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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色绞杀 在问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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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问诊拍片一套流程走完后,程不落不太意外地被林城二院的骨科专家判定为膝盖骨裂,并且因旧伤没有就医导致恢复更慢,被强制留院观察。老专家就这一点教育了自称弟弟的顾离十分钟,让他多关心哥哥,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很牛。顾离在一旁连连点头,连声附和,程不落瞪了他一眼才罢休。
顾离替程不落安置好床位,看着程不落极其不情愿地给蒋雯打了电话挨了骂,给程不落的住院医生留了自己的号码,又嘱咐了几句遵医嘱别熬夜之后,打算回学校。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以什么身份做这些事,但又忍不住地操心……就当是弟弟吧。
“我走了啊,”顾离往外走了几步,又转过头,“记得……”
“遵医嘱。”程不落拖着长音模仿他说话,对着他狡黠地笑,手舞足蹈的,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包,包里的东西滚落一地。
顾离有些无语地走过去,蹲下来捡。一个橙色的小药瓶滚到他脚下,是他没见过的药。
“这什么药啊?”本来只是想问问,一抬头,却对上程不落有些紧张的眼神。
“哦,保护嗓子的,学声乐的都要吃,类似于金嗓子喉宝吧,国内不产所以你没见过。”
“是吗,那我尝尝。”顾离说着就要打开药瓶。
“欸!”程不落顾不得的腿伤,上半身扑过去制止他,“这个很难买的,我只有这一瓶了,你吃了我吃什么?”
顾离静静地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扒开他的手,把药瓶扔他包里,转身就走。
顾离现在好像对他说假话特别敏感,像一个人肉测谎仪。
程不落叹了口气,把包拽过来放在没受伤的腿上,药瓶藏进嘴内侧的小袋子里。
过了一会,病房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顾离大步走向病床,完全忽视程不落的存在,拽过他的包,掏出所有水果糖,然后很干脆地离去。
整个行窃过程不超过十秒,作案者离开病房时甚至留下一句挑衅。
“说假话的人不配吃糖。”
理直气壮,十分合理,程不落无力反驳。
纽约,凌晨三点。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剩一盏落地灯,暗黄的光缓缓流淌,包裹着电钢的黑白键盘。沈雾眠攥着威士忌瓶口,手指轻轻打着节拍,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唱还未成型的旋律片段。
手机铃声响了,在静谧的氛围里显得有些刺耳。
沈雾眠低声骂了一句,抓了一把头发,拿过手机点接通。
“嚯,居然真的还没睡。”
电话那边传来顾离带着笑意的声音。
“不是,你有病?打个电话来确定我没睡?”沈雾眠把猫从猫窝里抱出来,自己坐了进去,“没事我挂了。”
“别别别,有事儿,正事儿。”顾离语气严肃了点,“你们学校学声乐的是不是都要吃一种橙色瓶子装的药,类似于金嗓子喉宝。”
刚才顾离一气之下没记下药的名字,只好用这种听起来非常愚蠢的方式打探消息。果然,沈雾眠反应了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程不落告诉你的?你真信了?”沈雾眠怀里抱着猫,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顾离沉默了几秒,似乎对被嘲讽这件事很不满意,又似乎是纠结要不要问接下来的话。
“那……那你知道他在吃什么药吗?”
他问完有点忐忑,他希望得到答案,又害怕得到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想象当中,程不落在这四年的生活应该是自由而无忧无虑的,会像当初分开时撂下绝情的话那般潇洒,可能万花丛中过,可能专注音乐,可能有过称心的伴侣。
尽管自己曾经因此痛苦,但他现在甚至希望,程不落走之前的那些伤人的话都是真心的。
希望他真的那么自私,那么无情,转头就能去找他新的缪斯。
但顾离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小。
程不落去美国前,林岚自杀去世,程晟立马连装都不装了,和他新的女伴出入各种公共场合。
林岚去世后,偌大的房子就只剩程不落一个人。那时候顾离已经竞赛保送了林大,两个人一周能见一次已经很好。
他记得那个周六,在咖啡馆见面后,程不落把他拉倒墙角的沙发,死死地抱着他,埋在他颈侧的脑袋甚至微微有点颤抖。
“你来住我家,好不好。”他的语气里带着央求,“我爸通常不会回来”
“好,好,我陪你,别害怕。”
顾离立马眼圈就红了,搂着程不落的手臂紧了些。他忽然很自责,他早该想到来陪他住的。林岚是在这座房子里自杀的,这么空的房子,这么漫长的夜晚,他怎么可能睡得好。
他和林溪说了一声,就打算把宿舍的东西都搬过去。
那天接了程不落放学,两个人一起坐车回家。程不落抓着他的手指,静静地看着窗外,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话,说他可能会出国,但读完大学马上就会回来,让顾离一定要等着他,说以后可以把这套房子卖掉,换一套离顾离家近一点,但是小一点的房子。
“等你成名了,满世界飞,也没时间来住啊。”顾离挠挠他的掌心。
“那我就不成名了。”程不落很认真的说,“我可以只作词作曲,可以做网络歌手,可以……”
“不用,”顾离笑着打断他,“等你成名了,我给你当助理。”
两个人天马行空地说着,那天回家的路好像格外长,长到足够他们安排好往后人生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嬉笑着到了家门口,却听到屋里传来隐隐的声音。
程不落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一圈。打开门的瞬间,两个人脸上的笑凝固了。
房子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吊灯。客厅的沙发上传来喘息声和呻吟声,两个身影交缠在一起,在门开的刹那,停止了动作。
“砰”的一声,程不落砸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剧烈地呼吸,眼眶通红。他挥开了顾离试图安抚他的手,捂着嘴跑到电梯口的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
与此同时,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伴随着一句愤怒的“你不是说你家今天没人吗?”,冲出来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按开电梯时,她看了程不落一眼,然后落荒而逃。
顾离过来想帮程不落拍背,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被躲开了。
看着顾离手足无措的样子,程不落轻轻牵住他的手,很轻很轻地重复:“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都不是你的错。”
顾离看着程不落这副样子,要不是念着程晟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亲爹,真想进去把他毒打一顿,然后扔下楼。
偏偏这时,程晟慢悠悠地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酒杯。他的眼神在程不落和顾离之间来回扫视,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小落,我们是一样的人啊。”他叫着程不落的名字,眼睛却盯着顾离,“我们所有的爱都是为艺术而生的,对我们来说,爱某个人本身,是个笑话。”
程不落血红的眼睛盯着程晟。
顾离的手在身侧攥成拳,用力到微微有些颤抖。
程晟的眼神转向程不落,有些嫌恶,有些怜悯,
“别像你妈妈那样,歇斯底里的,弄得那么难看。”
几乎是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顾离的拳头砸在了程晟的脸上。他揪着程晟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按下电梯。
“这套房子是我妈送给大姨的嫁妆,你没出一分钱,房产证上没有你的名字,怎么就算你家了?”
“你扪心自问,我大姨自杀,有多少是因为你,你还有脸说她?”
“程不落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是你在养他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
骂完一通,顾离电梯门正好开了,他把程晟一脚踹进去,又抵着电梯门用程不落听不到的声音威胁他,不许他再来这里。
从那天之后,程不落的状态就变得很差。
依旧会给他弹吉他,唱歌,会撩拨,会嬉笑,平常看起来一切如旧。但是在某些突如其来的时刻,程不落会非常排斥他的肢体接触,会变得很多疑,因为顾离手机里的信息提示音而质问他,会突然开始论证他们非常不合适,夸大各种细节,放大自己的一切小毛病。
那时候的顾离心疼得不行,但只会手足无措地安慰,解释,顺着程不落的话说,无力地否定他不好都预测。
不过这种负面情绪的表露总是很短暂的,程不落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一旦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就会立马小声地道歉,然后挤出一个笑容,佯装轻松地说要自己待一会。
有一回周末,顾离在学校帮一个教授干活,接到程不落给他打的电话。程不落的情绪很差,声音有点哑,而且断断续续的,说是不是又打扰他学习了,说好难过,想去见妈妈,说要不还是分开吧。
顾离沉默片刻,开口的时候嗓子居然是哑的:“你说什么?”
然后好像突然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换了一种轻松一点的语调:“对不起啊,我其实没有真的这么想,真的,真没事儿,我开玩笑的,你忙你的,我先挂了。”
顾离回忆着程不落最后的语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和教授请假,坐地铁赶了回去。
他走在路上脑子里都在回荡程不落说那些话时语气里的绝望和空洞,他想知道“要不还是分开吧”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程不落那段时间情绪很不好,负面情绪不受控制,但突然听到这种话他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够让程不落觉得他们不合适。
顾离从小有一套非常坚固的内在秩序,母亲的聪明与强大,父亲的踏实与稳重,孕育出他的坚定和乐观。他从来认为,定下目标,每一步沿着计划,顺着规律,一切都会有条不紊地运行下去。
他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么不安,甚至有些恐惧,他感到程不落正一点点陷没、坠落,但他抓不住那个源头,他无能为力,也不可能放手。
下了地铁,他立马拿出手机要给程不落打电话,没顾得上抬头看路。进入十字路口,他刚要抬头看信号灯,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电瓶车刹车声。肋骨和膝盖一阵剧痛,他大脑空白了一瞬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人砸到三米开外的地上。
听到手机听筒里程不落喊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忍着剧痛和电瓶车车主说了一声抱歉,然后用痛得颤抖的手捧起手机,
“没事,没事啊,就是摔了一下,别着急。”
送到医院,就是摔了一下的顾离被诊断为膝盖及脚踝三处骨折,住院观察。
住院的那段时间,程不落上学不能每天来看他,会每天给他打电话问情况,但是语气总是很淡,很低沉,好像比前段时间情绪更低落。
他听着着急,但又问不出什么,恨不得自己开着轮椅直接去找人。
出院前,程不落两天没给他打电话,发微信也不回。顾离本来是早上才出院,但他盯着和程不落的空白对话框就很烦躁,他发了一条“我今晚回来”,连夜赶回了程不落家。
进小区的时候,一辆车迎面开过来,他感觉车里的人很像程晟。
他是一路小跑回家的,打开门,客厅没人,往里走,打开琴房的门。
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正在放歌的手机屏幕。
程不落坐在钢琴前面,手撑在琴凳上,看到顾离,他站了起来,却没有走过来。
顾离没有打开灯,他无端地惴惴不安,他感到程不落的肢体语言是疏离的,前所未有的冰冷,所以他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嗯?太忙了?还是,睡着了?”
程不落没有答话,顾离的心随着寂静的夜一起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不落开了口,
“我要出国了。”
顾离笑了一下,稍微松了口气:
“就这点事儿啊,去呗,说好了等你回来了给你当经纪人……“
”可能不用了,“程不落打断他,很轻地说,”我们分开吧。“
顾离没有说话,他在等程不落对他笑一下,然后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可是没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程不落忽然换上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轻松得有些刻意。
他说了很多一点可信度都没有的话。
说一直把顾离当成灵感缪斯,说自己和程晟是一路货色,说现在对顾离一点兴趣也没了。
这种话,四年里任何一次顾离清醒的时候回忆起来,都不可能会信。
但他当时没有理由不信,程不落说得那么坚决,那么没留余地,过后也没有解释。
四年里,顾离无数次想直接飞到美国,把人抓过来,逼着他亲口承认以前说的都是假话,是情绪失控。
但现在,顾离第一次无比希望,那些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