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奚幽录》尔惟盐梅

1、第1章 棺材在移动

　　一具棺材在移动。
　　雪地上划出了长而深的拖痕。
　　牵引着棺材的是两条结实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女子的肩上。
　　纷纷雨雪之中，女子拼尽力气拖着这具重物，踩在没至脚踝的积雪之中，一步一步地向前挪。
　　每挪一步，平白的雪地上出现新的脚印，旧的脚印被棺材的轨迹吞没，好像棺材紧随人后，逼人前行。
　　女子脸颊鼻头红肿，不知是寒冬烈风吹伤还是心悲形伤之故。头巾被雨水打湿且冻得又冷又硬，上覆一层雪沫。
　　偶有过路人侧目，交头议论，却无人伸以援手。
　　云中牵马来到顿丘县时，风雪更紧了，她见这女子独自拖拉一具棺材，不禁怪道：“大雪天里怎么能单凭一个人拉这样重的棺椁，难道没有人愿意忙吗？”
　　“大道上拉棺材本就不祥，非要在大雪天里拖棺材就更是邪门。这女子邪门得很。”路人低声说道。
　　云中笑道：“棺椁本是人离世之后的安息之所，存放肉身之处。你我凡人皆难逃一死，死了都要进棺材的。无非是柏松楠柳做成的木匣子而已，有何可怕。真要说可怕的话......若有恶鬼为乱，邪灵作祟，那倒是有些麻烦呢。“
　　说着，云中来到女子面前问道：“娘子要把这副棺椁运往何处？怎么不找家里亲属帮忙，或者雇些人运送？”
　　那女子回道：“我父的尸身还停在家中，我家在顿丘县郊外。家中除了阿父，唯剩我一人。只因贫困，所有钱财只够买下棺木而已，哪里还雇得起帮手。”
　　“啊，顿丘县郊外！”有人惊道。
　　云中奇怪：“顿丘县郊外有何奇异之处？”
　　“近些日子，县郊外人死的多了，每日都有死者。都是莫名暴毙。据说郊外已经白骨堆积成山，邪气肆虐。恐怕真是妖鬼作祟。县外可是去不得。“
　　”我阿父虽说去得突然，但是郊外也不至于你们所说的无人生还。我不是还活着，站在这儿吗？“拖棺女子反驳道。
　　路人一听这话，自觉离她远些，生怕染上邪秽。
　　云中细细端详了那女子及其所缚之棺，心下有了主意，提议道：”在下丹阳人士，娘子可叫我云中便是。就用我这匹马帮娘子运棺椁去郊外好了。郊外怪事，我倒是好奇，有心一探究竟。“于是将马牵来，套上绳索。
　　”多谢女郎愿意相助，可是郊外确是崎岖难行，山路危险，恐怕女郎不便......”
　　“实不相瞒，在下游历四方，踏过险山恶水，况且略通驱鬼之术，若郊外真有鬼神作乱，我正好会会它们去。”
　　“既然女郎执意如此，在下不便推辞。我叫李丹玉。若恩人有所求，丹玉日后必竭力报答。“李丹玉只好谢道。
　　云中这才注意到，李丹玉的衣着简陋，肩上的布料已被绳索磨出毛边，手上更是勒出血，染红了绳子。
　　旁观者看着云中素衣轻裘，也是孤身一女子，牵一马，马上系一轻便行囊而已，也是古怪，不似常人。便都摇摇头，各自散去，任她们去了。
　　马牵拉重物，鼻腔里呼气，喷出一阵的炽热，受冷化为蒙蒙白汽。
　　“方才有人说，郊外死者甚众，每日都有人暴毙身亡。真有这么多人离奇死亡？”云中一边帮推着棺，一边问道。
　　“这两个月来，郊外突然集中死了不少人，估摸得有上百个。大夫都看不出死因。都说是邪气的缘故，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县里的大夫都不肯再来了。”
　　“会不会是疫病？”
　　李丹玉摇头，”要真是瘟疫，我日日照顾阿父，周围邻里死者也不少，按理说早就该被传染吧，可是两个月以来我都安然无恙。村里的人家里多有暴毙死者，家里人日常侍奉照料的，也从未有染病的。“
　　”那死者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说来也怪，死者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无论老人家平日里是身体康健还是体弱多病，都毫无征兆地先是口不能言，再是目不能视，最后喘不过气，四肢抽搐，倒地而亡。从五感异样到最后咽气，不过七八日。“
　　云中若有所思，”难道真是鬼魅横行，群妖作乱......一般妖怪精灵并不轻易杀人，一两只妖怪断然无这般杀伤性。如何能聚集鬼众于顿丘县外，又让众鬼大开杀戒，且专害老人......“
　　”以我凡人肉眼，还从没看见过妖怪。这世间如何会有妖怪？“李丹玉问道。
　　”妖怪么，乃是精气之依物者。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本于五行，通于五事，虽消息升降，化动万端，其于休咎之征，皆可得域而论。”
　　二人一马一棺不觉已行至郊外山脚下。云中微微喘了口气，站立歇了会儿。
　　李丹玉抱歉道：”我家在这山上，好在这山不高不陡，只是棺椁拉上去颇费周折。“
　　此时风雪停歇，云中环顾四周，说道：”山野间的灵气果然充沛。李娘子，你方才不是说没见过精怪么，这便让精怪助我们一臂之力。“
　　云中从衣袖里施施然抽出两张符箓，往空中抛去，符箓飘在枯枝藤曼上，藤曼渐渐靠近，缠绕在棺材上，朝山上的方向往前推。
　　”这不就省力些了。“
　　李丹玉惊道：”女郎果真是会用法术的术士，天赋异禀的奇人么。”
　　云中苦笑：“有时候所谓天赋异禀，也是个麻烦......”
　　“这，这枯枝树叶，难道也是精怪？“
　　云中指了指藤曼，说道：”这是聚集了灵气却未修成形的，还不算是精怪。真正成型的妖精可是能化成人形骗人的。这个以后再说，李娘子，烦请带路吧，但愿在日落西山之前能赶到贵舍。“
　　李丹玉家路途并不远，山坡并不陡峭，只是积雪路上难走些，转两道弯绕过稀疏的野竹林，两件茅舍便在眼前。
　　待马于与棺椁停稳，云中挥挥手，符箓回到她手里，藤曼迅速退却，瞬间无踪无影。
　　李丹玉招呼云中进屋，语气中满是歉意：”茅屋简陋狭小，我阿父的遗体只能暂放在屋中，女郎一会儿看了不要见怪。“
　　云中随之进了屋，果然见一老者紧闭双目，口微张，虽僵直地躺在草席之上，近看却面色鲜活，宛若生人。
　　“我马上把阿父移入棺内，尽快安葬才是。”李丹玉喃喃道，“晾至亲的身体多日，不得安放，实是不孝。”
　　云中凑近观察李父的尸身，又遮住自己左眼，用右眼凝视片刻，忽然看出了什么，叫道：“且慢。李娘子，令尊尚未逝世！”
　　李丹玉跪在一旁，正要扶起李父的遗体，听得云中惊呼，吓得手上不稳，李父的头在地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女郎勿要吓人，阿父已经断了气息几日有余，难不成还能起死回生？”李丹玉瞪大双眼，抬头看向云中。
　　“我还真能让令尊起死回生。李娘子若是信我，且先不要安葬令尊。等到月出东升，令尊或可复生。”云中叹道，“只是，我们把棺椁搬上山，恐怕是白费力气，做无用功了。”
　　李丹玉点点头，刚刚云中的神通她已然见识，不得不相信云中的话，权当一线希望。
　　她把取暖的炉子拖到云中面前，再抱来一堆柴火，从些许浸湿的柴里挑出干燥可用的，生火取暖。二人便坐在炉边，守着李父尸身，等待月升。
　　火焰的光影在脸上扑朔，屋里只剩下干柴燃烧的哔剥声。
　　一阵风忽然吹得房门吱呀作响。
　　示意李丹玉勿动，云中自己起身，走到李父遗体旁边。
　　炉下的火光好似停滞一般，眨眼间又变得明亮异常，照亮整个屋子如同白昼。
　　云中伸出手对着虚空拦住，喝道：“住手！”
　　火光瞬间黯淡下去，瑟缩不动。
　　云中微微抬手，几张符箓漂浮显现，向四周散去，所到之处，鬼影渐渐显现。
　　微弱的火光中出现了三个干枯的人形。
　　其中一个佝偻驼背，瘦如干柴，全身只剩黄皮包白骨，连人形都不大能看出来，分明是一副僵立的骨架子，举动之间发出骨头碰撞的响声，分明是个死透多时的老鬼。
　　另外两只骨架直立，行动灵活得多，裹着骨头的皮尚且新鲜，是两个小鬼。
　　李丹玉看到这莫名出现的不人不鬼的东西，惊得叫不出声，颤颤地捂住嘴。
　　云中一把抓住老鬼奇长的手臂，“把魂魄藏哪里了，给我交出来！”
　　两个小鬼见状，想要上前拉开老鬼，云中狠狠攥住老鬼手腕，几乎要力穿白骨。
　　“再不放手，我让这老东西灰飞烟灭。”说着，云中之间捏住一张朱砂红字符箓，就要按在老鬼额头上。
　　两个小鬼对视一眼，缩回手，放开了老鬼，不知所措。
　　云中转向老鬼，问道：”藏哪儿了？把人魂魄交出来。“
　　老鬼吃痛呻吟，叫声犹如狼嚎。细长的手指指了指口中。
　　云中命令他吐出来。
　　老鬼口中吐出一团白雾，降落在李父的遗体上。
　　云中放开老鬼的爪子，挥手让几张符箓围住三只鬼，使其不得动弹，而后接着问道：”这两个小鬼是你儿子？“
　　老鬼僵硬地点头，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
　　”老鬼，亏你还带着两个鬼子。你有儿子，别人就没有女儿了？你是为父的，别人就不是做父亲的？一把老骨头不在土里好好呆着，跑出来游荡什么。”
　　两只鬼子连忙期期艾艾解释：“我们这种鬼，向来在地里安分守己，不至于惹是生非。只是有一天忽然听见一阵铃声，肢体不自觉地跟着铃声的方向走，根本控制不住啊。”
　　“那铃声引我们到这山村里，搞得脑袋昏昏张张，看见活人的魂魄就想要。我们，我们以前从未如此过。”
　　“这么说，今天你们也是被铃声引来的？”云中想了想，不解道：“为什么只盯着年老之人，却放过其他人呢？”
　　鬼子指着李父的尸体，沮丧地说：“我们好像傀儡一样，身体被人控制，被铃声引到那老翁处......”
　　”可我却未曾听见有什么铃声。“云中皱眉，”如果你们没说谎的话，这铃声难道只有鬼能听见？“
　　李丹玉突然叫起来，喊到：”阿父！“
　　李父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李丹玉赶紧扶住他，”阿父果真复活了。“
　　李父诧异地看着她，目光所及三只鬼，他也被吓得连连后退。”这，这，妖怪......“
　　云中收回符箓，警告鬼父鬼子一番，叫他们保证不再染指此处，否则打散他们骨头。摆摆手让他们赶紧退下，免得再惊着人。
　　“阿父的魂魄险些被鬼吃去，是这位云女郎救你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我何时死了？”李父摸摸头，“我的头撞到什么，怎么有些痛。想不起来了，只觉得睡了很久，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阿翁，好生休息，鬼门关走过一次的滋味可不好受。”云中笑道，朝向门外朗声说道：“门外那位客人，你跟踪了一路，在外边站了许久。如今鬼也走了，你还在怕什么，不肯露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