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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前 乔其轻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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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其轻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对面是蒋天蔚,新兴演员,未来几个月的合作对象,陈导点名要他好好关照的潜力股。
两人剧本围读第一次见面,到今天不过认识三天。乔其轻没懂他怎么抓着自己大学写的一剧本不放。
小洋房里只开一盏暖黄色小灯,四方不大的房型,愣是塞得满满当当。乔其轻特别爱住老房子,玻璃窗外看出去一片嫩绿,一台原木色书桌正对窗台,再买一些新兴潮流的设计品牌小装饰,熊猫造型的笔筒、小红房子床头灯、苔藓包裹的落地镜。他称之为生活情调。
这会儿他仰躺着,床垫特别软,是又一精心甄选过的物件。整个人陷进去,被一圈枕头包围。
乔其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敲道:大学写的,还不成熟呢。
然后立马发送,像甩掉个烫手山芋。
手机屏几乎立刻亮了:我觉得挺好。
乔其轻手一松,手机掉在床垫上,闷闷一声。
《大城小事》,毕业那年写的。节奏慢,没爆点,像杯温吞水。当年没人拍,说太“闷”。后来他自己也觉得不行,收进了硬盘最深的角落,再没翻出来过。
蒋天蔚怎么会知道?
据乔其轻所知,蒋天蔚在北京读的学校,而乔其轻二十多年了没怎么离开过上海,二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他大学谈不上特别优秀,本子没递出去过几本,蒋天蔚盯着他这部没拍成的老剧本问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空调声嗡嗡响。
手机又震。
蒋天蔚:我试镜试过那个警察。
他手指动了动,瞎回:应该挺适合你。
手机没再亮。蒋天蔚没回。
房间里只剩空调单调的声响。
乔其轻平躺着,昏黄灯光里,几年前那个夏天又冒了头。那时候的出租屋更闷热,老风扇吱呀转。他对着电脑敲那警察故事,警察不过是个配角,乔其轻写他盯梢,写他蹲点,写他在档案室抽烟熬通宵。那股劲儿又闷又热的,篇幅不重,但拖沓,节奏实在是慢。
这些年写的东西安全了,也成熟了。像《大城小事》这种半成品的,他自己收起来了,就当留个念想。
可蒋天蔚这句“挺好”,听着像记闷棍。
他闭上眼。
脑子里的想法没停过。蒋天蔚加微信、问一不相关的剧本、提试镜……不像随便问问。图什么?是真觉得那本子好?还是……有什么别的?
乔其轻翻了个身,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累。明天还得伺候这位少爷。
第二天一早,手机闹钟还没响,微信先跳了出来。
蒋天蔚:乔老师,等会儿几点碰头?地方我不太熟。
乔其轻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木,看到蒋天蔚的名字才彻底清醒。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回:下午两点,剧场西门。薛老师会在门口等我们。
乔其青:[位置共享]
蒋天蔚:收到。谢了。
对话干脆利落,像昨晚那段关于旧剧本的拉扯从没发生过。乔其轻盯着那个猫猫头像看了一会儿,丢开手机起床。
刷牙的时候,冷水拍在脸上,昨晚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才淡了些。
永嘉路的梧桐树长得不大正气,歪歪扭扭,遮盖住一半日光。乔其轻骑着共享单车晃晃悠悠,拐过路口就到了“永嘉大剧院”门口,提前十分钟,时间刚刚好。
他刚停完车,远远就看见薛银梅老师穿着件素色改良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门卫大爷聊得热火朝天,手里还拎着个挺沉的布袋子。
“薛老师!”乔其轻小跑过去。
薛银梅闻声回头,眼睛一亮,伸手就拍他胳膊:“哎哟,小乔!快让我看看,瘦了没?是不是又光顾着写本子不吃饭?”她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工作要紧,身体更要紧!我带了点自己做的绿豆糕,一会儿你带走。”
乔其轻笑着应了,心里暖乎乎的。薛老师没孩子,老伴走得早。对他,真跟对自家孩子没两样。
“你那朋友呢?”薛银梅探头往乔其轻身后看,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他应该快到了。”乔其轻话音刚落,就看见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滑到路边停下。车门打开,蒋天蔚走了下来。
他戴了帽子口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清爽得像个大学生,和剧本围读那天娇奢的造型判若两人。
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几步就走到了跟前。
“老师好。”蒋天蔚先跟薛银梅打招呼,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又转向乔其轻,点了点头,“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
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
薛银梅“唉哟”一声,虽然脸挡了个七七八八,可那身形觉着眼熟。薛老师今年六十有余,业余时间最大爱好就是上网,最近尤其喜欢看古装剧。
她看那丹凤眼,越看越觉得熟悉,一拍乔其轻的胳膊,然后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是……那个演《不系舟》的?”
《不系舟》是蒋天蔚上个月刚播出的一古装剧,他在里面演个男三号,不算镶边,但也没太大水花。
而演员的境况大致分几种,要么戏红要么人红,要么都红要么都不红。蒋天蔚正巧卡在戏红人不红的阶段。他不急躁,但多露露面总没坏处。
“是,我叫蒋天蔚。”他自我介绍,微微弯下身摘下口罩:“老师,我今天这行程没报备,不能随便露个面在外面乱走,不然经纪人该捶我了。您见谅。”
薛银梅一老艺术家,不大明白现在娱乐圈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觉得眼前这人戏好,又有礼貌。这会儿眼睛都笑弯了,连连摆手:“太客气了!没事,都懂,都理解!”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摸出两张印刷精美的票,“给,最好的位置!小乔说要招待朋友,我特意留的!”
“谢谢老师。”蒋天蔚双手接过票,态度诚恳。
“走走走,进去说,里面凉快。”薛银梅热情地招呼着,带着两人往里走。
剧场是老建筑改造的,年份估摸着也有上百年,走廊不算宽敞,灯光也有些昏暗。
蒋天蔚个子高,很自然地走在乔其轻外侧,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轻轻蹭到乔其轻的胳膊。
乔其轻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蒋天蔚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不依不饶又飘了过来,混合着剧场里特有的、陈旧幕布和灰尘的味道。
薛银梅还在兴致勃勃地跟蒋天蔚介绍:“这戏排了快一年了,都是我们学校的孩子。”
蒋天蔚笑着应和:“我是特地来学习的。”
乔其轻故意落后半步,看着前面蒋天蔚挺拔的背影和薛老师花白的头发,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昨晚手机屏幕上那句“我试过那个警察”又冷不丁地冒出来,搅得他心头又起了点微澜。
绕了一圈,二人找到位置坐下。剧场不大,观众席是阶梯式的,他们坐在中间靠前。剧场里人不是特别多,按薛老师的话说,话剧的地位日薄西山咯,乔其轻背靠着座椅,硬木板有些磕人,但一股熟悉感涌来,他肩膀慢慢松下来。
灯光暗下来,舞台大幕缓缓拉开。
《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故事开始了。
乔其轻自然地被吸引去注意力。看自己老师的戏,心里多少会习惯性点评,去关注灯光调度、演员走位这些细节。
演佟振保的是个挺清秀的男生,气质干净。演王娇蕊的女演员很放得开,那种娇憨又带着诱惑的风情拿捏得挺到位。演孟烟鹂的则显得有点怯,放不开。
蒋天蔚也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舞台变换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二人看得专心,上半场结束时,蒋天蔚打了个招呼去洗手间。而薛银梅这会儿从后台走出来,正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小跑几步上前用手肘碰了碰乔其轻,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笑意:“小乔,可以啊。”
“啊?”乔其轻一愣。
“装什么傻,”薛银梅笑得促狭,“蒋天蔚啊!人家那么个大帅哥,行程满成这样,大周末,那么热的天气跟你来看我这话剧?”她眼神里全是“我懂”。
乔其轻头皮一麻,立刻解释:“薛老师!就是工作!他演我那本子里的角色,需要找找女性感觉,我才带他来看戏学习的!”
乔其轻被自己老师瞎八卦,差点忘记此行目的:他写的《当我说起夜晚》,讲一出租车司机人格分裂,第二人格是个带有脂粉气挺世俗的歌女,蒋天蔚接了这个本,签了合同,一人饰演双角,挑战不小。但他没演过女人,虚心请教他来着。
乔其轻自然不会推辞,他这人想得多,做得也多。大三那年为了交期末作业,特地去川西采风,被高反折腾地死去活来,但最后磨出来的本不错,他就觉得值得。
何况《当我说起夜晚》是他毕业后第一部像样的剧本,像样的剧组,总要上点心。
“哦——工作需要。”薛银梅拉长了声音,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明显还想继续八卦,“工作需要好,工作需要好啊!近水楼台嘛!”
乔其轻觉得解释不清了:“……你少上点网吧!”
蒋天蔚很快回来了,薛老师重新回到后台,走之前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乔其轻的肩膀,乔其轻实在没办法,觉得无语,百口莫辩,耳朵还有点热。
下半场马上开始了。后半段戏份更重,尤其是两位女主角的对手戏和佟振保内心的挣扎。
两人看得很专注。
散场时,观众席掌声挺热烈。
薛银梅又要赶去后台,走之前匆匆跟两人告别,风风火火。完了还不忘回头叮嘱乔其轻:“记得拿绿豆糕!在后台我桌上那个蓝布袋子里!一定要拿啊!”
“知道了薛老师,您快去忙吧。”乔其轻应着,蒋天蔚也礼貌告别。
人群往外走。二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外挪。剧场出口有点窄,勉强坐满了一半的观众席,这会儿还营造出点人挤人的火热感。
蒋天蔚侧过身,手臂很自然地虚护在乔其轻身侧,隔开旁边挤过来的人。距离很近,乔其轻甚至能看清蒋天蔚衬衫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
“感觉怎么样?”乔其轻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
“挺好。”蒋天蔚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清晰,“王娇蕊那种外放的生命力,还有她面对佟振保退缩时那种……不甘又不得不认命的复杂,演出来了。演得很深,挖得够透,对我有点启发。”
他顿了顿,侧头看乔其轻,眼神在剧场出口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深:“乔老师当年写《大城小事》,是不是也像这样,得盯着一个人往骨头里挖,才能写的出来?”
话题猝不及防又转了回去。乔其轻脚步顿了一下,人流推着他往前。
“我这本没那么戏剧化。”他抿了抿唇,声音不高,“警察这个角色也没那么大的戏剧冲突,他就是……很沉默地活着,挣扎也在里面,不往外放。”
蒋天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终于挤出剧场大门。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吹散了里面的闷热和人声。
“薛老师给你的点心,别忘了。”蒋天蔚提醒他。
“哦对,我去拿。”乔其轻指了指后台方向,“那你……”
“我等你。”蒋天蔚很自然地说,掏出车钥匙,“这边不好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