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事》今宝

1、破镜 “说白

　　北京，下午。
　　会议室的空调打得足够，嗡嗡声吵得乔其轻脑子有点发蒙。剧本围读到了末尾，大家各自在剧本上圈圈画画，做最后的梳理。忽然，大门“嘭”一声打开，干脆利落。乔其轻顿了一下，侧过头去看，杨莉拿着蓝色文件夹走近，高跟鞋“哒哒”作响。

　　杨莉是浙江分台挺出名一制作人，最近为了一档节目找了他不下四五次。乔其轻心里有数，主动打了声招呼。

　　“小乔，出来下。急事。”杨莉声音不高，透着一股别废话的劲儿。

　　乔其轻心想左右是躲不过，撂下笔，干脆利落站起身，越过陈寰身边时轻拍了一下他肩膀，示意大家继续。他跟着杨莉出去，门一关，把屋子里那群偷摸打量的眼神隔绝在外。

　　走廊空空荡荡，他反手带上门，空调声更响了。杨莉也没多废话，直接把文件夹递上，封皮上印个挺眨眼的logo。

　　“《如果再来一次》”杨莉开门见山，前期微信上沟通得够多了，平台，配置，人员。她今天亲自赶来，为的就是看看能不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你想得怎么样了。”

　　《如果再来一次》，生活记录形式的综艺。

　　平台和资源配置都拉到顶了，就是人选迟迟定不下来。按杨莉的说法，搞三对，以前绑一块儿干过大事，后来掰了的老搭档。拍他们现在各干各的，再见面还能干些什么出来，看看能擦出什么新火花。

　　“说白了，三对“破镜”再凑一块儿，给人看个热闹。”

　　乔其轻充耳不闻，不去想自己另一半破镜。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接过文件夹，没打开，问：“你怎么说动袁毅清的。”

　　“袁毅清还用得着我说动吗。”杨莉从兜里拿出烟盒，摸出一根没点，就捏在手里碾着：“他和姜奇童又没真掰，本来也就这么不明不白，上个节目收割一波热度，双赢啊。”

　　这两个人的过往他也听说过一些，资深经纪人和唱跳偶像，都在圈子里，身份地位也敏感，如果说姜奇童想涨涨身位，这一招有点险。

　　“我现在又不缺热度。”乔其轻轻笑一声，摆明了是在推脱。

　　杨莉早已预想到，光对着他一个人说，她就算来个七八九次也说不动。她往前凑半步，声音压低，说：“你知道蒋天蔚那边怎么说？”

　　空调打得更低了，两人堵在门口聊天，乔其轻有点想找条毯子裹一裹，蓝色的文件夹对着顶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乔其轻浅浅吸了一口气，问：“他还能怎么说？”

　　“看档期，林姐意思是尊重艺人想法，但项目看着不错，可以聊聊。”杨莉向来不说废话，“没一口回绝，在琢磨。”

　　没一口回绝是什么意思？

　　杨莉知道，乔其轻也知道。但凡有的谈，只要给杨莉留个小口子，她闻着味就来给你撕开了。
　　乔其轻没吭声，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墙，下意识去兜里摸烟，想起这还在室内才作罢。

　　杨莉还杵在那儿等着，像根桩子。
　　“你怎么想？”杨莉又把球踢回来，公事公办的调，眼里的锐利可一点没藏。

　　乔其轻没靠着《暗示》出名前就认识她，不说是帮了多大的忙，起码那些籍籍无名的日子里，她也算是为数不多愿意看看他本子的人。她看人看得透，多少圈内人猜来猜去，揣摩，衡量的事儿，她靠乔其轻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咂摸出意思来。

　　“成年人了，没必要绷着劲，难道真还老死不相往来了？”

　　乔其轻沉默几秒，摸了一把脸。这话说得没错，一点错都没有。成年人了，何必抓着过去那么点破事不放？对面既然也有聊的意愿，他没必要硬端着，何况他这个人的知名度抬得越高，他的剧本越能卖出去。

　　“合同？”他终于崩出今晚最利落的两个字，想了想又补充道：“对面怎么聊，你到时候也同步我一下。”

　　杨莉眼里那点光“唰”地亮了：“行，一会儿就发。有什么消息我跟你说。文件你留着自己看看，有什么问题再找我。来都来了，我去和陈导打个招呼。”说完开门，屋里此起彼伏的“杨姐”，又热闹起来了。

　　乔其轻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兜里的烟硌得慌，他转身走向电梯。

　　17楼，电梯来得慢。方才不觉得，这会烟瘾来得又急又猛。
　　他有些急躁，又摁了几下电梯按钮。

　　终于，门“叮”得一下打开，是从楼上下来的。踏进电梯的一瞬间，另一台电梯门开了，走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他抬起眼皮，门恰好关上，人声被隔绝在外。

　　“17楼都是会议室，人来人往，不太行。晚点给你换一层楼吧。”蒋天蔚的经纪人脚步飞快，不然跟不上他的步子。利落的短发，圆形耳环大得夸张。她再走快几步，先一步刷开房门。

　　蒋天蔚揉揉眼睛，跟在后头走进房间。

　　房间窗帘拉着，显得昏暗，蒋天蔚只觉得空气又闷热了一点。他第一时间脱下口罩，十几小时的飞行让他脸都有些干燥了，可五官在那，没得挑——眉骨和山根的衔接恰到好处，不过分凌厉。一双丹凤眼藏几分温柔，可嘴唇又略有些肉感，让他本十分利落的轮廓显出几分风情来。

　　上个月杀青了一部悬疑剧，沉入角色那么久，他整个人神经高度紧绷许久，落地了才找回一些踏实。
　　林淼反手关上门，说：“后续行程排得紧，给你一天先调整下状态。那么久没回来了，圈子肯定不一样了，做好准备吧。”

　　转角房间面积不大，胜在景观不错，蒋天蔚“唰”得一声把窗帘全部打开。现在倒时差未免太浪费，他准备收拾一下洗个澡，先去拜访几个朋友。
　　林淼往里走几步，靠着衣柜说：“杨姐前面给我发消息了，那综艺还行。你那么久没回来，国内粉丝和观众多少有流失，我觉得值得考虑。”

　　刚回来就谈工作，蒋天蔚忽然有些想念国外没人管的那几年。他接想接的剧，想休息就休息，偶尔出走三个月，去欧洲散心。

　　他就这么倚着窗台，没回头，说：“那就聊聊呗。”

　　林淼一听就知道，他压根没看给他的企划书。那死磨硬泡换来的三年自由，不知道他这根弦到底飞出去多远，为了避免之后的纠纷，她闭了闭眼，问：“给你安排的另一半，你知道是谁了吗？”

　　“江辛？”蒋天蔚合理猜测，公司当年为了炒他俩的cp，硬是给他套上一层一层人设，完美男人，双强演员，流行什么，大家爱看什么，统统给他安排上。搞得他好长一段时间都接不了其他任何女演员的对手戏，问就是说怕招黑。

　　林淼心里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三年了，剧的热度不知道跌到哪里去。何况江辛去年就订婚了，某一个时尚杂志的总编辑，腕不小，宠着藏着，现在没人轻易请得动她。

　　林淼问：“你真一点不关心国内圈子？”
　　“我关心什么。”蒋天蔚无语，“我一闲散半退休演员。”

　　林淼一听，什么都懂了，在这跟她兜圈子呢，她不用给蒋天蔚留面儿，直接说：“乔其轻，关心吗？”

　　蒋天蔚一颗心猛地沉下去，林淼真一点体面不留给他。说起来，林淼应该算是最了解两人当年故事的人。不过那些年少轻狂，要死要活的过往，如今想想远得都像上辈子的事情。

　　“这我更没资格关心了。”他扯着嘴角轻笑一下，“不过，我们俩啊？真有人要看吗？”

　　林淼没心思和他继续扯下去了，接下来，节目洽淡，代言洽淡，三年里断了的关系都要一点一点捡回来。何况她跟杨莉说那句“尊重艺人意愿”不是假话，她心里有数，蒋天蔚必然也有。不然哪会有人因为学校老师过生日这么一个蹩脚理由，就匆匆忙忙回了国？

　　她忙着准备晚上的饭局，从黑色牛皮托特包里拿出一份企划书，拍在桌上，说：“你自己想想吧，明天回公司再细谈。”

　　说完便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了，整个房间一下子静下来。

　　蒋天蔚坐在书桌前，试图调整心情，安静了十几秒以后，手就是怎么也打不开那企划书。

　　他就不爱看企划书，字多，心静不下来，何况刚刚落地，总要点时间调整状态。他叹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就这么宽慰自己。

　　手机“叮咚”一声响了，他缓过神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顾一昭”，他接通了。

　　顾一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雀跃，听起来心情不错：“天蔚，回来了啊？”

　　蒋天蔚也挺开心，他稍微坐直一点，手摸到桌面上的笔，转着玩：“刚到酒店呢。”

　　顾一昭不多废话，直接抛出重点：“晚上来吃夜宵啊！你好久没吃到正宗的粤菜了吧？”

　　明天就要陆续开工，他还有一晚的时间放纵。笔没握住，从手里飞出去，正巧砸在那份企划书上。蒋天蔚顿了顿说：“行啊，时间地址发我。”

　　二人利落结束对话，十几二十年的交情无需多言，再怎么想念，见个面抱一下，就都解决了。
　　挂了电话，他去够那支笔，手指却在摸到书页光滑封面时停住了。

　　这节目组也真够直接的，他心里笑骂。

　　节目《如果再来一次》
　　拟邀请嘉宾：蒋天蔚乔其轻

　　完了底下还有一句小话，不仔细看很容易遗漏。

　　“你能否，再捡起那支笔，将未完的故事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