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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归途 ...


  •   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当年出嫁,她虽十里红妆,可那些箱笼,大半自抬进父皇赐下的江南公主府那日起,便一直原封不动搁置至今。

      她心知,自己迟早有一日,是要归京的。

      “殿下,可要往侯府送一封信,知会侯爷与夫人一声?”

      青月吩咐完底下侍女,转身折回屋内,低声请示。

      青月口中的侯府,乃是先帝母家:长信侯府。府中侯爷与夫人,既是先帝的嫡亲表弟弟媳,亦是荣安的公婆。未出阁时,荣安要依着辈分,唤一声表叔、表婶。一朝下嫁,名分虽改换,也改了口,可二人从不敢在荣安面前,端什么公婆架子。

      成婚后,荣安又久居别院,鲜少踏足侯府,关系难免淡薄。如今驸马已逝,关系更是浅了一层。这关系虽浅了,礼数却不能废,总归要派人知会一声。

      荣安坐在半敞的窗旁,望着窗外濛濛细雨,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月躬身退下,写好书信再走出屋外,正要将信交由侍卫送去侯府,换过衣袍的修长身影缓步走来。青月没理会,将信函交给侍卫,沉声叮嘱:“送去侯府。”

      目送侍卫离去,她方才转眸,对着身前之人敛身行礼,唤了一声:“魏公公。”

      魏平的目光自远去的侍卫身上收回,落至躬身行礼的青月身上。

      “殿下她,还在恼吗?”

      语气看似克制平淡,内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还夹杂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垂眸立着的青月闻言微微蹙眉,再抬眼时,神色平静。

      “殿下已吩咐奴婢们收拾行装,只是需要时日整理,魏公公安心暂住。殿下素来喜静,若无紧要事,公公莫要轻易叨扰。江南风景独好,魏公公闲暇无事,也可四下闲游一番。”

      青月虽刻意避过正题,但魏平却从她的这番话里,听出了荣安打算归京的意思。他不再追问,沉静的面容上,也露出一抹隐晦的笑意。

      魏平含笑离去,青月转身重回屋内,才发觉她主子已躺下。她快步走近,轻声问:“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荣安摆了摆手:“无事,不过是有些乏了。”

      自从接到京中消息,知晓阿兄派来的人是他的那日起,她便心烦意乱。见了人,又动了怒,眼下只觉浑身疲累。

      倦意袭来,荣安陷在柔软锦被里,沉沉睡去,直坠旧梦。

      梦回出嫁那日,她一身大红嫁衣端坐马车之上,放眼望去,十里红妆绵延满城。她素来深沉的阿兄,端坐在马上,眼底泛了红。

      眼见阿兄红了眼,她也随之红了眼。
      唯一冷静的,便是立在她马车前的那道清俊白净的身影。他脊背挺直,神色温雅,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绪。

      “很快,我便接殿下回京。”

      荣安蹙着眉头,从梦中缓缓转醒时,窗外天色早已暗沉,落了整日的绵绵细雨,已化作倾盆大雨。

      听着噼啪作响的雨声,荣安望着床帐,失神良久,再回过神时,她发出一声极淡、又极凉的冷笑。

      这一声冷笑,惊动了外间候立的侍女。
      众侍女鱼贯入内,服侍她起身梳洗。

      昏黄摇曳的烛火映在铜镜之上,晕开一片光晕,也清晰照出镜中人沉寂的容颜。

      侍女细细梳理长发,荣安望着镜中人,兀自出神。

      一晃五载,世事翻覆,万般皆非往昔。

      *

      清明已过,这雨势却连绵未歇,别院内收拾行装的动静也一刻未停。

      青月在别院打理事务,留守公主府的流云,在府中箱笼尽数清点装车后,也冒雨赶来了别院。

      她躬身行礼后,递上一纸清单。
      “殿下,公主府一应物件皆已清点完毕,尽数装车。只是驸马留在府中的旧物,该如何处置?”

      立在案前抄经的荣安笔锋未顿,淡淡回:“烧了。”

      流云领命,收好清单,预备回城。
      走出别院时,透过朦胧雨雾,她无意间瞥见远处高阁之上立着的人影,身子随之一僵,神色一顿。

      “殿下近来……还好吗?”

      青月摇摇头:“那日动过一场气,过后虽一如往常,可愈发寡言了。”

      知晓前尘旧事的流云,闻言轻轻一叹。
      “只愿此番归京,一路安稳。”

      归途,自是安稳。
      昔日出嫁,有重兵送嫁。此番归京,亦有精锐禁卫护送。禁卫虽不着制服,但那一身威压气势,也使得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而荣安身侧,更有公主府的侍卫层层把守,戒备森严。莫说闲杂人等,便是协领禁卫的御前大监,也始终难以近身半步。

      车马一路行行停停,大半月水路行尽,终登岸转入陆路前行。队伍行至驿馆落脚休整,青云随侍主子左右,流云便带着小侍女们,去厨房准备膳食。

      流云提着食盒自厨房走出,还未踏入院落,便被人拦了去路。

      “流云姑娘。”

      流云脚步一顿,抬眸看向来人。
      那张清朗面容一如往昔,只是往日温和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深沉淡漠。

      她压下心口异样,颔首行礼。
      “魏公公。”

      “劳烦流云姑娘代为通传,我有要事,需面见殿下。”

      归京路程已行至过半,魏平才得见人。
      入内之后,他并未贸然近前,只是依礼垂立,眼帘半垂。

      “圣上另有差事传来,命我即刻出发,我无法继续护送殿下入京。后续路途,会由禁卫副统领率禁卫护驾,殿下不必忧心。”

      荣安垂眸品茶,听到此番话,眼都未抬,只淡漠地敷衍应了一声。

      一声落下,屋内再无半点声响。

      魏平默然立了许久,正要躬身告退、转身离去之时,不言不语的荣安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他。

      “这些年,为何不给我写信。”

      已然转身的魏平骤然僵住,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哑着声音开口:“于礼不合。”

      话落下,房门缓缓敞开。魏平方要抬步,天边骤然劈落一道惊雷,脚步微滞,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神色后,他迎着雷雨踏出了房门。

      这一夜,沉沉夜色里,雷声雨声交织在一起,整座驿馆上下,无人得以安眠。

      翌日清晨,青月进屋服侍主子起身,才掀开幔帐,便瞧见了主子眼底的疲惫。

      “殿下一路未曾歇息好,左右归京之路不急,不如在驿馆再休整一日,养养精神。”

      陷在锦被中的人,皱着眉,点了头。

      见自家主子应下,青月暗暗松了口气,再三叮嘱流云好生伺候主子后,转身往前院而去。

      偌大的驿馆前院,除了公主府的侍卫,便只剩随行的禁卫。原本协领禁卫的魏平已然离去,主事之人换成了禁卫副统领林同。

      林同出身世家,早年常出入东宫,青月与其也算相熟。

      青月上前表明需再停留一日的意思后,便打算折回后院。只是还未转身,外头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青月顿住脚步,原本神色温和的林同,则瞬间沉下脸。不多时,负责外围警戒的禁卫快步入内,凑到林同身旁低声了几句。听完话语,林同深沉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也就在此时,马蹄声愈发逼近,齐齐的马嘶声后,是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行身披蓑衣、身姿挺拔的高大身影,赫然出现在青月的视野之中。青月立在原地未动,身旁的林同却迈步迎了上去。

      青月静静看着,林同走到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高大身影面前,先是微微颔首,再神色谦和低声说了几句后,刚踏入驿馆的一行人,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目送一行快马远去的林同,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回青月身侧。

      “林统领,方才一行人是?”
      青月压下心中疑虑,开口问道。

      林同收敛神色,淡淡一笑:“平北侯。”

      “平北侯?”

      青月自幼入宫,随侍主子左右,京中权贵勋贵,即便未全数见过,心中也有一份名录。可她思来想去,怎都记不起,京中有平北侯这一号人。

      见她疑惑,林同也乐于解惑:“从西北军中来的。”

      西北军?
      青月细细思忖片刻,恍然。

      西北军历代由镇北侯府统领,世代驻守西北边境,军功显赫。先帝在位时,西北军更是大破北漠,收复了前朝割让的十三州。如此赫赫军功,先帝特旨加恩,再赐一爵位,允镇北侯府一门双侯。

      三年前,老镇北侯因旧疾缠身,不治离世。长子霍山承袭了镇北侯爵位,而先帝亲赐的另一爵位,自然便落在了次子霍川身上,也正是这平北侯。

      理清人,青月又问:“这位平北侯,此番也是要进京?”

      林同未答,只是笑了笑,神色间带了几分讳莫如深。

      青月见状,便知再问也得不到答案。而林同这模样,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她,也忍不住深思起来。

      这些年,她主子虽隐居江南,却也在京中留了人,京中大小人事,她主子心中自有一本账。此番决意回京,她主子只怕也早有思量与打算。

      可偏偏在这归京的节骨眼,突然冒出一位从西北而来的平北侯……她依稀记得,这平北侯承袭爵位时尚且年少,而今,应正及冠。若是尚未娶妻的话……

      当年她主子的婚事,被先帝用来维系母家荣光。那如今圣上,会不会为了稳住西北,再次将主子的婚事,当作朝堂博弈的筹码?

      思及此处,青月神色微变。
      一旁的林同瞧出她神色异样,刚要开口询问,青月已迈开步子,步履匆匆,急急忙忙往后院赶去。

      青月心绪翻涌,全然不知,那个让她满心疑虑的平北侯,此刻正因为被连日不休的风雨浇得浑身湿透、无处可歇脚,一身戾气翻涌,满心不耐。

      一行快马疾驰出十里地,方才勒缰停马。
      队伍最前的高大身影率先驻马,抬手掀去蓑帽,露出一张冷峻凌厉的脸。

      “御前禁卫,不在御前好生当差,跑到这鲁南地界做什么!”

      同样掀开蓑帽的一名中年男子控马走近,沉声道:“若消息无误,这支禁卫应是奉旨南下,专程前往江南迎回荣安长公主。”

      “荣安长公主?”

      “是,荣安长公主乃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兄妹情谊素来深厚。五年前荣安长公主远嫁江南,再未归京。去岁驸马亡故,迄今也已一年,国丧又将过,圣上命禁卫接荣安长公主归京,也是有意为其再择良缘。京中世家权贵,只怕也已各有盘算。”

      “尚公主乃是滔天殊荣,于旁人而言更是攀附皇权的捷径,可于您,却是累赘。”

      “离家前,侯爷再三嘱咐,其余事皆由您随性,唯独婚事,万万不可轻率。尤其皇家姻亲,牵扯朝局,务必远远避开,绝不能深陷其中。”

      中年男子苦口婆心的一番话,非但没让风雨中的人冷静三分,反倒令他心头烦躁更盛。

      拧眉,马鞭一挥,才驻停的黑马扬蹄,踏着满地泥泞,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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