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呼吸之战 程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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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落回过头，在人群中定位到顾离。似乎是猜测到程不落想做什么，那张脸上浮现出担忧，眉毛轻轻皱着。
还是这么好看。
程不落这么想着，朝顾离勾起嘴角，安抚性地眨了眨眼。半框眼镜衬在他微弯的双眼下面，映射出他眼底潜藏的疯狂。
顾离被这一笑晃了神。
那年综合楼的天台上，程不落依着栏杆，把烟圈缓缓地吐到他的面前，又猛地拉一把他的领口，笑着挑衅。
“不敢了？”
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下一秒，布料撕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展厅。程不落手中的水笔从林岚的眼睛处扎进去，利落地将整幅画分成两半。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惊呼，几家在场的媒体纷纷将摄像头对准程不落，程晟身旁的那个女人造作地捂住了嘴，一副受惊的模样。
程不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着程晟露出了一个笑，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手上转动着笔，好像一个抚摸佩剑的刺客。
程晟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但表情依旧保持着从容。
程不落学着程晟的样子，沿着程晟的脸侧勾勒了一圈，而后将笔尖抵在他脸颊的皱纹上，压低了声音说：
“如果你，再借着她，表现你的深情，这支笔就不仅仅会落在画布上。”
程不落走到程晟的女伴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揭开她的袖口。
不出意外地，那手臂上浮现出深深浅浅的伤疤。
那女人忙把手抽回来，慌张地整理袖子。
程不落有些嘲讽地笑了一声，把笔摔在程晟脚下，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走出人群，疯狂褪去，画布上林岚那张撕裂的脸像一盘闪回的磁带，在程不落脑海中轮转放映。
林岚一生都是美丽的，除了多添几丝皱纹外，岁月没有在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任何印记。
但，从程不落记事起，那张脸上的表情总是幽怨的，窒息的，狰狞的，痛苦的。
长久的，冷落，虐待，鄙夷磨洗了这张美丽皮囊上的灵光，而这又恰恰加剧了程晟对她的唾弃。
在程晟看来，他身边的女人分为两类：能给他带来灵感和激情的，或者废物。在他们相爱的那些年里，林岚属于前者。但后来，林岚不仅无法给他带来灵感，并且居然还生下了程不落，给他增添负担，所以在生育后的年岁里，林岚的唯一价值，是在程晟情绪失控时充当出气桶。这一度让程不落认为，他是造成林岚不幸的最大原因。
程不落想起来，林岚自杀那天早上，很少见地化了全妆，穿了一条很正式的白裙子，笑着和要出门的程不落说再见。
他当时明明很诧异，但他什么都没发现，什么
都没做.
程不落体内的负面情绪浓雾一般席卷了他的头脑，他几乎有些呼吸困难。他下意识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找到吸烟室，一摸裤袋，没带打火机。他闭上眼，扯了扯嘴角。
连根烟都抽不到。
他叼着没有点燃的烟，靠着抽烟室的墙壁，后脑一下下地撞击着冰冷坚企图用轻微的疼痛抵消纷飞的思绪。
总是这样，程不落可以面不改色他程晟捅他的刀拔出来，捅回去，但却没有办法应对自己身上的伤口，只能任由它溃烂，腐化。
“嗯，挂了。”
忽然，吸烟室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的男声。
程不落停止了撞击后脑的动作，睁开眼。
顾离挂了沈雾眠的电话。
事情和他猜测的基本一致，他有些得意，叼着抽剩下的半根烟往外走。
一切巧合皆是人为，况且，程不落是这方面的惯犯。
几次三番出现的小众香型，凑巧的回国时间，新专辑的首学母拼接、熟悉的吉他拨弦……
顾离想起来，以前程不落就因为顾离和比他的小一届的另一个艺术生，合唱了程不落给顾离弹过的曲子，躲了他一周。一周后又故意把吉他落在篮球场门口，等着顾离帮他带回去，借机和好。
像一只把毛蹭一地来吸引注意的猫咪。
顾离感到心情十分舒畅。
“顾老师”
顾离错愕地抬起头。
程不落倚在墙上，头发有些凌乱。他半眯着眼睛看看顾离，狭长的眼角在半框眼镜的衬托下透露出不明显的诱惑和无辜。
“借个火，介意吗？”
尾音轻扬，咬字因嘴里叼着烟，显得模糊而暧昧，像一团抓不住的云。
顾离低头吸了吸，走过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程不落弯了弯嘴角，抬手按住了顾离的手，脑袋忽然凑过去，嘴唇动了动，烟头轻轻地相触。
原本即将熄灭的烟头因另一支的触碰而重新燃烧，烟草间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顾离定定地看着程不落。程不落的眼尾稍微带了点红，脖颈下方露出大片肌肤，再向下，左边胸口似乎纹了纹身，大部分被衬衫遮住。
没来得及看清，程不落退开了，夹着烟吸了一口，轻轻吐出烟圈。
分别过久的人会因思念而想好无数重逢的场景，却因思绪太乱而显得手足无措。
不过程不落似乎没有这个烦恼，因为他目标明确。
顾离更没有，因为他知道程不落目的明确。
尽管如此，方才程不落骤然靠近时，他还是失了神。
顾离暗下决心，绝对不吃这一套撩拨勾引的把戏了。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需要沟通，不是几招假把式可以解决的。
毕竟程不落在迷惑人心这方面完全遗传了程晟，却不怎么懂得正视自己的心。
“顾老师，以前不抽烟啊。”
程不落直起身，朝顾离走了两步，近得能听见呼吸。
“不对，是不'直接'抽烟”
程不落轻飘飘的眼神在顾离嘴唇上逗留片刻，又转而注视他的双眼暗示着，那年综合楼天台上，一个烟草味的吻。
顾离感觉刚才做的心理建设不太够用。
程不落勾着顾离的下巴，迅速抬头吻了上去，又即刻分开。
“亲一下好不好。”先斩后奏，理直气壮。
“亲过了”
顾离淡淡地看着程不落，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
程不落露出很无辜的神色，而后忽然朝着顾离很稚气地笑了。睫毛的阴影遮掩着亮晶晶的眼眸，像黑夜笼罩下烟霞。
顾离叹了口气，偏头把烟熄灭在一旁的台面上。
他已经挣扎过了，嗯。
“刚才那个不，唔..”
顾离掐着人的下巴把人逼到墙角，有些粗暴地吻了上去，舌尖抵开齿缝，几乎是带着攻击性地交缠。
顾离嫌麻烦，双手摘了程不落的眼镜。
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就再次握着人的下巴倾身过去。他将程不落扶着墙面的手揭开，又不去抱他，把他向外拉了几寸。没了倚靠，程不落只好双手勾着他的脖颈借力。
将近十分钟，顾离轻轻咬了咬程不落的下唇，和他分开，握着他的腰把他扶正，慢条斯理地替他戴上眼镜。
刚分开，顾离又揽着腰把人捞回来，鼻子埋进他颈侧闻了闻。
“对沐浴露的品味还真是专一。”
程不落当下有点发晕，直接没反应过来。
“现在这样，怎么四年前说对我没兴趣了呢，哥？”顾离冷漠地注视着程不落，指腹轻轻抹去他嘴角晶莹的液体。
程不落想起分别前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愣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脑缺氧，居然编都编不出一个回答。
顾离没等到任何答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吸烟室。
程不落回到车上时脑子还在发蒙。嘴唇还是肿的，头发被微微抓乱，仔细看可以看出西装腰侧有些褶皱。
他闭着眼靠在头枕上，头脑中不断重复着顾离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四年前，他要去美国前，说了很伤人的话。因为看到顾离为了来找自己差点出车祸，因为那天忘记吃药了。
“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灵感缪斯而已。”
他侧身对着顾离，发红的眼圈没有被看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模仿程晟的语气。
“我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迸发出很好的灵感，真的很神奇，但是……”
“现在不能了？”他听见顾离的声音少见地颤抖
“对，”在顾离看不见的地方，程不落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所以，现在对我没兴趣了，要赶我走？”
程不落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留下沉默。
沉默被释读为驱逐。
“好。”顾离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表姨的遗产，我妈开了专门的账户，在美国有什么用度可以联系她，或者联系·····联系陈叔。
写歌别太晚睡，你最近情绪不好，多听点舒缓的音乐。”
程不落咬着死死下唇，来不及抬手，眼泪就打湿了台面上的五线谱，刚写下的音符泅成一片漆黑。
“哥，一路平安。”
记忆好像有保护机制，这四年里他无数次回想起他们的过往，却独独没想起过这段对话。
不敢想，不能想，也不能忘。
“哥？哥？”
程不落猛地睁开眼睛，吓得晓晓往后缩了一下。
“雯姐给你打电话.”
程不落搓了把脸，对晓晓笑了一下，轻声说：“
抱歉，刚睡着了。”
然后在晓晓犯花痴时一手接过手机，一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喂，姐”程不落语气有些歉疚，“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早知道那个人渣会直接让人来机场接你，我就该让司机早点过来等着“魏雯的语速很快，程不落从回忆的漩涡中清醒过来
“还好今天在场的媒体不多，已经让公关压下来了。”
“嗯”程不落紧绷的脖颈放松下来，“谢谢姐.”
“别说这个，最近呢，你就好好准备一巡，但也别工作到太晚，药按时吃。要是你那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爹还来找你，你就告诉我，我来解决.”
“嗯”
“那先这样，挂了啊”
魏雯是国内顶尖的经纪人，从业十年只带实力派不带流量明星，手下影帝影后歌王王无。林溪和魏雯在一次时尚晚宴上相识后，互相欣赏，成为莫逆。魏雯立创办经纪公司的资金林溪出了一半。在程不落确定要回国发展后，林溪第一时间联系魏雯帮他做好了一切宣传和公关。
在美国的四年里，林溪情感和资金上的关怀让程不落在平异国他乡有了依靠。每一次，当程不落听到林溪的声音，他就会避无可避地想起那个和她面容相似的人，想到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溪几乎每一通电话都会提及顾离。
“弟弟在你走之后闷闷不乐的”
“弟弟都会抽烟了”
“弟弟的歌单里全是你的歌，真好听。”
每每听到这些，程不落都会愣一会儿，然后再用兄弟的口吻关心。他难过到心像被岩石碾过，但又止不住地好奇，想要连缀起顾离在国内的一点一滴。
林溪像在他们之间装配了一个传声筒，让不同房间背对着对方的彼此，
保持着隐秘而坚固的联系。
程不落特别感激林溪，也感发对顾离感到愧疚，以及止不住的思念。
说思念太浅。不敢思，不去念，却总是梦见.
所以他本科毕业时，当林溪问他，
“如果想回家，小姨帮你打点好一切，好吗？”
他毫不犹豫地说好，
“麻烦小姨了。”
打下这行字，他的额头抵住落地窗。
纽约的灯火通明掩饰住一切不堪与悲绪，他只想要黑夜包裹的那场落霞。
“哥，你忘记和雯姐说校庆的事了吗？”
“我打算，”程不落塞了耳机，朝晓晓眨眨眼，“先斩后奏”
耳机里流淌着他新专的歌词
[潮汐肆意向前
宿命不是新的地平线
而是轮回的和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呼吸之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