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臣》三昌

5、第 5 章 只有你

　　西山别院，是母后留给她的私宅。虽比不上皇家别院气派，却胜在清幽雅致。除了身侧亲近之人，旁人并不知这别院存在。往来路过的人，也只当这是哪家富户的京郊宅院，也不会多加留意。

　　荣安年少时，为避开宫中的纷扰，常来此处躲闲。彼时的她，还是肆意洒脱、无拘无束的中宫公主，来躲闲时没少在别院四周的山林间嬉游漫步。青月口中的小溪，她也去过，水清石浅，哪有什么鱼，也不知环娘兴致勃勃要去捞什么，若是扑了空，小丫头指不定要委屈落泪。

　　想到此，荣安沉寂的眉眼间浮起淡淡笑意。

　　“走吧，去瞧瞧。”

　　青月听主子应下，当即喜上眉梢，转身便要去安排随行侍女与侍卫，可刚迈步，便被唤住。

　　“不用大动干戈。”

　　青月会意，再踏出别院时，只点了两名侍卫随行。

　　初入夏的山野，草木葱茏，暖风裹着草木清香，满目皆是蓬勃生机。沿着小径没走多远，便听到清脆明朗的稚童笑声，叽叽喳喳，听着不止一人。

　　循着笑声缓步走近，一弯清浅小溪蜿蜒眼前，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水面，泛着粼粼金光。溪边，几个孩童正挽着裤脚嬉笑打闹。

　　“殿下，可要去瞧瞧？”

　　荣安视线扫过，在孩童堆找到了蹲在其中一脸专注正扒着石头的环娘。

　　“我去了，他们反倒拘束。”

　　青月了然，环顾四周后，寻了一处树荫浓密的阴凉地，取出随身带着的锦垫，铺在树荫下。

　　“殿下，此处阴凉，您坐下歇歇吧。”

　　荣安坐下，青月转身又从随行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食盒，将里头备好的精致糕点、温茶取出，一一摆好。

　　清风拂面，荣安靠在树荫下，喝着茶，望着不远处嬉笑打闹的孩童，恍惚间发觉，她好似许久不曾这般松弛过了。

　　自阿兄入朝，逐露锋芒起，父皇便对阿兄满心忌惮，而阿兄，在日积月累间，对父皇的猜忌与压制，也积压了诸多不满。父子二人相互防备、彼此猜忌，她夹在其中，左右为难，日夜难眠。既怕父皇对阿兄痛下狠心，又怕阿兄行悖逆之事，落得万劫不复。

　　这些年，她远在江南，看似远离纷争，清闲度日，可心底，也未有过半刻松懈，直至父皇驾崩，阿兄登基。

　　父皇驾崩，她自是悲痛的。悲痛到重病了一场，病到都未能回京替父皇守灵，送父皇最后一程。缠绵病榻整整半年，身子堪堪好转，驸马又出了事。

　　桩桩件件的事，一直压着她。哪怕眼下诸事安定，她也已归了京。心底却依旧还有一桩旧念。绕不开，也放不下。

　　“青月。”

　　立在一旁的青月上前。
　　“殿下。”

　　“给宫中送信，让魏平来见我。”

　　暮色渐渐西沉，落日余晖铺满山野，去往宫中送信的人还未归来，环娘却是已经从溪里出来了。湿着裙摆，撅着小嘴，贴在荣安身侧，小脸上满是委屈。

　　“姨母，小虎骗我，溪里根本没有鱼，我找了好久，一条也没捞到。”

　　早有预料的荣安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今日天热，鱼儿许是躲起来了，下次再来，说不定便能捞到了。”

　　环娘依旧闷闷不乐，小声嘟囔：“我本来想捉鱼送给姨母的，结果什么都没有。”

　　孩童心思纯粹，满心期待落空，难免失落。

　　荣安望着眼前委屈巴巴的小脸，恍惚想起幼时的自己。幼时的她，也总爱粘在阿兄身侧撒娇。阿兄课业忙时，她便缠上另一人。他比她年长几岁，她却偏偏爱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唤他“阿昭”。他每每都会应，只是应得无奈。应完便会微微俯身，与她四目相对，温声唤她“殿下”。

　　曾经那么温柔的人，如今再见她却只有淡漠了。

　　收回纷乱思绪，荣安柔声安抚身旁失落的小女郎。

　　“过几日，让你青月姑姑去挑几尾好看的锦鲤，养在你院里的池子里，往后日日都能看见，好不好？”

　　环娘眼睛倏然一亮：“真的吗？是红红大大的那种鱼吗？”

　　“嗯。红红大大的鱼。”

　　晚风渐凉，溪边嬉闹的孩童四散归家。在树荫下静坐了半日的荣安，也牵起环娘的小手，缓步朝着别院走去。

　　还未走近院落，环娘忽然抬手指向前方，语气满是惊喜。

　　“姨母，那匹马好漂亮。”

　　荣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正安静立在别院门外。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匹马。

　　荣安的目光落在白马之上，守在院门边的流云见到她身影，快步迎近。

　　“殿下，魏公公到了。”

　　荣安神色微顿，一旁的青月不动声色地朝流云递了个眼色，流云眼珠轻转，会意，伸手牵住依偎在荣安身侧的环娘，又道：“奴婢将魏公公安置在正厅等候了。”

　　荣安回神，淡淡应了声，随即抬步往别院走去。跟在她身侧的环娘下意识想跟上，却被流云稳稳拉住。

　　“小娘子，奴婢带您去看马、骑一会儿马儿，好不好？”

　　一听能骑马，环娘转身扑进了流云的怀抱里。

　　环娘被抱着上马玩耍之时，别院里，荣安已行至正厅门外。厅内人听见脚步声，起身，待看清是她，躬身垂了眸，唤了一句：“殿下。”

　　荣安没应声，迈步走进正厅。随行的青月留在厅外，待她进门后，轻手轻脚地从外阖上了门。

　　木门轻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阔别五载，再度独处一室的二人，一人敛尽情绪，克制自持，一人卸下冷脸，步步逼近。

　　逼近只有两步距离，见眼前人仍垂眸闪避，荣安脚步一转，走到上首位置坐下。

　　“坐吧。”

　　一直垂首的魏平依言落座，坐下后，即便他刻意垂着眼帘遮掩，荣安还是看清了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原本平静的神色也随之一顿。

　　“你病了？”

　　端坐着的魏平开口想答话，喉间却涌上一阵痒意。他抬手捂住唇，低声轻咳起来。荣安看着他这虚弱模样，眉头一紧。

　　“是那日我让你在雨里长跪，才病的？”

　　堪堪止住咳嗽的魏平摇摇头，声音沙哑：“与殿下无关，只是近来偶感风寒罢了。”

　　荣安显然不信。

　　“那日，你为何要冒雨来见我？是阿兄告诉你，我要纳面首吗？”

　　魏平垂眸不语，只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见他不语，荣安自顾自继续道。
　　“你冒雨来，是想问我为何要纳面首对吗？魏昭，我以为你知道，你该明白，我为何向阿兄说此生不再嫁，要纳面首。”

　　一直垂眸、不敢与她对视的魏平，闻言骤然抬眼。他定定望着她，唇瓣微张，想要出声阻止她再说下去，却已然迟了。

　　“魏昭，我让阿兄放你出宫，你入长公主府。从今往后，府中没有什么面首，只有你一人。京中拘束不自在，我们便南下西去，寻一处清净的地界，就只有你我，好吗？”

　　魏平浑身僵住，喉间滚动许久，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殿下厚爱，我不敢应，亦不能应。”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亲耳听见，荣安心头仍是一阵酸涩发闷。她死死盯着他，盯着盯着，忽然笑出了声。

　　“魏昭，你恨我，对不对？”

　　“你恨父皇，也恨我。”

　　魏平看着她笑意里掩不住的涩然，心底密密麻麻地疼。他多想伸手抚一抚她的脸颊，多想让她再像从前那般展露开怀笑颜，可他不能。

　　“我怎会恨殿下。”
　　即便他恨尽这世间所有人，也不会恨她。

　　不恨她……
　　那为何五年来，从未给她寄过一纸书信？
　　为何当年明明许诺会很快来接她，却一拖便是整整五年？

　　如今诸事安定，又为何不肯入公主府？

　　荣安心头有诸多疑问，可望着他绷得笔直的脊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纵使魏家覆灭，他净身入宫为宦，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宁折不弯的魏家郎君。

　　当年父皇给了他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净身为奴。

　　他本一心求死，是她哭着求他，万般劝阻，他才弯下背脊，忍下满身屈辱，选了第二条路。

　　自那以后，她便再没见他笑过，他待她也日渐冷淡疏远。

　　她本以为，他是恨上她了。可他偏偏又冒雨从江南赶回，冒雨求见她……

　　她气他，五年来没有只言片语，她气他那副冷漠模样。她没见他，只命他跪在雨里。而他，依言顺从，跪了整整一夜。

　　这般顺从，却又偏偏不肯入她的公主府。

　　他有他魏家郎君的傲骨，她也有皇室公主的骄傲。

　　既然不愿，她不再问了。

　　“魏昭，从今往后，你便好好做魏平吧。”

　　而她，也好好做她的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