎的刀法向来以沉稳著称，可今日——
　　起手式便乱了章法，本该圆润的“云龙三现”竟劈出三道尖锐的折线。踏步时靴底碾碎了三颗梧桐子，汁液黏在石板上如凝固的血。最反常的是呼吸——每招间隔的换气声又重又急，仿佛胸腔里困了头受伤的兽。
　　“沈兄，借一步说话。”顾西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刀法。
　　沈铎收敛刀锋的同时，也收起了眼底纷乱的情绪。
　　他回身迎向顾西城，语气平静，一如往常：“西城，你找我何事......”
　　洪府。
　　昨日挑明后，洪婴与顾西城二人放下过往的恩怨，携手探寻锦囊案的真相。一番商议后，顾西城决定试探沈铎，探查他与锦囊案的关系。
　　此时，洪婴正在府中等待。闲来无事，他将顾西城准备的小鱼干一条一条地投喂给那日从东市带回来的梨花猫。
　　说来也怪，这只梨花猫对他很是亲近，与多年前的那只犟种猫截然不同。
　　小猫攀着洪婴的手吃着小鱼干，吃完后还用舌头舔舔他的手指，粉舌掠过指腹时带着倒刺的酥麻。洪婴撸着它的下巴，小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以前那只又冷又傲的梨花猫才不会对他如此亲近，就像以前的某人一样。
　　“还是温柔些好......”洪婴低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郭绍推门而入时，正撞见这一幕——
　　洪婴低垂的眉眼浸在暖光里，不再带着刻意为之的风流轻佻，而是舒展开来，像是一把终于归鞘的刀。
　　郭绍的心里也跟着舒坦起来，走过去像撸猫一样摸着洪婴的头顶，模仿着洪婴方才的语气，说道：“还是温柔些好。”
　　“皮又氧了不是”洪婴挥开郭绍的手，说道：“今日休沫，你不去永安坊看望那些娘子，跑来我这儿干嘛。就不怕伤了美娇娘的心。”
　　“这不来请洪司直一起前去么。”说着郭绍也想撸猫，但他刚伸出手去，那猫便浑身毛发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拒绝郭绍的亲近。
　　“嚯——这脾气跟顾丽娘一样臭！”郭绍不满地骂道。
　　“在说什么？”郭绍方才没有关门，顾西城径直走了进来，也不知有没有听到那句大不敬的称呼。
　　郭绍一惊，心虚地说：“呃......千灯节将至，东市晚上有千灯夜市......”郭绍本想邀请洪婴一同赏玩，但碍于顾西城在场，便不好开口，找个了借口遁走，“......那什么，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二位了。”
　　直到他走出洪府的大门后，才觉着自己的反应不对劲——他们两人又不是在谈情说爱，有什么不方便叨扰的......
　　“怎么样？沈铎怎么说？”郭绍走后，两人立即落座，谈起了正事。
　　“他说那幅图是寻找他妹妹的线索。多年以前他的妹妹被一帮山贼掳走，那些山贼身上纹着这个图案。”沈铎为人刚正，又是顾西城的挚友。发现锦囊与沈铎之间的关联后，顾西城倒没有怀疑沈铎是杀人凶手，但他认定沈铎跟此前的洪婴一样有所隐瞒。
　　“有什么疑点吗？”洪婴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算不算疑点。我告知他屠二爷的身上有这个纹身时，他的反应过于平静。按理说他多年来一直在找寻那帮山贼的下落，得到这个线索应该激动才对。”顾西城回答道。
　　“你是怀疑他之前就认识屠二爷？或者早就知道屠二爷与他在寻找的山贼有关？”洪婴说出了顾西城的推测。
　　他们二人愈发默契，常常是一人的念头刚起，话便从另一人口中道出。
　　顾西城冲洪婴点点头，唇边不自觉流露出笑意。
　　“你那边怎么样？屠二爷锦囊中的那片花瓣有线索了吗？”两人分头行动，一人查锦囊，一人查沈铎。
　　洪婴摇头，说道：“姜仵作去山里采药了，没寻着人。”
　　两人又将现有的线索分析了一番。时间飞快流逝，暮色渐起。
　　“今晚有千灯夜市，想不想去看看。”洪婴望着檐下渐次亮起的灯笼，以及远处喧闹起来的街市，忽然对顾西城发出了邀请。
　　“好。”
　　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洪婴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送到嘴边，掩盖着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