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入荷》竹本2

3、3

　　“何人？”男子声色凛然，早就感到这小子一路跟着自己，此时看清了，乞丐模样，蓬头垢面，就一双眼睛灵光熠动，夺目生辉。不知是那条道上的。
　　这孩子丝毫不怕架在脖子上随时收割性命的寒剑，相反，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理直气壮地吼道：“大侠，教我武功吧！”

　　剑身怔了怔，却还是牢牢架在烟荷脖子上。
　　“凭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男子自己都很意外。通常情况下，直接一刀下去就结果了。心情好时，冷哼一声“滚”，放条生路。

　　可是这双眼睛，清透而坚定，极富灵气。看到他时，那一刹那，似是魂都被夺取。这般摄人的气魄，岂是乞丐所有？

　　“夫蜻蜓其小者也，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欲粘之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烟荷眯眯眼睛，神色如夜狼，“我再也不要当弱者，我要学武功，保护自己，不为蝼蚁所食，不为强者所欺！”

　　男子收起剑，继续用黑布包好，“你走吧，文韬武略，你应是落魄的公子哥儿，江湖的浊水本就黑混，想要变强，武功什么的，都是虚名。”

　　男子将剑背在身后，继续走自己的道。“想要不被人欺负，关键要用这里…”男子指指自己的脑门，大笑离去。

　　烟荷不罢休，紧紧跟着男子背后跑，男子背对着他，面上却含笑，故意走得飞快，自己心中也觉得好笑。若是让顾卿卿看到自己这千年寒冰偷笑，怕是要大惊小怪到整个京城都知道什么是铁树开花。

　　到了第四个胡同口，男子倏然停住，烟荷跑的两腿都软了，弯下腰扶着膝盖拼命喘气。

　　“为何还要跟着我？”男子看着这瘦小的孩子弯下腰就要撑不住的样子，却并不伸手扶他一把。
　　烟荷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长跑的嗓子有些干燥，咳了两声，哑着喉咙道：“我没有父母，房子也被仇人烧掉了，无处可去。到城里来讨口饭吃，也处处受欺凌。天地浩大，却无我容身之处。今日见到你，虽然你把剑藏得很好，可是我听到了它的声音，清泠穿云，如凤凰涅槃，龙吟长啸。”烟荷直直的看入他的眼睛，顿了顿，“是它在呼唤我。”

　　男子心中有些动容，面上却依旧是不屑的一笑，回过头继续走路。烟荷则在身后默默跟着。房子被烧了，小王爷的部队，京城失踪的顾卿卿，难道说。。。
　　男子并不回头，淡淡问道：“你以前住哪里？”
　　烟荷见他又肯和自己说话了，立刻回答道：“我住岳。。。小岗村！”
　　说出“岳”字时就发现自己大意了。虽说表面上看，此人应该无妨，但是，有些事不说更好。

　　男子目光微微向后扫，大概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我听说了，小岗村和岳华山都被烧了，但是并无一个活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在村外玩耍，等回去时，村子里已经火光冲天了。”烟荷说着，目中的泪水汹涌，似要夺眶而出。

　　男子心中掂量一会，道，“好吧，我过段日子要去拜访友人，这段日子，你可以跟着我，但我不会教你武功的。”

　　“好。”烟荷甜甜的笑，比猫儿乖巧，比阳光还明媚。

　　“我姓易，名水寒。”

　　“我没有姓，家人唤我烟荷。”
　　“烟荷。。”易水寒品着这二字，缓缓道：“京都烟云幻化羽，荷塘春色享如意。易水人家轩然去，顾盼入梦卿卿语。”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烟荷睁大好奇的双眼，天真地问。
　　易水寒回看烟荷一眼，轻轻道：“这是你名字的由来。”

　　一年之后，他知道这是一首赞颂六美的诗歌；
　　三年之后，他认识了诗中所有的人物；
　　五年之后，他成了这首诗中的第七位美人；
　　十年后，他在琼楼玉宇高台处笑赏风流，坐享繁华。舞娘妖娆魅影，歌姬婉转风流，一曲《六美觞》毕，他迷离的笑颜醉倒了众生万象，摇碎了红尘旧梦。

　　酒到温时笑语惆，情到深处泪双流。

　　总有一首，曲终人散。

　　一路往北走，岳华山早已消失在脑后，炎热的暑意也在慢慢消散，烟荷的话越来越少。回忆起以前的横冲直撞，感念是独孤羽将自己保护的太好，没有经过历练的自己，娇嫩的像朵随时会被吹散的桃花。
　　金秋的麦穗沉甸甸的如同喝醉酒的诗仙，摇头晃脑，随风盈动；桂花阵阵香气，染红了西天的霜霞，揉淡了游人的愁绪。

　　易水寒并没有教烟荷武功，但看他身子骨虚弱，便传他一套心法，且每日让他挑水担柴，十四岁的烟荷原本单薄的身体像是抽出了嫩条的竹笋，节节拔高。长大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灵。

　　旅途中，不时有江湖的小道消息流传。据说蜀地岳华山为大火洗劫后，竟被山贼盘踞，落草为寇，人不过数百，传言敢和朝廷分庭抗礼。北地燕寒，传闻隐匿十年之久的当朝首富文羽公子重出江湖，风华才情远盖六美之一的金算盘云如意。还有风流倜傥的小王爷林享欢，听说迷上了男宠，把当今圣上气的半死。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几乎一个地方一个版本，且都迥然不同，自相矛盾，烟荷听着，刚开始还会眉眼一弯，乐在其中，或是义愤填膺，恨不得拔刀相助。听多了，也知道这故事掺水的厉害，能比说书的还要一波三折，险象环生，动人心魄。

　　烟荷默默瞅着对面吃酒的易水寒，喝口酒，添筷菜，神情淡然，似乎眼里只有这桌子宽的天地。或是听到十分荒唐处，得趣般笑笑，烟荷揣摩了许久，终于在某日通悟，那笑容是四两拨千斤的泰然。

　　在路上经常能碰到熟人，或是很熟的陌生人。刚开始烟荷还会觉得易水寒认识的江湖兄弟真是不少，有些许崇拜加上敬畏。结果事实一而再，再而三的证明，那些人不是来攀亲戚的，不是来报恩的，而是个个来寻仇的。就比如昨天下午那一伙，人家大刀架在脖子上很威风的迈着江湖步子踱到易水寒面前，烟荷已经嗖的逃出五米开外，并且还在做着加速运动。未出百米，就被易水寒捉小鸡般揪住，原来易水寒哗哗几刀就把人挑了，此时看着惊魂未定状若被捉奸的没有骨气的小徒弟，还未来得及英雄气短，就听烟荷扑腾着四肢挣扎说：“我只是想找个更好的位置观战。。欣赏师傅的。。绝世神功。。啊啊。。放开我啦！你这么快就打完了。。太没意思了。。”
　　易水寒不得不把手伸长，让烟荷的两条腿不蹬到自己。听第一句话时自动过滤，因为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多次。第二句话稍微动听，表示面无表情。第三句话听着就好像“你怎么这么快就射了”一样怀疑男人的能力，易水寒皱皱眉头，手一松，聒噪的“乌鸦”一落地便只剩下“呜呜。。”的声音。
　　易水寒幽寒的一记眼神飘过来，烟荷立刻吞下快要开口的三字经，抿起嘴，瞪大双眼，扑闪扑闪的，然后乖巧的转移话题：“师傅辛苦了，晚上想吃什么？”

　　“师傅，晚上吃肉吧？”烟荷的小脸写满了馋字。
　　易水寒一记白眼，“想得美！”
　　烟荷表示受伤的搓衣角。

　　虽然晚饭只有两个硬帮帮的馒头，烟荷还是很开心的吃完吮指头。并且不停地和易水寒拉东扯西的没话找话。

　　易水寒装作吃饱了睡着，鼾声震天响。烟荷不放过他，一边和他说儿时抓鱼的场景，一边折下一支狗尾巴草，戳在易水寒鼻孔里挠痒痒。
　　易水寒吃不消他闹腾，迷糊中咕哝着换一边睡，烟荷也跟着爬到床的另一头，坚持不懈的挠着。

　　就这样，易水寒翻个身，烟荷也翻身，玩的乐不可支。

　　最终，易水寒一个鲤鱼打挺，直直竖起来，眼珠翻白，
　　寒声寒气道：“我是恶鬼~~纳命来~~”

　　烟荷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却只看到易水寒伸出两手比值，如僵尸般向他袭来。月色中，易水寒脸色苍白，青丝散乱，面目狰狞。烟荷再次凄厉的惨叫一声，紧紧闭起双眼，还用手捂住。

　　额头被弹了一下，烟荷惊惶的浑身颤抖。
　　易水寒心中偷笑，没想到这娃娃胆子这么小。下一秒却彻底惊呆了。

　　烟荷扑了上来，用力的抱住了他。

　　虽然浑身依然害怕的颤抖，并且头埋在他怀里根本不敢看他的脸，可是他却死死抱着，一点不肯松开。

　　“烟荷错了。。师傅不是鬼。。呜呜。。师傅不是鬼。。烟荷好怕。。呜呜呜。。。师傅快变回来吧。。。。。。”

　　没过一会，易水寒感到胸口有温暖的湿意。大片的，浸透了衣衫。

　　这还只是个孩子啊。。想到这里，再也装不下去了。

　　伸出手，想要回抱住这个孩子，安抚他，却僵在了半空中。
　　最后伸到头顶，有些笨拙的摸摸烟荷的脑袋，发丝柔软且冰凉，光滑的触感如同上好的丝绸。

　　易水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有父母吗？”
　　“没有。”

　　“你有亲人吗？”
　　“没有……他们都死了。”

　　“为什么要学武功？”
　　“保护自己。不为蝼蚁所食，不为强者所欺。”

　　你还这么弱小，连名字都这么柔弱，却已经没有人来保护你了。

　　宁静的深夜中，寒蝉鸣泣。
　　一声莫名的叹息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