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奚幽录》尔惟盐梅

2、第2章 痴汉

　　门外的人影晃了晃，而后推门而入。
　　“丹玉，阿翁能活过来真是万幸。”
　　来人原是名年轻男子，神色犹豫多虑，垂手站在门边。
　　“郭仲先，先前我已经与你说得很明白，你又来做什么？”李丹玉见了他，气恼道。
　　”这位郎君，你从县里到郊外一路跟踪我们，有何贵干，不妨说个明白。“云中振了振袖子，问道。
　　“我......我是担心丹玉你和令尊，特来看个究竟。”
　　“看也看够了吧，可惜没让你有用武之地，看够了就请回吧。”李丹玉语气冷冷。
　　“城门......已经关了......”郭仲先窘迫道。
　　李父缓着气说道：“郭郎君，我们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你求娶丹玉，我不同意，丹玉也无意于你。今后切勿再纠缠。”
　　云中觑了眼郭仲先，只见他的脸像生了冻疮一般，辩解道：“无非是因为我无功名官职在身，不入你们眼罢了。待我日后谋得一官半职，在县里称得上名，到时候再来提亲，你们决然不会再说这样冷淡的话！到时候......”
　　李丹玉叹气：“你有没有官职与我何干。就算你即刻封侯拜将，我也不会嫁给你。再说了，当官入仕那是高门大族的事。你白衣出身，既无门第，又无望族疏属可依靠，如何谋官？”
　　“我已拜访了县令，他十分看好我，不久将引荐我与郡中正。郡中正给我评为上品，日后自然对应上品的官品。职位俸禄岂不是唾手可得！”郭仲先越说越激动，脸更红胀了。
　　“算了。此时城门已关，天寒地冻的，不忍心赶你走。你且在隔壁屋子随意将就一晚，明日天亮便走。在梦里去会见县令和郡中正吧。”李父摇头。
　　郭仲先还想辩解，欲言又止，最后无可奈何，抱着双手躲到隔壁偏屋，蜷缩着对付漫长的冬夜。
　　“他就这么想当官？”云中感慨。
　　“他不过仗着家中有几分田地，读过两年书，做春秋大梦罢了。整日只知四处游荡，无故搭讪妇女。最近更是过分，常常尾随跟踪我，口中总说提亲、谋官之类。阿父驱赶他多次，还是不死心。”李丹玉拨动炉子里的柴火，“让他冻一晚上，他耐不住冷，便会自己走了。女郎且在寒舍歇息，等天好了再做打算吧。”
　　翌日，天刚蒙蒙亮，云中刚睡醒睁开眼，听到隔壁有所响动，披外衣起身一看，果然郭仲先蹑手蹑脚准备溜走。
　　云中昨日便察觉他神色有异，恐有隐情，当下决定跟着郭仲先，一探究竟。
　　郭仲先摸索着山路，不住地回头观察，以免被人发现，不停地张望四周，掩藏着什么。跌跌撞撞终于跑回了县城门外。
　　云中紧随其后，躲在繁树隐蔽之处，只见郭仲先突然停下脚步，见四下无人，鬼鬼祟祟掏出一件物什。
　　定睛一看，云中发现他掏出的乃是一串风铃。
　　郭仲先摇着风铃，那风铃好像哑了一般，任凭摇动，毫无声音。
　　云中想起昨夜鬼父和鬼子的话，有一种铃声能控制鬼的行为举动，却只有鬼能听见那铃声，人耳是听不见的。
　　她顿时提高了警惕，郭仲先手中之铃，不就是鬼父鬼子所说之铃么。
　　郭仲先摇动风铃，不到一刻钟，几只白骨嶙峋的鬼就往此地聚集到一起。
　　可是郭仲先好像看不见这几只鬼，还是自顾摇着铃。
　　云中的右眼却分明地看见了这几只鬼，她扔出几张符箓让其现行。
　　郭仲先一看身边忽然出现白骨骨架般的怪物，顿时浑身冷汗，往后一个踉跄。
　　云中从树影中走出来，拍手笑道：“自己招来的鬼，倒把自己吓到了。郭郎君，这招鬼之术还用的不熟练啊。”
　　“是你？你让这些鬼现形的？你想干什么？”郭仲先脸色煞白，一边哆嗦一边质问她。
　　”我倒要问你，这铃是哪来的？为何要使这风铃招鬼？李娘子之父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顿丘县外大批老者死亡，是否全是你在捣鬼？你所行为何？“
　　”凭什么让我告诉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装神弄鬼......“
　　见他不服，云中笑了一声，利用符箓控鬼如傀儡，驱使几只鬼将郭仲先团团围住。
　　”你不肯说，就让你招来的这几个东西拷问拷问你。“
　　鬼越靠越近，郭仲先被围得密不透风，与鬼面面相觑，人面与鬼脸相触。他感到鼻腔里灌入浓重的腐烂气息，周身飘着聚而不散的阴风。
　　”还不交代，鬼可要把你的魂魄给吃干抹净了。唉，这城墙边马上要多一具干尸，吓倒几个无辜路人，也不知谁能替你收尸呢。“云中好心提醒。
　　”我......我说。“郭仲先几近窒息。
　　”我承认用鬼铃招鬼，李父是我设法让鬼把他弄成假死。但我没想真的要他命。昨日我跟踪你和丹玉，只是想在丹玉面前英雄救美，以示能耐，想让丹玉心生崇拜，欠我恩情。想着救了李父一命，他出于感激，一定不会再阻拦我提请，丹玉为了报恩，定然会答应我求婚。我只是想和丹玉在一起，才出此下策。放了我吧......“郭仲先不停地挣扎。
　　”还没说完呢。这鬼铃是哪来的？“
　　”咳，鬼铃不是我的，我是从草市上的一个占卜术士那里买来，他说这东西能驱使鬼神，达成所愿。郊外其他人的死，不关我事啊，我不知道。我只用过一次鬼铃，只是让丹玉阿父假死而已，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郭仲先求饶，”放过我吧，知道的我都说了，让这些鬼物走开吧，求求......“
　　云中伸手道：”把鬼铃给我。“
　　郭仲先躲避着鬼的贴脸亲昵，把鬼铃高高举过头顶。
　　云中接过鬼铃，然后指向符箓，鬼物即刻散去，无影无踪。
　　郭仲先趁鬼退散，拔腿就跑，瞬间也没了踪迹。
　　云中端详手里的鬼铃，鬼铃外观上与平常风铃无异，做工粗陋，毫无特别之处。
　　想起郭仲先所说草市术士，她把鬼铃收好，去往草市。
　　徒步走了一会儿，空落落的肚子提醒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没吃饭。
　　她想了想，先赶早吃顿餐，再去草市找占卜人不迟。
　　在城中随意找了一家汤饼摊，摆上几枚钱，热腾腾的汤面端上来，热气烘得她冰凉的脸瞬间暖和。
　　她挑起汤饼，吃下一大口，唉，清汤寡水，索然无味，填饱肚子而已。
　　这叫她想念起都城建康的羊肉羹和葡萄酒的味道。尽快把顿丘县的诡事查清楚，她还要把借来的马还给驿站，水路换乘船才行。
　　羁旅了一年有余，好想回建康城。她默默感叹，也好想回自己在丹阳的隐居小庐，一年未归，草庐长了不少杂草，屋子里必然积了不少灰尘，堪待清扫。
　　清扫屋子也是颇为劳累之事。一人独居，虽然自在逍遥，但是琐事杂物繁多，事事亲力亲为，也算是一人自在的代价。
　　想着该去草市探查，云中没有多停留，问了摊主草市的方位，又得知草市之中只有一位占卜算命者，心中踏实。
　　这就好找了。
　　寒冬腊月，草市贸易熙熙攘攘，热闹不减。
　　云中沿着商贩自然形成的小路寻找，犄角之处才看见扯着素布招幌，面前摆一破旧案几的破落人。
　　”占卜算命，几钱一算？“云中在他面前落座，径直问道。
　　”算不准不收钱。“破落人打量她一番，转着眼珠答道。
　　”那就请先生试试，看看准不准。“
　　占卜先生瞅了她一眼，张口就说：”娘子年岁二十上下，非本地人士，来此游历。可对？“
　　云中乐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有什么，还用得着算么。你不如猜猜我姓什么。“
　　占卜先生摔了两只龟甲，掐了根蓍草，口中念念有词，忽而伸出一根手指上指苍穹。
　　“娘子的姓，便在这天上。”
　　云中笑道，“天上无我之姓。先生可是算错了。”
　　对方摇摇头，闭眼默想片刻，出口言道：“术法难免有所偏差，方才出了点岔子，却也不能算是算错了。娘子为了方便行走，对人有所隐瞒吧？”
　　“算不准，休要找借口掩饰。我看阁下是胡乱诓人吧。”云中有些不耐烦。
　　她话音未落，对方没来由地唱道：“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
　　“此话何意？”
　　“当然是答娘子所问。天机已然透露。”占卜先生乜眼。“娘子到底要算什么，姻缘还是命数？“
　　云中摇头，”不算了。说正事。”
　　她拿出从郭仲先那里搜出的鬼铃。
　　“你可识得这个？”
　　占卜先生果断答道：“认得。我做的铃嘛。”
　　“承认得倒爽快！”云中拍案而起，“你为何做这鬼铃招鬼？”
　　“招鬼？鬼铃？怎的和鬼扯上关系了？我制成的不过是祈福之铃罢了，吉祥之物。怎的到你这儿就成了招鬼的了”占卜先生惊道，“勿要乱讲，坏我生意，毁我名声。”
　　他从案下拿出缠绕在一起的一大堆风铃，“祈福之铃，应有尽有。可要买么？”
　　云中从中挑出一只铃，与自己手中的那只比较，几乎一模一样，应是用同一个模子制成。可是，占卜先生的铃确只是普通的风铃，摇之叮叮作响，并无鬼气。
　　她半信半疑地坐下，问道：“你可认识郭仲先？”
　　“知道。他本地人，经常找我算命，买过我的铃。”
　　“你卖给他的铃，就是这堆中的一个？”
　　“是啊。”占卜先生被她问得奇怪，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云中细细观察了这位江湖术士，取出一张符箓放在他面前验证，确实不沾任何鬼气，普通的一个人罢了。
　　也不对，应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骗子罢了。
　　她感到懊悔，看来郭仲先撒谎把她引到草市来，是好让他自己脱身的权宜之计。早知如此便不该放过他。
　　占卜先生有些懵，”你也有符箓啊，我这也有。贴在房门、床头、墙壁上，辟邪驱魔包平安的，价钱不贵。要不，买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