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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守空船 她在守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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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风要比市区大的多,姜白栖穿着他的夹克还是觉得冷,她看了一眼旁人脸上半点儿寒意都没有。
她缩了缩脖子,周清弋看见了往迎风的那一侧挪了挪。
“饿不饿?”他问。
“还好。”
“前面有家糖水铺还开着去不去?”
“好,”姜白栖回。
周清弋插着兜,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少年感从他身上溢出来,姜白栖跟着他。
拐进那条巷子看见了门口立着的那个木牌,简单的刻着两个字——“糖水”,装修很特别,像是南方老式店铺的装修。
灯泡蒙着一层灰,照下来的光昏昏的,铺子里只有婆婆一个人。
她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动作很慢。
“阿婆。”周清弋喊了一声。
老太太抬头看见他愣了几秒,笑了:“阿弋来了?咁耐冇见你。”
“我前些阵子不在G市。”周清弋走进去,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姜白栖跟在他后面,坐在他对面。
“瘦咗好多,你食咩?阿婆整俾你”
阿婆的目光落在姜白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笑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她一个字儿都没听懂,转头看周清弋。
周清弋没翻译,嘴角弧度上扬,一味地盯着着菜单。
“她说什么?”姜白栖问。”
“她说你长得标志,跟以前的那个姑娘很像。”
“谁?”
周清弋没回答,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她还说……”
“你像我女朋友。”
姜白栖的耳朵热了一下,阿婆已经转身去了灶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整个铺子都是绿豆的香味儿。
电磁炉上还煮着另一锅东西,有一股子姜味儿,咕嘟咕嘟的,姜白栖闻声望去。”
“那个是姜汁汤圆,汤圆是阿婆用糯米粉手搓的。”周清弋说。
“你吃过?”
周清弋沉默了一下又说:“之前你爱吃,后来吃腻了就换成了绿豆沙。”
“我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阿婆,两碗绿豆沙,加薏米,去冰。”周清弋朝着灶台方向说了一句,又用粤语补了句什么,阿婆笑着应了一声。
“你还会说粤语啊?”
“一点点。”周清弋说,“以前阿婆教我的。”
姜白栖环顾着铺子,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奖状,还有几张掉色的合照,每章合照上面有三个人,阿婆和老伴儿还有他们的小孙女。
“那个是阿婆的老伴儿。”周清弋说。
“阿公呢?”
“走了。”周清弋犹豫了一下又说:“胃癌。”
姜白栖像触碰到了什么开关,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认识的人里面好像也有个得这种病的人。
“阿婆是广东人,”周清弋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年轻的时候跟着阿公来G市打工,俩人日子过得挺好的,还生了一个儿子,儿子结婚后又有了一个孙女。”
“再后来……”
“再后来,儿子去世了,儿媳跟了别人,两个老人好不容易把他们的孙女养大,前几年阿公又走了。”
周清弋跟这个广东阿婆很熟,姜白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孙女多大啊?”
“跟咱们差不多,挺懂事的。”
“咱们以后可以多帮帮她们。”
“行,听穗穗的。”
姜白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阿婆背对着他们,正在往碗里面盛糖水,嘴里哼着她听不懂的粤剧,婉转悠长。
她忍不住又问:“阿婆是不是精神……有点失常?”
“嗯,听她孙女说,好像有点阿尔茨海默症,有时候会忘了阿公已经不在了。”
姜白栖没说话。阿婆端着两碗绿豆沙走过来,放到他们面前,用粤语对周清弋说了句什么,周清弋又用粤语回了一句,很短的几个字,像是“谢谢阿婆”。
阿婆笑眯眯地看着姜白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妹妹,你以前来过记得哇?你坐这里,喝糖水,喝好慢好慢,阿弋每次都坐对面看着你,冇催。”
姜白栖愣住了。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阿婆又笑了,用粗糙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姜白栖的手背:“不记得冇事啊,有啲事阿弋记得就得啦。”说完她又走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继续织毛衣。
姜白栖低头舀了一勺绿豆沙甜味儿在舌尖化开,薏米煮的软糯,熟悉又不熟悉,是她在G市从没吃过的。
“她记得你。”周清弋的声音很轻,“你初三的时候来过很多次,她说你长得好看,每次来都多给你舀一勺薏米。”
姜白栖把糖水咽下去,喉咙发紧:“那他刚才说的什么‘阿弋记得就得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骗人”
“……她还是认为你是我女朋友。”
姜白栖用勺子在碗里面舀糖水,手顿了一下,糖水滴落回碗里,溅起一片涟漪。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阿婆,还在织毛衣,嘴里还哼着粤曲,偶尔用粤语自言自语两句,像“老公啊今日天好干你饮多啲水啦。”
姜白栖听不太懂,但语调让她鼻子有点酸。
“她经常这样?”
“嗯,想阿公时就这样,她现在还以为是在广东老家摆摊卖糖水。”周清弋说。“但她记得所有的人和事儿,记得孙女很懂事,记得你爱喝糖水,记得我坐你对面。”
甚至记着他们两个的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阿婆记着所有人,就是忘了阿公已经不在了。”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贝壳做的风铃碰撞的声音和阿婆哼歌的调子。
姜白栖放下勺子,盯着碗里的绿豆沙。
“你以前每周都来这儿?”姜白栖问。
“差不多。”
“为了陪我?”
“嗯”
姜白栖又想问那个问题:“我们俩之间——”
“姜白栖”周清弋打断她,“我说过,有些事只能靠你自己想起来。”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喝糖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底下被镀上一层暖边,外套在姜白栖身上,他手背上的那条疤露在外面。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你的疤不是小时候伤的,对吗?”
他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脆的一声。
“嗯,为了一个人,人生中第一次打架。”他说。
“因为……我?”
他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糖水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他沉默,就知道这事儿她猜得没错。
“你去年休学去了哪儿?”
“英国”
“为什么?”
“治病。”
“什么病?”
“胃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胃癌。”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轻的像一颗毛豆落进碗里,但砸在姜白栖身上,好像两个巨石。
姜白栖心里的想法得到了验证,继续往下问。
“结果呢?”
“胃切了三分之二,”他说。“化疗做了半年。”
姜白栖坐着对面,手指攥着勺柄,指节发白。
“现在呢?”她的声音发抖。
“在复查。医生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五年不复发才算彻底好。”他把勺子放进空碗里,动作很轻,“我才过了不到一年。”
姜白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问“如果复发了呢”,但她实在没勇气去问。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坐了一会儿,阿婆在后面还哼着歌,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江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溜出去。
“明天我还要补课吗?”姜白栖问。
“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就补。”
周清弋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从口袋里摸了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现金压在玻璃罐底下,“阿婆,钱放在这儿了。”
“哎——”阿婆放下毛豆站起来,急急地摆了摆手,“不用钱不用钱,你带女朋友来食,阿婆请。”
“下次吧,下次让阿婆请。”
“下次几时啊?”
“或许……下周末”
之后阿婆用粤语跟他说了一串话,他听后笑了一下,然后用粤语又回了几个字。
姜白听不太懂,但看见阿婆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像是在嗔怪什么。
“阿婆说什么?”出了铺子之后姜白问。
周清弋走在前面,夜风把他的衬衫吹的很肆意,路灯照的影子很长。
“她说下次再带女朋友来。”
姜白栖笑了一下,阿婆还挺犟。
“那你这次怎么回的?”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底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答应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姜白栖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走在他后面。
巷子里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伴随着海水腥气,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糖水铺子里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阿婆用粤语哼的那一支歌,飘在夜色里,让人听的懵懵懂懂。
姜白栖走了一会儿,跟他并肩。
“清弋哥。”
“嗯?”
“你教我说粤语吧。”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好啊,想学什么?”
“就先……从怎么叫一个人的名字开始吧。”
周清弋看着她,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她没去拨,任由头发贴在脸颊上。
“叫谁?”
“你啊。”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清弋用粤语怎么说?”她追着问。
他走了几步,然后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但她听得很清楚。
“周清弋。”他用粤语说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阿婆的口音。
姜白栖跟着学了一遍,发音有点生硬,像是北方硬拗出来的南方调调。
“周、清、弋。”
周清弋听了没说话,嘴角微微抽动像水中泛起的涟漪。
“准不准?”
“……差不多。”
“那你用粤语叫一下我的名字好不好?”
他没叫。只是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能让她刚好跟上来。
风铃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停运了,他们两个在这条小巷子走着,身后的糖水铺变成了尽头的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两个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一会儿并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两人都停下来,姜白栖脱下外套递给他。
周清弋接过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真不上去坐坐了?”姜白栖说。
“不打扰阿姨了,你早点休息。”
“晚安。”
“晚安。”
他走进了夜色里。姜白栖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他拐过花坛,消失在那棵老槐树后面。
她转过身,推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的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的暗下去。
周清弋其实没走,他靠在花坛边儿的一颗老槐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今天他特别想点一根,但还是忍住了。
他抬头看到三楼的那个,窗帘被拉了一下,她的影子从帘布后面晃过去,两人离得很近,窗帘也很薄,但好像就是隔了很远。
他今天说的太多了,表现的太明显了。
钥匙扣、补过课、糖水铺、阿婆、姜汁汤圆、胃癌、五年复发期、没否认的“女朋友”和她又一次提出“教她说粤语”————他把能说的差不多全说了,能干的大部分都干了。
姜白栖失去的记忆像一块碎镜子,他措不及防的把那几块都硬塞给她,他真的不敢保证这些碎片贴回去之后,镜面会不会更碎。
“干预治疗”这个概念一直压着他——让患者自己慢慢恢复比外界强行输入更有效。
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真的没时间了,最迟几个月后,他等不到她“慢慢恢复”。
那段记忆,必须靠他来帮她。
—复兴西路44号—洋楼—
周清弋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响了。郁医生打来的,英国那边是白天。
“周,报告出来了。”郁医生是两位华侨的孩子,是周清病情恶化后周父周母在国外找的医生。说话带着点儿国外口音,虽然隔着电话,听起来比平时慢半拍。“指标确实有波动,不算差,但建议你年底前回来,再做一次全面检查。最好是十一月。”
周清弋没开免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严不严重?”
“现在不好说。你也知道……癌这个东西千变万化的,但这次比上次的数据……有些偏差。”
周清弋沉默了几秒。
“郁医生,我能不能……元旦之后回?”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你要考虑清楚。三个月的时间差,说短不短。”
“我知道。”
“……行。但最晚一月底,不能再拖了。”
“我先在国内治疗。”
“尽量要快,你复发后就来了英国,国内医生对你的情况不了解……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
挂断之后周清弋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吃了药,在床上辗转难眠。
—槐荫巷—7号楼304—
姜白栖回家后就奔向卧室,扑到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
她翻开。找到“周清弋”那一页。
说是“专栏”,其实就几行字,去年车祸住院时她无聊的很,之后她就把认识的人全写了一遍,轮到周清弋的时候她想了半天,只写了“姜归发小,小时候总来家里蹭饭”末了加了几句“据说后来出国了,还是我暗恋的人”
当初她写下“我暗恋的人”时,笔尖抖了一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只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看水晶瓶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是谁,但她感觉是周清弋,就大胆的在他名字后面补了一句这个——反正他出国了,应该再也不可能知道了。
没想到他回来了。
不仅是回来了,还把所有的事都摊在她这个急需这些记忆的人面前,胃癌、阿婆等等,他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比“暗恋的人”要重得多,重到她现在还隐约有点迷幻。
她拿起笔,盯着那页纸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他生病了,胃癌,瞒了我很久。
写完又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我忘了的任何关于他的小事,他好像在替我全部记着。
最后又拿橡皮把“我暗恋的人”擦了,他们关系好像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