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惹骤雨》碎云作雪

32、心思 “小姐

　　“小姐，小姐，未时了，该起了，小姐？”

　　“恩。”

　　林昭若压下纷杂的心绪缓缓起身，神色莫测侧首看向窗外。

　　得了回应，黛儿缓缓跪在她身前为她穿上鞋履。

　　雨点敲打在地上发出韵律，脚边积水倒映着斑驳的光影，雨幕中有人撑伞而来，雨水溅湿了他青色袍摆。

　　“昭昭？”

　　林昭若独自坐在世子府门口，裙装被雨水打湿，有些许凉意，她抱着胳膊仰面看他。

　　“我听说你病了便过来瞧瞧。”

　　“你衣服都湿了，怎么不进去等？”暮云朝蹙眉，面色凝重地再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进去等？”

　　林昭若默了默，半晌，轻轻牵上他温热干燥的大掌，溺了雾的眸微微转动。

　　“我实在是想早些见到你。”

　　她其实很会撒娇，看林道安有多疼她就知道，是如珍如宝长大的。

　　空气静谧，暮云朝沉默不说话，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但林昭若很清楚他不是好糊弄的。

　　“阿嚏——”

　　三伏天淋了场雨也能感冒，他无奈摇了摇头，拉着人起身。

　　“走，进府。”

　　“我，我腿麻了。”

　　“自己走，你身上湿抱着你也会打湿我的衣服。”

　　林昭若道他是怕病情加重，也并未在意。

　　缓了片刻，暮云朝才拉着她进了府。

　　在隔壁房间换下湿衣，林昭若垂首不紧不慢的走进内室。

　　“把桌上姜汤先喝了。”

　　她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汤碗，径直坐在他身边。

　　“不喝行不行？”

　　“你说呢？”他带着压迫的威势反问她。

　　半夜找他来一场苦肉计，以她的性子定是有所图，暮云朝见她喝了姜茶，开口问道：“说吧，什么事？”

　　“世子，你衣服也湿了，要不你先换身干衣。”见她揉了揉鼻子，乖的不行的样子，小孩就是小孩，有事相求时倒是好了脾气。

　　“不用，说吧。”

　　林昭若附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暮云朝怔了怔，思量了片刻：“说说你的计划吧！”见她贴近又凑了过来，他往后一撤，问道，“你非得离那么近说？”

　　“我不是怕隔墙有耳吗？哎呀，你过来啊。”

　　打湿的衣袖往后轻移暮云朝再一次把耳朵贴了上去，听完后他含着些许笑意有意打趣道：“如此心急？”

　　“自然！世子，我嫁你是因我对你有所图，你娶我也不过是对我有所谋，所以成婚是联手合作。

　　“不过既然要我参与，你需回答我两个问题。”

　　“你说。”

　　“我若不答应你的提议，你预备如何？”

　　“未想过，我只知道你又不傻，我要是与他联手定会第一个要报复你的。”

　　“这倒是像你，不过你不觉得以目前局势选他胜算大些吗？”

　　“太容易得到的往往很快就会失去，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暮云朝一方面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另一方面又觉得她把该有的情绪都藏得毫无痕迹。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答应你。”

　　林昭若得到想要的答复面上有了笑意，主动留下用了晚膳。

　　雨又持续了整整一晚，院里的芭蕉一夜悄然变成了枯树。

　　黛儿蹲在林昭若身侧替她撑伞挡雨，看她纤指布满污泥她知小姐是伤心了，这府里一株株芭蕉皆是小姐和陆公子两人自小亲手种下的，是有了年头的了。

　　“根在便能活，如今都烂了，都烂了……”她在心底低语。

　　泥土里腐烂的黑褐色根儿已隐隐散发着轻微腥臭味，用手轻捏它便碎了。

　　“小姐，当心手。”

　　林昭若推开黛儿又急切去挖另一株芭蕉的根儿，雨点顺着额头划落在长睫，她跪坐在污泥里置若罔闻。

　　“昭儿，昭儿！”

　　“爹爹，怎么来了？”她蹙着眉头冷静问道。

　　“爹爹来陪你一起挖。”

　　林昭若扯出一个笑容，忽而说，“爹爹，之前我和他在一起过，在陆家被抄之前的半个月。”

　　她看起来明明在笑却尽是悲伤，林道安手上动作滞了滞，他一直当林昭若对陆岘之最多是有些亲情，才至于当初他的离开让她感到难过，受了伤害，未成想竟是如此。

　　“那现在呢？昭儿有什么想法？”

　　“我要嫁给世子，其他都已经不重要了。”林昭若垂手松开手心握着的湿泥。

　　闻言，林道安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不过，自他回来发生的事情我总觉得与相府有些关系，我有点不安，爹爹，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爹爹怎会瞒你。”

　　“那就好。”

　　“老爷，小姐，世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管家恭敬道。

　　“昭儿，你先去洗漱换身衣服，处理好手上伤口，不着急，爹爹会先去厅里。”

　　林昭若颔了颔首：“好。”

　　“快，扶小姐回去。”

　　“是。”婢女。

　　一个时辰后，暮云朝随林道安来到棋室，二人静静下着棋。

　　“昭昭与国师自小认识，两人关系是不是很好？”

　　暮云朝端坐在林道安对面，低头看着棋盘。

　　“谈不上相熟，宠物罢了，昭昭打小爱养宠物，见了阿猫阿狗都迈不动步，她养的那些小东西可毁了我不少东西。”

　　“我来府中数次还从未见过？”

　　“平日里都是圈养起来的，你是不知道，昭儿养的那些个宠物凶得很，旁人是碰不得的，只认她。”

　　“是吗？”

　　林道安意识到自己失言，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讥嘲道：“牲畜不就这样，谁喂就听谁的。”

　　“那倒是。”

　　“爹爹与世子聊什么呢，聊的如此开心。”

　　“随便聊了几句，昭儿来了正好，你们聊吧。”

　　林昭若垂首视线落到地棋案上，只见黑子局势不妙，等林道安出了门，她眸子微眯手指轻点棋盘上的一白子。

　　“你这让的也太过了吧！”

　　“本就是图个开心，目的达成就好。”

　　暮云朝拉过她的手，林昭若挨着他坐下。

　　他垂首打量，皱着眉轻问，“怎么受伤了？”

　　“刚刚教训了几个不听话的下人，不小心伤到的。”

　　指缝间血丝还未干涸，是不是不小心他怎会不知。

　　“来，下一局。”

　　“下次吧，先处理下你的手。”

　　“恩，那我们提前说好了，到时不准让棋哦。”

　　“好。”

　　暮云朝从怀中掏出瓷瓶，低头为她微凉指尖涂抹药膏，默了片刻。

　　“我今日去宫中见了皇上，按你的意思说了，应当是没有问题。”

　　“世子做的是为民的好事，成与不成于你都得利，只管放心好了。”

　　她神态疏懒说的大义凛然，暮云朝敛眸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我并未忧虑，连日降雨祭天本就是国之大事亦是固国根本，就算我不提不日礼部也会商议。”

　　“恩，对了，世子，陪嫁丫鬟你要如何的？貌美丰腴？端庄秀丽？”

　　暮云朝明白过来，她倒是大方，未进门倒是先给自己选上妾室了。

　　“这就用上世子妃权力了？”

　　林昭若将手轻轻从他掌心抽出。

　　“自然，世子年纪也不小了，日后理应为世子府开枝散叶，貌美乖顺的如何？”

　　暮云朝摇首，沉默说了句：“你决定就好。”

　　林昭若浅笑，俯身望着他双眸。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向来不会放心思在这上面，也不是什么女子都瞧的上的。”

　　“那就备上十二个，总有你欢喜的。”

　　见她心意已决，暮云朝起身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做什么去？”

　　“我总得提前做些开支散叶的准备去。”

　　林昭若细思他的话，不觉勾了勾唇。

　　河道两旁绿树掩映其间，它们定是跨过无数烟雨灵气才得以相拥，风微动，碧色斑驳树影映在青石拱桥上，一不留神就会溺死在这一片寂静中。

　　林昭若缓缓走出，而她要约见的人已是早早立在古桥的拱脊之上，眼神交汇的那一霎只剩下了彼此，时隔太久，这是二人放下算计难得的再一次并肩而立。

　　“顾时彦，我要成婚了！就在明日。”

　　如此突然，顾时彦微微错愕，这一刻就算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但缝补好的心终究又裂了，他好想回头但他不能回头，他们之间太多事把彼此越推越远，多到不足以支撑他对她的爱，太多的不甘心他无法说出，只道了句：“林小姐，恭喜啊！”

　　“嗯。” 她亲自递过婚帖，“顾大人，你以后一定要找个欢喜你的人。”

　　他喉咙晦涩动了动，话几乎快要脱口而出，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似是下了决心般，不着痕迹的拭去眼角一滴泪，抬头与她视线相对，故作轻笑的点头应道：“好！”

　　今生相见，定有亏欠，这是索朗嘉措与他说过的话，这是他们之间的答案，是她们为何相遇的答案，顾时彦想他前世一定欠了林昭若太多太多了！

　　一晃，夕阳一寸寸消失，倒映在波光粼粼水面倩影也消失在了夕阳里，连带着那些违心的话。

　　夏安看着自家大人自回来后如同被勾了魂一般，坐在书案前盯着案上的喜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结了冰霜。

　　他一步一步过去刚准备出声唤，谁知大人自己突然站了起来。

　　“大人，这是去哪？”

　　“进宫，面圣。”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离开，留下一脸茫然的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