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潮汐密语 林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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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中的五十年校庆安排在林城体育中心，五校一万人左右都会到场。如此规模，纵使出了名抠门的林一中也下血本请主持人、搭舞台。甚至在校庆前一周就传出消息，会有一线歌手出场表演 ，尽管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顾离早早地到了场馆，坐在教师席的最后一排，环视了场馆一周。
他有点怀疑沈雾眠的情报。场馆的布置尽管盛大正式，灯光璀璨，舞台设备也完善。但在记忆里，程不落对完美的追求近乎偏执，每一次上台前都必须亲自检查台上的音响和灯光，反复检查很多次才能放心。而现在舞台上空无一人，连检查设备的工作人员也没有。
随着学生入场，场馆渐渐喧闹起来，音响播放着预热曲，是程不落新专里的唯一一首法语歌。
顾离后背被人捶了一下，回过头，几个一班的男孩子坐在他后面。
“老顾，稀奇啊，原来你也会参加学校活动。”
顾离一副很理所当然的表情：“学校突然不抠门了，我当然来看看。”
“也是，据说还请了神秘嘉宾，不知道是谁。老顾，你有没有内部情报？”
顾离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灯光熄灭，表演开始。顾离翻出节目单，名为“神秘嘉宾”的节目被排在第四个，不前不后的位置。
大概第二个节目开始时，舞台两侧多了几个工作人员，他们拿着对讲机出入后台，很匆忙的样子。
第三个节目结束后，舞台灯光暗下来，场内愈发喧嚣，充斥着对这位神秘嘉宾的好奇。
五分钟过去了，灯光还没有亮。
十分钟过去，台上依旧没有动静。
顾离有点坐不住了，他拨通沈雾眠的号码。
“程不落没来校庆？”
“没来？你等我问问。”
几分钟后，顾离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顾离看了一眼屏幕，瞬间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小腿撞到椅子边沿，椅子翻倒在身后聚众打游戏的一班学生面前。
“怎么了，老顾？”
他们显然是没见过顾离慌成这样。
程不落出车祸了。
沈雾眠没有说严重程度，没有说他有没有受伤，但在那一瞬间，顾离脑子里全是程不落遍体鳞伤地在综合楼天台角落里抽烟的样子。
他挤出人群，向出口跑去，期间撞到了两个工作人员和一把椅子。就在他跌跌撞撞快到出口时，舞台的灯光亮了起来。
“下面欢迎，25届校友程不落，为我们带来《潮汐的宿命》”
顾离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向舞台的方向。
场内安静了几秒钟，接着，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掌声顷刻间爆发，几乎掀翻体育馆上方的穹顶。
然而顾离听不见这些声音了。他的视线落在舞台中央那个人身上，视野范围一点点缩小，渐渐的，只剩下一道白色的身影。
程不落坐在麦克风后面，抱着一把木吉他，看上去一切如常。脸上的伤疤被化妆成艳丽的纹饰，膝盖上绑了厚厚的绑带，但不仔细看并不容易认出来。
大屏上，程不落微微闭着眼，低头拨下几个和弦，等场内稍微安静下来，凑近麦克风：
“好久没弹木吉他，不太会弹了。”
场内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不太会弹可还行。”
“Rois经典台词，I'm not so good at singing.”
程不落轻轻扫弦。
“我们总是习惯于向前追赶，尤其是你们这个阶段，迫不及待地想要剥离以前的自己。”
他拨下几个音，勾勒出一段短小的回旋状旋律。
“但渐渐地，你或许会发现，我们长途跋涉的终点是最本真最原初的那个自己，一切向前奔走都是在返璞归真。”
程不落偷偷笑了一下。
他写这首歌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些，只是真实的创作动机不适合这个场合，但他又格外想唱这一首，所以只好临时编造一个还算切题的歌曲解说。
“我的第一首原创，送给大家。”
顾离倚在场馆出口的墙，轻轻打节拍的手指瞬间顿住了。
第一首原创。
综合楼的天台上，程不落也是这么说的。
“顾老师，我的第一首原创，送给你。”
怪不得前奏那段吉他拨弦那么熟悉。顾离还以为他是这段旋律的唯一听众。
他有点不爽，一点点。
程不落朝着两侧的乐器手点点头，顾离这才发现，林九歌坐在架子鼓后面。
怪不得千里迢迢来作经验分享呢，真是，红娘凑一对。
熟悉的吉他拨弦流淌着，迷茫忧郁的气质中混合着明亮，好像雾气笼罩的清晨。
程不落闭上眼，轻轻开口。
他的音质偏清亮，带着微微的沙哑，像一块有划痕的琉璃，伤痕累累地折射出五彩的光。
[你闭上眼 说不想看见
偏偏不撒谎的弦
弹奏违心的夏天
你扯断弦 说无法看见
偏偏指尖画着圈
追溯记忆的锚点。
绞杀
声势浩大的从前在昨天
留下
没有回头的背影像诀别
奔向
明知不会再有你的极天
默念
还会再见】
一点点进入副歌，所有的伴奏声慢慢安静下来，程不落轻轻叩击吉他琴箱，在弱起前的一拍，轻轻点头。
[海鱼呼吸盐碱
起伏的鳃不是生的眷恋
是思念水面
潮汐肆意向前
宿命不是新的地平线
是轮回的和弦
诀别不是断绝
是再见的前言
]
顾离怔了一下，打开音乐软件，搜索了这首歌的歌词。
他忽然很想把程不落所有歌的歌词全都研究一遍，或许这样可以依稀拼凑出这个人内心的一角，这个永远不说真话的人。
尾奏是程不落的吉他，观众席上已经有许多人开始鼓掌。然而程不落忽然又靠近麦克风，随着最后的一段拨弦低声吟唱着什么。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口音含混不清，不像在唱歌，更像是在诉说。
有学生开始窃窃讨论。
“原曲好像没有这段诶，是freestyle吗。”
“唱的是什么呀，听不清楚。”
顾离翻了一下歌词，确实没有这段。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程不落的声线带着明显的颤抖。
但顾离听得一清二楚。
[come back to me please
come back to me
come, you ,back to me]
尾音落下，场内沉寂几秒，而后爆发出掌声与喝彩。
“感谢各位学长学姐的精彩演出。”主持人上场，“下面我们有一个惊喜的抽奖小环节。”
还并不知道奖品是什么的学生们已经亢奋地鼓起了掌。
“大屏幕的滚动序列将随机抽取在场的三位师生，绝对公平公正，奖品是——”
“围绕获奖者名字的，程学长的即兴作词作曲一段！”
观众席直接炸了，这两千分之三的超高概率让在场的学生激动不已。
顾离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第一个被抽到的是一个叫做林一雯的女生，她好像一脸吃惊。
“很有缘，我妈妈也姓林。”程不落笑着说，而后思考了一下，开始拨动吉他。
[林子的火烧得比视线尽头更远
一场雨浇灭了弥漫的烟
吻落在嘴角像一剂解渴的良药]
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不落，直到和他对视，才如梦初醒地移开目光，起身道谢，下台时嘴角还勾着。
第二个被抽到的是一班一个全校知名的搞笑男。
“哈哈哈哈哈叶成宇，以后你的出场bgm有了。”
这位叶成宇走上台，挠挠头对程不落说：
“学长，你随意发挥，我什么都喜欢。”
一班的人在台下已经笑得人仰马翻。
“哈哈哈叶成宇你在说什么。”
“程不落真的是魅魔啊！唱歌的时候专注的样子绝了呀！！”
程不落笑了笑，缓缓开口。
[夜空的每一颗星都对应一双眺望的眼睛
尘霜会洗去眼角的明亮
与生俱来的温暖却不被冰封]
是淡淡的rnb风格，所以没有押韵。
“那么最后一个名额，究竟花落谁家？恭喜——”
顾离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西泽校区的顾离老师！有请！”
一班瞬间又炸了锅。
“老顾！老顾！”
“顾离也是好起来了！能和程不落同台了！”
“你看老顾脸都快笑烂了。”
顾离确实在笑，他在笑身后这批毛头小子，被资本做局了还笑的这么开心。
资本正坐在台上笑眼弯弯地注视着顾离走上台。
“学长，”顾离一开口就引起一波骚动，“我想要听键盘。”
一班又炸了。
“什么时候这么挑了老顾？”
“我~想~听~键~盘。”
“我怎么突然感觉程学长这个笑在哪里见到过呢？”
顾离看了一眼程不落的膝盖，又看向他的眼底，脸色变得冷淡了些。
眼看程不落真的作势要起身去键盘前，顾离一把摁住了他。
“学长，我开玩笑的，我也都喜欢。”
顾离是笑着的，但嘴角却绷着，程不落觉得他不太高兴。
“顾离，顾离。”程不落喃喃出声，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
听着程不落默念自己名字，顾离的嘴角又舒展开了。
程不落没有拨弦，而是先清唱。
[故事里强加了坎坷道别是轻佻的铺垫
离开的方向是心愿的反面
候鸟的起点与终点没有界线]
而后，他又加上吉他拨弦，重新唱了一遍，听起来更多了一份郑重。
掌声已经响了起来，然而程不落并没有结束，他弯着笑眼看向顾离，开始了第三遍。
一班人又发起了弹幕。
“凭什么他有三遍！”
“熟人吧，这俩眼神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见。”
“据说是老同学。”
曲毕，程不落收起目光，微微欠身，一副礼貌而乖巧的模样。
“谢谢学长，我很喜欢。”
顾离随着观众一起鼓掌，眼睛却盯着程不落脸上的伤疤妆。程不落有点心虚，避开了他的眼神。
顾离大步走下舞台，却没有回到观众席，而是脚步一转，向化妆室走去。
程不落忍了一整场演出，下台时还能佯装正常走路，一出观众视野立马卸了力，撑着工作人员的手直接靠着墙坐倒在地上。
但他表情依旧是笑着，还对一旁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小姑娘眨眨眼：
“我没关系的，你们快去忙吧。我助理一会就来接我了。”
一旁的小姑娘闻言更不肯走了，说要陪程不落等到助理来。
“我是他的助理，我来吧。”
程不落讶异地抬起头，在看到顾离的一瞬间又低下头，想要掩藏脸上的伤痕。
工作人员看着这位穿着简单的灰色休闲衬衫却依旧气质不凡的助理，面露疑惑，但也只能走开。
顾离蹲下来，轻轻掐着程不落的下巴，想把他的脸转过来。然而程不落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戴上了。
“藏什么，待会伤口发炎了。”
顾离轻轻皱眉，双手把程不落的口罩摘下来，扔到身后的垃圾桶里。
“沈雾眠告诉你的？”程不落很没有底气地问。
顾离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把程不落的包挂到自己肩上，一只手把程不落揽过来让他半靠着自己，另一只手扶着程不落的腰。
“我助理一会就来了，不用你……”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助理和司机现在都在医院，你只能跟我走，还有，”
顾离充满警告意味地转头看着程不落，
“你嘴里什么时候能有一句真话？”
他扶着程不落腰的手发力，程不落两脚离地，被带向地下车库。
上车，导航，发动汽车，上路，这一系列操作期间顾离都没有讲话，也没有表情。
程不落最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他从小在压抑着哀怨的母亲和不知何时爆发的父亲身边长大，故意的沉默对他来讲近乎一种暴力。
顾离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他实在非常不爽，还是先开了口。
“你知道骨折如果拖得久了可能要截肢吗？”
他故意用很吓人的语气说，特意加重了“截肢”二字。
程不落没有说话，但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地地紧了些，一些回忆涌进他的脑海，令他呼吸有些困难。
沉默的时间太长，就在顾离想要开个玩笑缓解氛围时，程不落声音很低地开口: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他的嘴角挤出一个笑，尽管并不知道顾离有没有在看。他在说这些事时习惯于面带笑容，尽管看着很僵硬。
“小时候有一次，程晟喝醉酒回家发疯，用高尔夫球杆往我妈妈身上砸，我替她挡了一下，就打在腿上，也是这一条。”
进入待行区，顾离转头看向他。
“不想说就不说了。”
其实不全是考虑程不落的感受。只是听了这第一句，顾离就感觉心脏一角被掐着，疼痛一点一点地蔓延。他以前很少听程不落自己说起过这些，但每每掀开一角，他都无法控制地去想象这个家庭残忍的全貌。他不敢问，既是怕程不落崩溃，也是害怕自己会失控。
程不落摇摇头。他有些自厌地想，他真的是一个自私又矫情的人。贩卖不幸，骗取同情，他恶劣到把黑暗的过去作为筹码，换取顾离的同情心和保护欲。
“那次我没哭，我上小学之后就不哭了，但我痛得浑身发抖，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程不落还在笑，仿佛正叙述着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是妈妈怎么说都不肯送我去医院，”他在包里摸索着，抽出一根烟，摇下车窗，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她，害怕我会说漏什么，怕我报警，所以还没收了我的通讯设备，把我关在房间里。”
“但后来我也没截肢啊。”他转头朝着顾离笑，“伤口自己愈合了，我高中校运会八百米可是仅次于顾老师的银牌欸。”
“顾老师，骗小孩呢？”他掏出打火机，点开火在顾离眼前晃了晃。
他还没点上烟，车窗被顾离无情地摇了上去。
“咔哒”一声，顾离打开两人中间的储物柜，扔了一把糖在程不落身上，是用玻璃纸裹着的五彩斑斓的水果糖。
“小孩就别抽烟了，吃糖吧。”顾离眼角眉梢带上了笑，“以前也是吃这个的，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
程不落愣住了，他脑海里浮现出，穿着白色校服的顾离有些匆忙地向他跑来，一手抢过他手上的烟踩在地上，然后往他嘴里塞一颗葡萄味的水果糖，再往他手里塞一把，满脸笑意地对他说。
“奖励程老师戒烟第一天！”
他轻缓地剥开一颗红色的，舌尖抵着咬进嘴里，额头转过去抵着窗户，一点点含化。
“奖励程老师对我说真话。”
反光镜里倒映出程不落嘴角勾起的弧度，和驾驶员同志明显出神的目光。直到后方来车愤怒地鸣起喇叭，顾离才状似不经意地回过神，轻轻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潮汐密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