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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怅然若失 你还坐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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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然若失,是一个少年皈依真理的时刻。 ——史铁生 《务虚笔记》
自那回江边回来后,姜白栖的生活又变成了原来的三点一线,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每个周六,都有了周清弋的影子。
研学志愿者名单出来的那天,姜白栖在公告栏前站了好久,之后走了。
下训回来的夏晴追过来骂:“陈兰是不是有毛病?志愿者就算了,还他妈的备注‘提前一小时起床’,她拿我们当骡子用呢?”
姜白栖没接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高一(11)班名单末——志愿者组长,周清弋。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走廊转角,周清弋跟班里的几个男生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水杯,看见她过来,他把瓶盖拧上。
“你申的?”姜白栖问。
“嗯。”
“为什么?”
“怕你们搬不动帐篷。”他的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弯着腰。
她看着他,那句担心的话就在嘴边转,可怎么都说不出口。
旁边的班长和体委聊的热闹,没往他们这边瞧。
上课铃响了,他转身向教室走:“周六补课别忘了。”
周六补课时,周清弋带了一沓手写的数理化知识点,每一页下面都标着日期。
姜白栖翻了一下,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日期跨度从九月初到十二月底。
“你这什么时候写的?”
“闲着没事儿的时候。”
她翻到了底,页码写到了12/31。
周清弋从她手里把资料抽走,翻到导数那一章摊到桌上:“资料你自己下去看,先把这个做了。”
补课结束后,她去厨房接水,经过他放在客厅沙发上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色的日历。
她弯腰抽出来看了一眼——一月的日期被人用蓝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检”。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周清弋从她房间出来。她把日历塞回去,端着水杯若无其事地离开。
周清弋笑了一下:“偷看我东西?”
“没偷看。”
“你心虚什么。”
姜白栖喝了口水没回答。
十一月,离现在不到两个月。
————
研学出发那天是周三,G市入了秋,早晨的风凉嗖嗖的。大巴停在操场边上,姜白栖和夏晴两个女生被分在最后一组。
物资最多,帐篷位置最偏,夏晴骂了一路,姜白栖也会跟着吐槽几句。
姜白栖拎着一个帐篷包走在最后面,夏晴拖着个睡袋跟在他旁边
周清弋走在前面搬了两顶,旁边的体委杭森更猛更是一个人搬了三顶,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杭森还回头看了夏晴一眼,耳根红了一小片。
后来周清弋和杭森把自己负责的物资运完,又折返回来搭了把手,周清弋没说话,默默接过姜白栖手上的帐篷。
杭森也径直走到夏晴旁边,二话不说的拎起她脚边的睡袋包,夏晴愣了一下,嘴硬到:“谁要你帮忙了。”杭森耳朵又红了一片:“顺手。”姜白栖在后面揉着刚刚自己被帐篷抻着的胳膊,听着他们俩的对话,忍不住弯了嘴角。
后面他们收拾好后,人还没来全,夏晴被教练叫过去训话了,四个人又去了趟小卖部。
回来时,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大巴往山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楼房慢慢变成树,又从树慢慢变成山。
姜白栖靠着车窗睡了一路,醒过来时脖子酸酸的,夏晴靠在她肩膀上睡得正香,偏头看见周清弋坐在隔着两排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窗外,侧脸被阳光镀着一层淡金色。
目的地是一个山间营地,周围风景很好,四面环山。帐篷区划好了,两人一间,姜白栖跟夏晴两个人拖着个帐篷包占了个位置。
夏晴被教练叫走帮忙,姜白一个人蹲在地上跟露营帐篷较劲儿,时不时拿起说明书看几眼,直到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懂,正准备干等着夏晴回来时,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把说明书抽走。
“看这玩意儿没用。”周清弋蹲下来三两下把帐篷骨架拼好,撑开内账,拉链一拉到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他口袋里拿出来了几片暖宝宝递给她:“山里晚上冷,你们多穿点。”
姜白栖接过来,两片都带着他的体温。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晚会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各班围成一个大圈。陈兰和几个老师在前面那桌吃烧烤聊天,学生们彻底放飞,作为体委的杭森不知道从哪个年轻体育老师的手里借来了一个音响,往地上一搁,连上手机,前奏一响全场就炸了。
先是周杰伦的《晴天》,又放了五月天的《倔强》,唱到第三首的时候杭森喊了一嗓子:“光唱多没意思啊!玩真心话大冒险!”
人群缩紧了一圈,一个空的玻璃瓶子在地上一转,晃晃悠悠的指向了他自己,全场笑疯,他被罚绕着火堆蛙跳了一圈。第二轮指向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选真心话被问有没有喜欢的人,红着脸点了下头,全场又是成片的起哄声。
姜白栖跟夏晴两人坐在最外圈,离火堆最远,夜风从背后灌过来,姜白栖缩了一下脖子,拿了一片暖宝宝给下晴,自己也撕开一个贴在外套内侧,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瓶子转了好几轮,场子越来越热。周清弋长得好,脾气好,学习好,社交能力也强。忽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让11班新来的那位少爷唱一个呗!”
“对!周清弋!周清弋!”
起哄声由几个人扩散到大半个圈的。周清弋坐在火光对面,抬头环顾了一圈,笑了一下,嘴角那对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行。”
他站起来走到音响旁边,低头划拉了几下手机,连上蓝牙,点了播放。
前奏出来的一瞬间,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操……《灰色轨迹》?”杭森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排的一个男生猛的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他唱这歌?!”
旁边的人没回话,只抿着唇全神贯注地盯着周清弋。
beyond的《灰色轨迹》。前奏还在响,周清弋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冲锋衣和一条牛仔裤,半阖着眼,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今晚的人。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忧郁
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
他开口那一下,全场安静到了极点,他声音音很好听,粤语标准的过分,绝对不是临时学的发音,带着低沉又一丝丝沙哑,像CD机发出来的声音。
“冲不破墙壁 前路没法看清
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
第二句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反应过来了,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姜白栖看见前排有个男生,举着手机开始录像。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唱到“泪”字的时候,周清停了半拍。
间奏想起来了。电吉他的solo在夜风中展开,很适配现在的氛围,像一个刀子划开夜色,音符染上了烈火。
“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在人群中忽然炸开了一声声的欢呼,混着拍手声和口哨声。
杭森更是激动的喊了声“卧槽!弋哥牛逼!!!”
底下跟周清弋交好的男生都在喝彩。
班长站起来举着手机灯挥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在间奏的尾声里,一个很轻的声音接了上去。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
是粤语,调子准的。
副歌又走了一遍,跟着哼的人越老越多,大部分人都唱着蹩脚的粤语,声音竟然形成了大合唱。
周清弋唱完最后一句,后奏的吉他声还在空中飘着。
场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热闹的、笑着的,是慢慢的、用力的、一下一下的。有人打开闪光灯把手机举起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像从黑夜中掉下来的星星。
“……我服了。”杭森哑着说了一句。
旁边的男生回了一句:“这特么到底是不是高中生???”
周清弋站在那里,手机断开蓝牙,走回自己的位置,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瓶口又转了几轮,这次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姜白栖面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杭森清了清嗓子:“你长这么大,有没有过喜欢的人?”
周围安静了半秒,然后起哄声响起来,有人喊“这问题老掉牙了但我就爱听”
姜白栖坐在篝火旁,风从她背后灌过来。
“有啊。”
“谁啊谁啊——”
“这是另一个问题。”
人群一片扫兴的“嘁——”声,夏晴瞪了杭森一眼,杭森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人家说了有就放她一马。”
后来瓶子又转了几轮,笑声一阵一阵的,有人唱《海阔天空》全场又跟着吼了一遍,嗓子劈了还接着唱。火堆烧成了暗红色,火星飘散。
陈兰那桌的老师们开始收拾东西往酒店走了,学生这边也慢慢停下来,陆陆续续的往帐篷方向撤。
姜白栖回到露营帐的时候夏晴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睡袋里折腾,看见她进来就问:“你刚刚真心话说的‘有’是什么意思啊?”
“就随便说的。”
“屁。你脸都红了。”
姜白栖躺下来,把暖宝宝贴在后腰,盯着头上的露营帐。
“周清弋。”
夏晴那边一声闷闷的尖叫从睡袋里传出来:“我就知道!他来那天你还跟我说什么不认识!”
她赶忙拦住夏晴:“你小点儿声,这东西不隔音。”
夏晴的音调降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这两天。”她骗夏晴的,具体什么时候她也说不上来。
外面有脚步声轻轻的经过,有男生的说话声和女生嗔怪声压着嗓子飘过去。
姜白栖睡不着。
她在周清弋出现在他们教室的那一天,心脏的怦然心动瞒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只是一直没敢对自己承认,现在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自己的暗恋一个名分。
那边的露营帐里,周清弋也没睡。
杭森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好几次尝试入睡但都失败,最后终于放弃了,坐起来掏出手机:“你睡了没?”
“没。”
“我也没。”杭森划了几下手机,“夏晴回我了说她们也没睡。”
周清弋侧过头看他。
杭森已经在穿外套了:“走走走,出去看星星,我叫上了夏晴跟姜白栖。”
周清弋坐起来,往身上随便套了件卫衣。。
杭森探出半个身子,山里的风灌进来,他把头缩回来:“走走走,观星平台人挺多啊,一会儿没位置了。”
山里的观星平台是营地后面一块空地,没有灯光,头顶的星星密的像撒了一把碎钻。杭森先到,站在平台边缘朝远处张望,周清弋走得很慢,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小路上传来脚步声,夏晴拽着姜白栖的胳膊走过来。杭森冲她们挥手:“这边这边!”山风比营地那边大,吹在身上冷的多。
“好亮啊。”夏晴说。
“哇——”
之后又有脚步从后面传来,一男一女,在平台的另一侧站定。接着又来了一对,更远一点。
夏晴小声说了一声:“观星平台成约会圣地了。”
杭森撑在栏杆上,笑了一下没说话。
姜白栖站在一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碎星星。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指放下来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周清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旁边。
卫衣的布料凉凉的,但不足以浇灭她心中的燥热。
“抱歉……”
“没事儿。”
她把手指收回去。风又灌过来,旁边的人穿的很少,但还是站在了迎风的那一侧。卫衣在被风贴在他身上又松开。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周清弋问。
“你说。”姜白栖偏过头看他。
“今晚……你说的‘有’指的是谁’?”
“你猜。”星星很亮,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姜白栖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我猜是我。”
姜白栖没说话,默认。风从两个人之间传过去,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儿,很淡。
周清弋看着她,再次忍不住开口:
“我们在一起过。”
姜白栖感觉舒服了很多,像是燥热的天气喝了一口冰水:“又分手了?”
周清弋看着她,放在卫衣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
“嗯…”
“为什么?”少女的语气很淡,没有责问也没有期待。
“我生病了。”他说。
“胃癌。”
“现在好了吗?”她早在阿婆糖水铺那天就想到了。
“差不多。”
“当时查出来胃癌,那时候我可能活不了。”
“后来手术挺成功的,我恢复的也挺好的。”他说,“就想回来看看你。”
“你是不是觉得有我这个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女朋友还挺爽的?”
周清弋看着她,嘴唇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姜白栖站在他面前,固执的往前走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个拳头。
“周清弋,我有点看不懂你。”
“一年前,你说分开就分开,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强硬的跟我说这些,逼迫我想起我还喜欢你!”
“觉得我这幅很好骗很好玩儿的模样挺有趣对不对?”
姜白栖吸了吸鼻子,风把她的声音吹的断断续续,还带着点儿鼻音。周清弋就站在那儿,而他眼眶泛红,脸上却像结了层霜。
半晌,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
话音刚落下,姜白栖就再也憋不住了,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来,声音发颤,声音轻的温柔,轻的让人心里发酸。
一瞬,周清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住她的那一刻,姜白栖第一反应是抗拒。双手抵上他胸膛,掌心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她的哭还没有章法。
“你走开……”她哭腔很重,手上没什么力气。
周清弋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脖颈上,平时那张嘴能把所有人哄得服服帖帖,彼时却笨拙地像换了个人。
“别哭了……我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姜白栖抓住了他胸前的布料,轻轻回抱住了他。
又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杭森跟夏晴又吵了一句“那不是北极星!” ,姜白栖这才推了推他的胸口。
周清弋没动,手臂还箍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像是没感觉到似的。
“松开。”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抖了。
环在她背上的手臂慢慢松了力道,直到周清弋的手臂从她的腰上滑落,两个人又恢复了一拳的距离。
“我一月底还要走。”他说,“如果这次回不来,你别难过好不好?”
“不好。”
“那我争取早早地回来陪你,之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