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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面首 ...


  •   纳面首……
      三字一出,别说端坐着的景元帝,就连一直静立在旁做隐形人的青月,也骤然抬眸,满眼惊愕地望向自家主子。

      景元帝亦是惊诧,惊诧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相较于先祖,他父皇子嗣算不得多,却也有几位公主。其余公主的婚事,无一不是精心相看再赐婚,婚后也都留居京城。唯独他的妹妹,身份最尊贵,婚事却不仅由不得自己,成婚更要远嫁江南,而非驸马入京。

      这般婚事,他自是不满,也百般设法想要阻拦,甚至为此一度生出忤逆夺权的念头,是他妹妹反过来宽慰他,说她愿意嫁。

      母后早逝,几乎是亲手将妹妹带大的景元帝,怎会看不懂她眼底的隐忍与委屈?

      可他也清楚,几年间她夹在他与父皇之间,左右为难,少有开怀。他想着,远嫁江南也好,远离京城皇权纷争,这样即便父皇哪一日对他真动了杀心,或者他争位败了,也不至于牵连到她。

      她出嫁后,他安插在江南的暗卫每半月都会传信回京,说她与驸马相敬如宾,驸马待她也颇为敬重体贴,他这才稍稍欣慰。

      也正是因为欣慰,在得知驸马在外养了外室后,他才更恼怒。

      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妹妹,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区区一个驸马,也敢辜负他妹妹,该死……

      一个驸马,死了便死了,他再为妹妹择个合她心意的良人便是。可谁知驸马亡故后,他妹妹却滞留江南,执意不肯回京。

      他原以为,她是在为驸马逝世伤神,如今才知,她早就知晓驸马养外室的事。

      已然知晓,她却依旧能毫无芥蒂为长兴侯府求情,甚至还说出不愿再嫁,要纳面首的话。

      景元帝这才发觉,他似乎低估了妹妹对驸马的情谊。

      或许,他不该弄死驸马。
      可人已经死了,也只得朝前看。

      不想再嫁,便不嫁。想纳面首,那便纳。
      只要她开怀。

      有他在,又有何人敢置喙。

      缓了缓神色,景元帝俯身,托住妹妹的手,扶她起身。

      “阿兄答应你。待国丧期满,阿兄便办个皇家狩猎,届时让各家子弟都来,你挑挑有没有合心意的。”

      即便是面首,景元帝也绝不会让些市井闲人近他妹妹的身。京中各世家子弟众多,自有不少人愿意侍奉长公主。

      见景元帝应下,荣安毫不意外。
      自小起,她想要什么,她阿兄无有不应的。

      不等荣安开口,景元帝又道。
      “这别院简陋,你若真想静养,搬去皇家别院。有禁卫值守,无人敢扰你。”

      荣安摇头:“其余人自是不敢扰,可几位皇兄若是来,我也不好闭门不见。”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自是要清算昔日和他争位的皇子及其背后党羽。初登位时,朝局未稳,才暂且按下不动。如今,也是时候了。

      朝臣倒也罢了,几位昔日皇兄弟,少不得要找上门,借着荣安从中斡旋。

      景元帝略一思忖,便松了口:“也罢,那你便安心在此住着。”

      送走阿兄,荣安在西山别院住了下来。
      除了离京城近了些,多了个稚童日日粘在身侧唤她姨母,在西山别院的日子,与江南并无多少分别。

      而她对阿兄所求之事、所言之语,不仅让本该远在江南的人,匆匆回京,更让他冒雨来了西山别院。

      侍女前来通传时,荣安并不惊讶,却也没见人。

      屋内烛火摇曳,屋外风雨交织。值夜的青月几番进出,见主子枯坐在窗边软榻,迟迟未睡,斟酌片刻,轻步上前。

      “魏公公还在院外候着,已有一个时辰了。”

      “就只是候着?”

      青月还没明白她主子的意思,便听她主子又冷声开口:“让他去雨里跪着。”

      青月一怔,反应过来后出院传了话。

      本静立在廊下的人,听到她传的话,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抬步便走入滂沱大雨里,衣袍一掀,屈膝跪地。大雨倾盆,不过瞬息,便浸透他的全身,可他神色自若,那笔挺的背脊也未弯曲分毫。

      漫漫长夜,青月一边留心着屋内主子的动静,一边时不时望向院外长跪的人影。风雨落了整夜,他便跪了整夜。直至天光微亮,骤雨渐歇,他才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步履踉跄,登上等候在别院外的马车。

      目送马车离开,青月长叹了口气。

      *

      连绵大半月的风雨散尽、天色终于放晴时,京城已悄然入夏。

      往年入夏,大都是后宅女眷耐不住暑热,早早筹划出京避暑。今年却不同,京中各世家的闲散子弟,争相离城避暑。

      避暑只是一个由头,争相出城,缘由无非两点:

      其一,国丧期未满,京城风月之地尽数闭门,寻常宴饮游乐皆受禁制,城中毫无消遣,日子实在寡淡乏味。

      其二,荣安长公主已归京,暂居于皇觉寺侧的皇家别院中。

      荣安长公主此番归京,虽未入城、也不曾进宫,行踪低调,可归来的消息依旧传遍京城。

      荣安长公主自远嫁江南后,再未归京。去岁驸马突然病逝后,在江南别院孀居了整一载。此番归京,京城中人皆知,圣上有意为她,再择驸马。

      虽是二嫁,可也是金枝玉叶,又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身份尊贵,远非寻常世家女郎能比。

      若是有幸尚主,身为驸马虽不得入朝为官,但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更别提能为家族添加多少助益。

      其中利益得失,京中各世家盘算得明明白白。

      是以,哪怕荣安长公主深居别院、闭门谢客,京中一众世家依旧各怀心思,各家子弟更纷纷借避暑之名离城,扎堆落脚在皇觉寺周边的别院与山庄。

      短短数日,皇觉寺一带车马络绎不绝,就连寺中香火,也较往日鼎盛数倍。

      京城上下满城人心浮动,暗流涌动,唯独刚入京城的平北侯,霍小侯爷,浑然不觉。

      他此番入京,是替兄长入朝述职,奏章文册早已递进宫中,圣上却迟迟未宣召。连日闲坐无事,日子难免烦闷枯燥。好在有他表兄沈归时常寻他闲话解闷,他才不至于憋闷疯。

      “今日天色凉爽,风和日丽,可要随我出城逛逛?”

      入京已有月余,城中能逛的早已逛遍,实在无趣。左右闲来无事,霍小侯爷便颔首应下。出了城,才知晓此行出城是为拜佛,一张脸径直黑了。

      自西北一路行来,越靠近京畿地界,寺院梵刹越是密集。虽知本朝礼佛成风,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市井百姓,皆信奉神佛。可亲眼见到衣衫朴素甚至寒酸的世人,平时省吃俭用,转头慷慨布施香火,他便觉荒唐又可笑。

      常年征战沙场之人,从不信虚无神佛。于刀口讨生活的将士而言,求神拜佛,更是无用。

      沈归一眼看穿自家表弟眼底的不耐,笑着道:
      “不拜佛,我带你去瞧场热闹。”

      “佛门清净之地,能有什么热闹可看?”

      霍小侯爷不以为意,临近皇觉寺地界,才发觉他表兄所言非虚。

      沿路车马涌动,往来穿梭的,尽是衣着华贵、风姿俊朗的世家郎君。

      自幼长在西北军营,日日见的都是铁血刚硬男儿,霍小侯爷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目光扫视间,他脸上的嫌弃之色藏都藏不住。

      立在一侧的沈归,被自家表弟的反应逗笑了。
      “走吧!”

      “走哪去?”

      “自然是入寺。”

      此话一出,霍小侯爷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人。沈归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拽住他。

      “就当陪我。”

      霍小侯爷拧眉:“你何时也开始求神拜佛了?”

      沈归笑笑:“不信佛,但我信皇权。”

      这话说得隐晦,本就不耐的霍小侯爷更没了耐心,正要甩开搭在肩头的手,就听他表兄又道:

      “瞧见后山那座别院了吗?那是皇家别院,荣安长公主正在那静养。来来往往这些世家子弟,就连你表兄我也不例外,出城来此不过是想寻个机会,寻个长公主跟前露个脸的机会。”

      荣安长公主?
      霍小侯爷想起入京时遇到的占了驿馆的禁卫,那浇透了他全身的暴雨,还有暴雨之中,随行管家絮絮叨叨的那番话。

      环顾四周,再看他表兄,他只觉可笑。

      “不过一个嫁过人的长公主,也值得这般趋之若鹜?”

      *

      皇觉寺周遭人声鼎沸,热闹喧哗。一山之隔的西山别院,却是一片寂静。屋内主子尚未醒来,院里侍女皆放轻手脚,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众侍女小心翼翼,年纪尚幼的环娘却毫无顾忌。仗着身形小巧灵活,悄悄了绕开院中侍女,溜到正屋门外,小手刚搭上房门,便被抓了个正着。

      被逮住她也不慌张,仰起头,笑得一脸灿烂:“青月姑姑。”

      青月眉眼温和,语气无奈:“环小娘子,怎又偷偷跑来了?”

      环娘歪了歪头,抬起藏在侧边的小手,递到青月眼前,献宝似的道:“送给姨母。”

      青月垂眸望去,看清她小小手掌间那只还在微微动弹的活物时,脸色骤然一白。

      “小娘子,这是从哪儿捉来的蟾蜍?快些放下,奴婢带您去净手。

      环娘攥紧手掌,舍不得放手:“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青月素来怕这些活物,见小娘子不愿,也只能压下心头恐惧好生劝说。而这轻微的动静,也吵醒了屋内的人。

      早早准备好的侍女入内伺候主子梳洗,环娘也想跟着进去,却被青月拦住,几番拉扯,最后她只得放下那只蟾蜍,又被青月拉着反复洗净双手,才被带进屋中。

      一进屋,环娘就跑到床榻旁委屈告状:“姨母,青月姑姑非要丢掉我的蟾蜍,那是我一早特意去后山捉来,想送给姨母的。””

      半坐在榻上的荣安,听到这稚声稚气的告状,佯作吃惊:“哦?那让青月姑姑赔你一只,好不好?”

      环娘摇摇头,虽有委屈,却很乖巧:“不用赔,我再抓便是。”

      再抓?
      环娘天真胆大,荣安对活生生的蟾蜍却是没什么兴致。

      下榻,荣安让侍女取了一只金蟾来,金蟾虽不会蹦也不会跳,却是纯金打造,沉甸甸的捧在手里,也不用担心会跑掉。

      环娘捧着金光闪闪的金蟾,喜笑颜开。

      四处寻不到女儿的陈静真,来到了主院。刚进门,便看见女儿抱着金蟾笑得眉眼弯弯,眼底随之浮起无奈。

      “你这般宠着她,早晚要把她惯坏的。”

      坐在软榻上喝茶的荣安,闻言轻轻挑了挑眉:“这便算惯坏了?幼时你把你祖父珍藏的孤本拿来垫桌脚,也不见你被惯坏。”

      轻松的打趣语调,勾起了陈静真刻意尘封在心底的记忆。她望着软榻上笑意浅浅的人,归京也有些时日了,眼前人终于有了几分记忆里巧笑嫣然的模样。

      曾经的她们,那般无忧无虑,时过境迁,她们如今都变了模样。

      陈静真笑笑,压下心头繁杂思绪,哄着女儿抱着金蟾去院中玩耍。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跑出门外后,她才转过身,看向荣安。

      “荣安。”
      一声轻唤,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方才还眉眼带笑的荣安,抬眸,看向她。

      “我想去接祖父和父亲归家。”

      当年家族获罪,族中男丁无论老少,尽数被判流放。即便陈静真用银钱打点了上下,荣安也特意派了人沿途看顾,可年迈的祖父与本就病着的父亲,还是在抵达流放地后,染上了重病。等千里之外的她得到消息,祖父和父亲早已撒手人寰。

      彼时的她怀着身孕,纵然有心,也无力去往那蛮荒流放之地为祖父和父亲操持后事,祖父和父亲是戴罪之身,更不能扶棺回京,只能就地立坟。

      如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旧案揭过,祖父和父亲也能归入祖坟了。可女儿尚且年幼,受不住长途跋涉的辛苦,她才一直迟迟未能动身。

      眼下,这别院上下都是人,荣安又疼爱她女儿,将女儿托付给她,陈静真心下无牵挂,也能安心去接亲人归家了。

      荣安看穿她温婉面庞下的悲戚,应道:“去吧,我拨一队侍卫护送你,早去早回。”

      一滴清泪滑落,陈静真笑着点了头。

      打定了主意,要做的筹备还很多,陈静真没有再久坐,她走后,本还有些热闹气的主院又陷入了寂静。

      青月再进门时,见她主子又呆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自从驸马离世之后,她主子独坐窗边、沉默不语的时辰越来越长。青月满心忧心,思索片刻后,缓步上前轻声开口:“殿下,环小娘子方才出院时,说要去溪间捉鱼,您可要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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