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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求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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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南至北一路连绵暴雨,待行至京畿地界,便已化作绵绵细雨。
细雨濛濛,眼见距京城不过咫尺,此行差事即将了结,林同心下正松懈,手下人匆匆来报,长公主召见他。
一路北上,他只见过远远长公主两面,一行大小事宜皆由侍女传话,骤然被单独召见,林同一时茫然。虽茫然,他仍是下意识整了整衣装,收敛神色,控马向车队中央的马车行去。
行至马车前,他翻身下马,走上前,垂首立在帘外。
“殿下。”
林同屏息凝神之际,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林统领。”
时隔五载,再度听闻清冷女声,音色如故。林同心头微动,头颅垂得更低。
“臣在。”
“便护送到此处吧,你率禁卫回京复命吧。”
林同一怔,下意识抬眼,目光堪堪触到帘边那截纤长指尖,又慌忙收回,垂下眼帘。
“此地已是京郊,不过一个时辰便可入城。圣上正盼着殿下归京,殿下……”
林同欲言又止,静静立在一旁的青月适时上前,将一封封好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将此信呈给阿兄,阿兄不会怪罪于你。”
林同眉眼微动,半信半疑接过信:“殿下不入皇城,是要去往何处?臣领禁卫护送,以保殿下周全。”
“不必。既已到京畿之地,我身边侍卫齐备,不会有事。”
林同唇瓣微张,还想再出言再劝,马车内清淡女声再响起:“禁卫太过惹眼,我想清静些。”
此行出京,一众禁卫虽未着禁卫制服,但一路行踪也未曾掩盖。身为禁卫副统领,林同自也是知晓这一路暗处窥伺不断,而所有打探与窥伺,无一例外,皆是冲着马车中的长公主而来。
他自年少起便出入东宫,也算是知晓这位长公主性情。虽不娇纵,却极好清净,更不喜旁人窥探。眼下已到京畿地界,她却不肯入皇城,更不顾深宫之中日日盼她归来的当今圣上,想来,真是只想避开纷扰。
普天之下,也唯有她敢这般冷落帝王,也唯有她有这般底气。而九五之尊的帝王,非但不会动怒苛责,反倒只怕还会迁就、纵容。
林同抬手接过信,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车马驶动,林同静立道旁,目送一行车马远去。
静立片刻后,几名黑衣禁卫押着几个神色躲闪的人,快步行至他跟前。片刻前还神色平和的林副统领,瞬间沉下脸。
“全都押下去,待我面见过圣上,再处置。”
他原本盘算,待入了京城,再收拾这些一路肆意尾随、暗中窥探的人。可如今长公主不入城,他也没了耐心。
收敛眼底戾气,林同翻身上马。扬手挥鞭,纵马往皇城方向奔去。
林同策马入皇城的同时,护送荣安的一行车马,也行至西山脚下。
天色渐沉,乡间稚童三三两两、呼朋引伴,迎着细雨踏着水洼结伴归家。清脆嬉笑声飘扬,穿过雨幕,飘进马车之中。
流云性子不及青月沉稳,当即抬手撩开帘角,有意让一路少有笑颜的主子,瞧一瞧外头鲜活。
“殿下,瞧那些孩子,真有精神气。”
伴着孩童嬉笑声,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车马刚停稳,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女童声便传来:“你们是谁?为何围在我家门外?”
听见这软糯的稚童音,流云眼睛一亮,青月唇角也噙了淡淡笑意。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青月回身轻声回禀。
“殿下,是环小娘子。”
车帘半掩,端坐车内的荣安抬眸,也看清了不远处院门前的小小身影。
女童梳着玲珑双髻,仰着小脸,对上一众人高马大的侍卫,非但无半分怯色,反倒眉眼清亮,显得灵气十足。
一路并无多少笑颜的荣安,望着女童,面上也浮起淡淡笑意。也正在此时,别院大门自内推开,一个挽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走出。
乍见门外人马簇拥的侍卫,年轻妇人面色一僵,待她透过层层侍卫,看清坐在马车里的人后,一双眼眸先是一亮,转瞬便又泛起红,整个人更是添了几分局促与拘谨。
年轻妇人攥紧裙摆,屈膝便欲行礼跪拜,马车之上,荣安已躬身而出。
“静真。”
*
夜色下的别院之中,侍卫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搬卸着箱笼。廊下,梳着双髻的小女童托着下巴蹲坐,瞪着大眼睛,看得格外专注。不远处的正厅之内,陈静真立在原地,难掩拘谨。
“殿下,您……何时归京的?”
由侍女伺候着净手的荣安抬眸,望着眼前人。
“静真,不过几年未见,你我之间,也要这般生分了吗?”
陈静真闻言微微一怔,缓缓抬眼。
只见眼前人眉眼如初、一如年少相伴时的模样,才压下的酸涩翻涌而上,眼眶再度泛红,卸下所有拘谨,她轻声唤出压在咽喉中的两字:
“荣安。”
荣安微微颔首,立在一旁的青月适时上前,扶着陈静真落座。陈静真坐下后,悄悄拭去眼角湿意:“你怎忽然就回京了?也不曾先来信。”
“今日刚到。”荣安淡淡开口,“原该入城,思来想去,还是想再清净一段时日。”
正说着话,外头蹲得无趣的环娘,哒哒迈着小短腿跑进正厅,一溜烟钻到自家阿娘身侧,好奇打量着端坐的荣安,眉眼中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懵懂。
“你是谁呀?”
孩童无状,陈静真拧眉,当即轻斥一声:
“环娘,没规矩。这便是阿娘时常同你提起的安姨母,这座宅院,原就是安姨母的,你怎的忘了?”
环娘恍然,当即松开自己阿娘,小身子一窜,凑到荣安身侧,亲昵挽住她的臂膀,眉眼弯弯:“我记着的,只是阿娘没告诉我,姨母生得这般好看。”
童言无忌,天真又烂漫。
只一句话,便逗笑了荣安,连日来清冷的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一旁的青月见自家主子开怀,也带了笑,轻声打趣:
“环小娘子当真惹人喜爱。”
陈静真无奈:“这孩子,自小就长了张巧嘴,惯会讨人欢喜。”
荣安垂眸看着身侧软糯可爱的小丫头,眼底笑意更甚,随即抬手示意青月取来备好的见面礼。
精致的匣子递到小姑娘手中,还未曾打开,便让她眼前一亮。
荣安瞧着她这副欢喜模样,逗她:
“不打开瞧瞧?”
环娘晃了晃圆圆的双髻,一本正经抿着小嘴:“阿娘说,这没规矩。”
荣安笑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阿娘也得听我的。去吧,让青月姑姑替你打开。”
青月含笑应声,牵着环娘退至一旁,荣安的目光再度落向频频望向女儿的陈静真。
“你将她教得极好。”
陈静真淡淡一笑,眉眼恬淡。
“我不盼她这一生荣华,只求她无灾无难,平安喜乐便够了。”
平安喜乐,四字听来简单寻常,可尘世间,能安稳顺遂过完一生的人,又有几人。
陈静真出身书香官宦世家,自幼也是锦衣玉食的名门贵女。奈何一朝骤变,家族获罪,族人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就连已出嫁的她,也受牵连被夫家无情休弃,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尘。
若非彼时还在京中的荣安为她撑腰,讨回嫁妆,又将她安置在这僻静别院避世,她早已不知沦落何方。
初到别院,察觉怀有身孕时,她也曾犹豫,不知该不该留下这腹中胎儿。万幸,她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无亲族在侧,是这个孩子,撑着她到如今的。
叙话间,陈静真本打算也问问荣安在江南的日子,话未出口,便被匆匆进门的侍女打断。
“殿下,圣驾到了。”
圣驾?
陈静真愣住,本噙着笑的荣安也敛了敛神色。
“你带环娘,先回后院吧。”
陈静真不敢耽搁,连忙点头起身,刚牵着女儿迈出正厅,便见一道高大威严的身影,沿着廊下缓步而来。
陈静真心头一紧,手足无措间,衣袖忽然被轻轻扯动。
“阿娘,那是谁呀?”
女儿稚嫩的声音,让陈静真瞬间回神,不敢有丝毫停留,她当即一手抱起女儿,一手紧紧捂住女儿的嘴,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往后院避去。
陈静真母女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时,原本端坐的荣安迈步走到正厅门口。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在廊下的高大身影,已然行至正厅门前,虽无帝王龙袍加身,一身常衣素净,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与帝王气度,依旧难掩。
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荣安鼻尖微酸,眼底泛起热意。
“阿兄。”
五年分别,一声轻唤,立在门内的人,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景元帝脚步顿在门前,原本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抬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拂开荣安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动作轻柔。
“总算舍得回来了。”
荣安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的湿意。
“让阿兄挂念了。”
“挂念又有何用。这两年,我派了多少人南下接你回京,你偏要留在江南。”
话音落下,景元帝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寸寸打量,见她身形清减、眉眼寡淡,眉心当即蹙起,语气也沉了几分:
“怎瘦了这么多?”
语调听着略带冷硬,可话语里的疼惜与关切,却藏不住。纵然已为帝王,可在她面前,他还是那个护着她长大的阿兄。
荣安弯了弯眉眼,语气从容回道:“不过是看着单薄些。阿兄遣来的太医日日请脉,我的身子是否康健,旁人不清,阿兄心里该是最明白的。”
不软不硬的回话,堵得景元帝一时语塞。他环顾四下,故作不悦地开口:“就让阿兄这般站在门外?”
荣安后知后觉回过神,侧身退让。景元帝步入正厅落座,青月领着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杯盏摆在案前,他却未动,目光沉沉落定在荣安身上,直切正题:
“既已归京,为何不入城回宫,反倒躲来这城郊别院?”
“阿兄知晓我的性子。”荣安端坐对面,神色淡然,“我素来喜静。
“只是因为喜静?”
景元帝眸光深邃,追问。
荣安沉默片刻,再抬眼,她起身,走到景元帝面前,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后,径直跪下。
景元帝周身一滞,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的妹妹,自幼起,即便面对他们威严的父皇,也极少行跪拜大礼。而今五年未见,初见竟对他这个亲兄长下跪。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阿兄,让魏平回来吧。”
荣安的声音平静,却让景元帝眼底覆上一层冰冷。
“魏平同你说了什么?”
荣安摇头:“他只说另有差事,可我清楚,他是被阿兄遣回了江南。我也知晓,阿兄让魏平回江南,为的是长兴侯府。”
朝堂之上藏怒敛色的帝王,此刻薄唇紧抿,展露不悦:“你可知,驸马与侯府,瞒了你什么龌龊事?”
荣安神色未动,颔首:“驸马缠绵病榻之时,便与我坦白了。”
景元帝:“你既清楚。还要为他们求情?”
荣安:“不过是外室私情,无关朝政大局。驸马已逝,我也已然回京,前尘旧事,我不愿再深究。阿兄初登帝位,朝堂未定,此时贸然整治长兴侯府,必会牵动朝局、徒生动荡。阿兄真要惩处,日后再寻个由头便是。”
荣安神色平静,话语中也在为朝局考量,可深知妹妹性情的景元帝哪能不知,她是在求情。
他的妹妹,自幼生性骄傲,眼里也容不得半分污浊,如今却为一个负了她的人,一桩错付的姻缘向他低头求情。
当年父皇执意将最疼爱的女儿远嫁江南,是不是算到今日?算准了她会心软,也算准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见不得自己的妹妹委曲求全、低眉求情。
漫长的死寂后,景元帝眼底的冰冷一点点散去,只余下无奈。
“阿兄答应你,召魏平回京,长兴侯府的事……暂且放下。但荣安,你记着,阿兄只是念及你。”景元帝别开眼,望向厅外沉沉天色,语气淡漠,“日后,但凡长兴侯府有半分行差踏错,或是再扰你,别怪阿兄心狠。”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起来吧,地上寒凉,别伤了身子。”
荣安身形未动,依旧跪在原地。
“我还有一事,想求阿兄。”
景元帝蹙眉。
“何事?”
“阿兄,我无意再嫁。”
“若是阿兄忧心我孤寂,那容我自行挑选,纳几名面首伴身,消解寂寥,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