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解印记 顾离最近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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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清晨的空气炙热、粘腻，走在林荫道上，不知名称也不知来历的花香飘入鼻腔，又转瞬间不知踪影。
顾离一改平日的大步流星，不自觉地慢下脚步，轻轻地嗅着空气的清香。
他不是对香气敏感的人，或者说，这几年，他习惯于关闭感官，逼迫自己不断进入下一项任务。
只是昨天晚上，一阵熟悉的香味，像一根导火线，引爆了掩埋已久的回忆。
高二跨年晚会，他和程不落合作一个舞台。退场后，路过后台排练室时，他被程不落一把拽进去。
在黑暗的环境下，人的感官总是格外敏感。他循着香气，鼻尖沿着程不落的颈侧向下，轻轻地嗅着。
“程不落。“
“嗯？“先发制人的程同学当下被反客为主，被锁骨处轻柔的鼻息搅得呼吸紊乱。
“我现在不怕把你弄丢了。“
“为……为什么？“程不落的手勾上顾离的后颈，不甘示弱似的用拇指轻蹭着他的喉结。
“因为我可以，用嗅觉，找到你。”说完，顾离将程不落反压在门上，欺身截住了他悬在半空的一声喘息。
从那之后，顾离不知不觉地把这个味道印在记忆里。不过那是无数次强化之后的结果：晚自习的天台、反锁了门的小阳台、没开灯的竞赛教室……这气味会随着无数随即场景的掉落而复活，在程不落不在的日子里依旧萦绕在他身旁。
现在，只是因为一点点气味，他就失了控，循环一段视频到凌晨。
教学楼响起第一节课的上课铃，顾离回过神，加快脚步。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自己，无论是一刻不停地连轴转，还是被一点香味搅得做不了事，好像，全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他像一个迟到的高中生一样，跑了起来，企图让掀起的风浇灭头脑中的不清醒。
不过林城一中的白衣少年们此刻无心吟赏花香，他们大多竖着语文或英语课本，演绎着脑子已经睡了但嘴和眼睛依旧一张一闭的绝技。
终于，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如救世之钟一般响了起来。高二一班的神游的白衣魂灵们瞟了一眼今天的课表，眼睛瞬间有了神采——数学，连着两节。
“孩儿们，早上好啊。“
像往常一样，“啪”的一声，教室门被有力地打开，顾离的声音像夏日的凉风，吹醒了满席蔫不拉几的祖国花朵。
顾离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极其清晰、利落，就像他这个人本身，走路总带着一阵风，永远明确地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任凭多少人围观也不会干扰他的专注度。
无论学生、同事，都曾对他的这种特质表达过赞许或羡慕。每当这时，顾离都会笑着，不说什么。
他知道，他只是对确定性产生了病态的依赖，因为那个人带给他的，巨大的不确定性。
“白本翻到第270页”
顾离两步迈上讲台，接好平板，头也不抬地下指令。然而刚开始讲题，平板就发出了饥饿的声音。
顾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拳。不仅循环一段视频一晚上，还忘记充电。
”274页第一题，限时五分钟“
他在一片“又熬夜了“的调侃声中冲出教室，却没注意到，自己在起身时撑了一下键盘，点到了菜单栏中某个忘记关的窗口。
拿着充电线冲回教室时，远远地，他听见熟悉的音乐声。
越听越像，他昨晚循环的那段。
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吗？
走到教室后门，看见大屏幕上赫然放映着，那个人弹着吉他唱歌的影像，他才反应过来。
哦，忘关视频了啊。
视频里，那个人低着头，很专注地拨着吉他弦，每拨一下，白色校服袖口就和他微卷的刘海一起，微微颤动，像一只振翼的蝴蝶。
落下最后一个音，他抬起头，朝着镜头露出一个稚气又狡黠的笑容。
“好听吗，顾老师？“
无论听多少遍，微扬的尾音还是像一根羽毛，让顾离心头生痒
顾离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站在后门，直到视频结束。
他不忍心关掉大屏幕上这张脸，而且他，特别想让别人一起看。
“好听吗，顾老师？“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后门的他，三十几条壮汉和几个小姑娘齐刷刷地转过身，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哄笑起来。
“播放次数55遍啊“
“知道老顾熬夜干嘛去了吧“
“这小哥哥怎么长得这么像程不落啊？“
听到这句，顾离才回过神。差点忘了那人现在是独霸听歌软件首页一周的大明星了。他强自镇定地迈上讲台，清了清嗓子：“都做完了是吧，那我开始讲了。“
沉醉在歌声中根本连题都没看的一班学生们齐刷刷低头，瞬间把这位神似大明星的小哥哥抛诸脑后。
顾离的鼠标在右上角的叉叉上停了好一会才按下去。那张脸顷刻消逝，顾离用力摇了摇脑袋，轻轻呼吸，在平板上画下一个完美的椭圆。
飞机上，闭着眼在脑海中编曲的程不落，打了个喷嚏。
“冷吗？要不要毯子？”小助理肖晓晓把保温杯递过来，不由得暗暗感慨老板得侧脸简直是完美。
程不落喝了一口水，摇摇头，轻声问道：“林一中那个校庆，怎么说。”
“就在下周五晚上，不过他们说……”
“我一分钱不收。”程不落打断了助理的话。
小助理圆圆的眼睛瞪大了。原来老板还热衷于做慈善？
“我是校友，收钱不合适。”程不落解释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程不落点开沈雾眠给他推来的那个人的微信，指尖停顿了一会，又退出。
飞机落地，出了航站楼，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向程不落走来。
“程少，Shane请您去参加画展。”
听到这个话，程不落本能地泛起一阵恶心，转身就要走。
“Shane说，他将在这次画展上首次揭幕他为您母亲作的最后一幅画，请您务必到场。”
他还敢提他母亲。
五年前，在他母亲的葬礼上，程晟举着红酒杯，捂着心口流着眼泪，扑到他母亲的棺木旁，在她惨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仰起头，高喊一句：“My muse ,my lover”
讽刺的是，她的额角甚至还带着前一天他打下的伤疤。
那具尸体，因其死亡而在程晟心里变得崇高，仿佛这么多年的打骂和遗弃都在这个吻中，一笔勾销。
程不落当时恨不得把他一起塞进那具棺材。
程不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冰冷，眉毛皱在一起，吓得小助理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从没见老板生气过，网上都说脾气好的人一旦生气起来……
没想到，程不落突然勾起嘴角，一双总是带着诱惑的桃花眼危险地弯了起来：
“好，我很期待。”
回到办公室，顾离和另一位年轻数学老师交流了一下课程安排，一阵无比熟悉的香味忽而截取了他的注意力，他嘴上还聊着教学计划，注意力却早已四散。他环顾四周，将香味的来源锁定在了这位老师办公桌角的香薰。
真是邪了门了。
昨天他翻箱倒柜终于发现那阵香气的来源——前几天林溪送来的沐浴露，说自己不喜欢这个味道正好给儿子升升格调。
而这个香薰的味道和那款沐浴露一模一样。
顾离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安老师，你这香薰真好闻，是哪买的呀？“
安老师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呆滞，而后迅速答道：“哦，朋友送的。“
并非谎话，只是一半的真话。
顾离点点头，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戴上耳机。
耳机里，雨点声和熟悉的吉他拨弦缓缓地流淌着，顾离闭上眼，嗅着隔壁桌香薰散发出的不知名的花香，脑海里盘旋着最近发生的事。
先是恰好“有个朋友“给林溪送沐浴露，恰好和程不落用的一样。
再是恰好“有个朋友“给安老师送香薰，又恰好气味一样。
并且，顾离查了，这款沐浴露是一个很小众的牌子里很小众的型号，并且常常断货。
再者，安老师是大顾离一届的学姐，且是上一届乐团成员，与程不落交情甚好。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程大明星宣布音乐学院毕业，回国发展的一个月内。回归曲的前奏，采的是那段吉他拨弦……
“顾离，你听我唱歌吧。“
“前奏的吉他是……“
“我们的暗语。“
“记住哦。“
顾离拨通了林溪的号码，起身出了办公室。
车缓缓停在一座教堂式建筑面前。光线被四周的玻璃切割得破碎，程不落的睫毛颤了颤。
这座教堂，他曾在照片里见过很多次。
大概他五六岁的时候，程晟就很少回家了。林岚盼着他，可程不落却不想他回来，因为几乎每次他回来都是喝醉了酒，而他走的时候，她总是遍体鳞伤。
那次，程晟醉醺醺地回到家，直接拎着酒瓶朝林岚扑过去。程不落挡在妈妈面前，却又被林岚护在身后，那个酒瓶结结实实地碎在林岚背上，她却没有叫出来一声。
那天程晟走后，程不落看着林岚背后白色布料上的一大片血迹，一边抽泣着，一边替她上药。
林岚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拿出一本陈旧的相册，指着封面上的教堂和在教堂下穿着婚服拥吻的人，眼中溢满泪水，却一脸幸福，很温柔地说：“这是妈妈见过最美的教堂。”
这座教堂，曾经困住了林岚地一生，现在完整地出现在程不落眼中。
程晟要在这里纪念她吗？她真的，死了也摆脱不了这个地方吗。
程不落下车时，已经换了衣服。白色宽松款西装，内搭解开了两颗扣子的白色丝绸衬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银白色下半框眼镜，宛然一派纨绔子弟的模样。经过来客登记处时，他不动声色地顺走一支水笔。
“小落？是你吗？”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不落有些讶异地转身，身后是一位穿着宝绿色礼服，面容姣好的女子，正朝他走来。
这张面孔，太像……太像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那张面孔了。
“小姨，您怎么也在……”
一句话还未说完，程不落就被林溪搂紧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呢？”
程不落的手停在半空。在他的记忆里，林溪永远比她的真实年龄年轻许多的模样，意气风发，脸上总是带着自信而从容的笑，而现在，她乌黑的头发里已然掺杂银丝。
程不落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林溪感到自己有些失态，松开了他，抹了抹自己通红的眼圈。
“有空常来，我和顾离都很想你。”
听到这个名字，程不落睫毛颤了颤，身体里有一片沉寂已久的湖水被掷下卵石。
“My son——”远处，程晟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揽着一个满身珠宝，面容极美，表情倨傲的女人，大概又是他的新一任缪斯。
程晟年轻时生了一副天使般的面孔，人到中年依旧保持着身材，面部除了几道皱纹几乎看不出变化。
程不落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感到肠胃像藏了千百只腐烂的蝴蝶，一阵翻腾。他默默地捏紧拳头，几乎要把藏在袖口的水笔掰断。
一旁的林溪则明显一面也不想见他，瞪了他一眼走开了。
许多宾客被程晟这一声吸引了眼神，有些认出了程不落，端起手机拍照。
“你现在简直像一件艺术品，”程晟抬起酒杯，像拿起画笔似的在程不落脸侧勾勒一圈，“来吧，和我一起，见证我为你母亲作的最后一幅画。”
程不落咬咬牙，忍着把红酒泼他脸上的冲动，握紧了手中的水笔，跟着他朝展厅中央那张巨幅的盖着白布的画走去。
程晟站在画前，手舞足蹈地表达他对林岚的爱。程不落听了只觉得反胃。
可当他要掀开那块白布时，他的心脏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会舍不得毁掉它吗，在林岚的面孔出现时。
程不落颤抖着手将白布掷向空中，仿佛在向空中撒一把炽火。
他看到那幅画的一瞬间，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因为愤怒。
那幅画里，是他妈妈年轻时的美貌。程晟记住的，永远只有那个二十岁的，不会歇斯底里的，脸上没有皱纹的，带给他无数艺术灵感的林岚。
林岚用死也没有换来程晟的一丝深情。
想到这里，程不落颤抖着手，抽出袖子里的水笔。他一定要毁了这幅画，如果法律允许，他恨不得这支水笔的落点是程晟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程不落。”
三个字，低沉的，不怎么大声，在程不落耳边炸开。
程不落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通常只出现在两个地方：屏幕，和梦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解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