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撕开一隅 听筒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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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沈雾眠一贯慵懒的语调传过来，将顾离从回忆里唤醒，
“吃的什么药，他没跟我说。但他确实状态不好，尤其是刚来美国那年。“
“有多不好？”
“就，不爱说话，基本不怎么社交。我在美国第一次见他吓了一跳，都瘦脱相了，我当时生怕他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顾离下意识地轻声反驳。
“怎么可能？他是自控力这么差的人？”
听筒那边沉默了，顾离连忙笑着赔不是。
“别别别，你继续说，我错了。”
“不过后来他和一个学电子乐的关系挺好，叫Kaser，经常一起吃饭，还合作过。从那之后状态就好了点。但是你说的那个药，我确实经常看他吃，你自己托人查查吧。”
嚯，还有程咬金？顾离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行，谢谢啊。”顾离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
“九歌回林一中了。”
听筒那边沉默半晌，回复了一个“哦”
“哦什么啊，你什么时候回国？你们俩现在不会连联系方式都还没吧？”顾离语气惊讶。
“搞得好像你有程不落联系方式，这么多年还不是靠我传话。”沈雾眠的额头贴在落地窗上，语气少见的有点委屈，“她那时候一气之下，把我电话微信全删了。”
“简单，我推给你。”
“算了，等我回去再说吧。”沈雾眠把前额在玻璃上磕了两下，“没事儿挂了。我劝你，想上就赶紧上，我可不想再做传话筒了。”
“我也愿意做你的传话筒的。”顾离语气十分真诚。
“滚滚滚，谁稀罕。”半夜三点打电话能是什么好人，沈雾眠想。
“挂了啊，回国了给你接机。”
沈雾眠挂了电话，靠着玻璃窗出神。她把酒瓶举到嘴边，忽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脚下拱了拱，低头，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珠直直地盯着她。恍惚间，她似乎可以听到回忆里林九歌有点凶的语气：
“沈雾眠，不许喝了。”
那双瞪着她的眼睛很漂亮，也是这么亮晶晶的，好像无论周遭多么黯淡，永远是明媚的，纯粹的。
窗外的纽约拥有繁华的夜晚，灯火通明，却无法企及她的眼神半分。
“不喝了，不喝了。”
沈雾眠喃喃着，把酒瓶放在一旁的矮桌上，一手拎着一只猫，进了卧室。
顾离此人并不记仇，但他对于程不落不说真话此事容忍度似乎尤其低，因此本打算三天内绝不去医院探病。然而此人在离开医院两小时后便没来由地十分烦躁，脑海里全是程不落形单影只地躺在偌大一个空荡荡病房里。两难之下，顾离拨通了林溪的号码。
“喂，林女士，您的外甥和他的助理出车祸了，现在躺在医院，您联系雯姐给他派一个临时助理吧。”
真实目的不着一字。
“小落出车祸了？”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焦急，随即反应了几秒，又笑了一声，说，“你给送去医院的，然后现在想借着我的名头去看他，是吧。”
顾离默默感慨，亲妈果然是亲妈，一语道破天机，一字不差。
“我果然是您亲生的。”顾离笑嘻嘻道。
“一个小时之后到我公司楼下接我，去云缦订一份营养餐，这点觉悟都没有，第一次追人啊？”
“谁说……”
“挂了，谈个恋爱还要我教，真不像亲生的。”
顾离很无语地听着滴滴滴的忙音。
谁追谁啊，谁谈上恋爱了。
到了医院，顾离还没进病房就听见一声重物落地声，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就已经绕过林溪冲了进去。
看到程不落完整地躺在病床上，他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轻轻皱起眉头。
仔细看过去，程不落脸色苍白，头发乱得像是被使劲揉搓过，眼神甚至有些失焦。他戴着蓝牙耳机，有些茫然地看着顾离。
顾离看了一眼程不落掉在地上的手机，走过去弯下腰准备捡。就在此时，程不落一下子半个身子从病床上探过来，一下子捂住手机屏幕，按下锁屏键神色有些紧张地看向顾离。
他好像压到了伤腿，眼睛都痛得眯起来，倒抽一口凉气。
顾离见状立刻把他扶回病床。林溪后脚进门看到这一幕，刚在心想终于有长进了，就听见顾离语气很冲地朝程不落高声说话：
“就这么想三次骨折？什么手机这么宝贝啊，我碰都碰不得？”
顾离方才扶起程不落时，手机屏幕没有被捂住的一角，一个备注Kaser的微信提示从眼底扫过。他瞬间就想起了这个名字，是几个小时前在沈雾眠那里听到的。
“经常一起吃饭，形影不离的。”
“从那之后他状态就好很多。”
但凡有只眼睛都能看出来程不落刚才状态很差，也就是说，四年里，每一次程不落在纽约情绪低落了，状态消沉了，都在向这个叫Kaser的人诉说，毫无保留地把那些在他面前藏了无数遍的真话倾泻而出，而且这个Kaser还真的可以让他状态变好。
怎么做到的呢？会一起喝酒吧，会拥抱吧，会在天台一起看落日吧。
但最让顾里感到烦躁透顶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他人在国内，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人就在他面前，但他连吃的什么药都要去问远在美国的沈雾眠。
这个Kaser可以治好一个长期吃药的人啊。
说明他也是程不落的药。
他越想越烦躁，气极反笑，喃喃自语地说：
“也是，反正你跟我从来一句真话都没有。”
这句话林溪没听见，只知道儿子吼了宝贝外甥，上去就把顾离推到一边，没好气地训斥：
“嗓门这么大要上天啊，不知道医院里不让大声喧哗吗？”
心说：怪不得这么多年还没和好，真没遗传我这个当妈的一点情商。
然后又一脸心疼地看向程不落，一双几乎和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顷刻间蓄了水光。
林溪并不是一个爱煽情的人，自林老爷子去世以来，她作为第一继承人手握林氏集团命脉至今，杀伐果断和八面玲珑之下是自幼培养的强大内核，对情绪的控制力是她处事得宜的一大前提。
但在程不落的事上，她总是无法抑制情绪。或许是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又或者是，她总是在程不落身上看到林岚的影子。
她在床边坐下来，握了握程不落的手臂，
“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这么白，不舒服吗？”
程不落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差，但他刚才头痛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把电钻，现在能保持正常说话和表情就已经用尽所有力气。
还好，戴上耳机，听到顾离声音的时候头疼好像缓解了一点。不过他没想到这个声音居然很快出现在现实中，尽管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他对林溪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
“没事，刚才有点低血糖，小姨，你给我带了饭呀，太好了。”
他往旁边瞟了一眼，顾离站在床头背对着他，拿着手机，听到他的话，把手机塞进裤袋，把小桌板搬到桌上，拆开餐盒。动作娴熟，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莫名显得有点委屈。
“是我给你带的。”
他玩着手机音量键，小声嘀咕。
程不落愣了一下，然后死命咬着嘴唇才憋住笑。林溪则直接嗤笑一声。
“对对对，弟弟给你带的，弟弟知道你最喜欢云缦的厨师了。”
顾离又开始玩音量键，
“就小九个月叫什么弟弟。”
程不落实在忍不住，笑了半天，含着笑看了
顾离一眼。
这一眼直接给顾离看愣了，几秒后又立马不自然地撇开眼神，恰好对上林溪揶揄的眼神。
“小落，你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就找他，他估计也闲的很，”林溪握着程不落的手对顾离说，“你这几天下班也别回家了，来这儿照顾小落，你雯姐那边儿估计人手也不够，临时助理一下子调不过来。”
闲得很的金牌数竞教练站在一旁难得地并没有反驳的想法。
顾离和林溪走出病房后，程不落后脑勺轻轻落在床头板上，静静地盯着窗外发呆。
方才又是头痛又是笑的，剧烈的情绪起伏之后平静下来，他忽然有点鼻酸。
长期吃药，后遗症是家常便饭，在纽约的四年，他也常常头痛犯到无法做任何事。
但他对待疼痛的方式，从来是拖着，忍着，就像小时候林岚把骨折的他锁在房间里那样，生生地熬到骨头愈合，留下一道永久的疤。
这好像是，林岚的基因在他身上的复现，总是不顾一切，把自己逼到最差的境地，把一切弄的一团糟之后静静地看着它腐烂。不知道是无能为力，还是懦弱地享受混乱带来的安全感。
在痛苦里盘旋，却不敢脱离痛苦，甚至还要给痛苦冠上爱的美名。
这样的错误命名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正常的爱应该是什么样子。
只有靠近顾离，他才能找回避免坠向混乱的一点力量。
有一种人，他们身上好像天然带有一种磁场，清晰的，明亮的，他们的身体里似乎并没有坠向混乱的那种本能，内心的秩序感是他们带着自己和身边人每一步都向着更美好的方向。
顾离和林溪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的爱不夹杂任何残忍和阴暗。
但他程不落当得起这样的爱吗？
他会把他们拖向混乱吧。
他猛地将指甲嵌进掌心，试图停止这种本能的想法。
不对，程不落，
你的逃离会使一切更加混乱
你要打碎你自己，走向他。
程不落拨下一个电话，
“温医生，嗯，我回国了，最近有空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撕开一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