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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宴起危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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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苑里,温若宁正将那些被妙果毁坏的药苗一株株重新栽回土里。
她注意到顾沉宴确实派了人守在外面——虽不露面,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晚松在一旁帮忙培土,低声道:“妙果姑娘还在禁足,听说摔了不少东西。”
温若宁“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王爷这两日心情倒好,”晚松又说,“唤了芊银姑娘每日去书房奏曲。”
温若宁手里动作未停。他当然该心情好——三司会审不仅定了赈灾贪墨案的罪,还顺势拔了刑部、都察院里几根魏党的钉子。这一局赢得漂亮。
晚松忽然道:“说来,谢大人到底不可能真与王爷离心的。”
温若宁指尖微顿,下意识问:“谢大人…与王爷关系很好?”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晚松笑了笑,“虽常有争执,但谁也离不了谁。”
温若宁垂眸。那幅画……看来一时半刻给不得谢鸿琅。给了谢鸿琅,便等于递到了顾沉宴手里。
“这回刑部那头,也多亏了周云祈周大人里应外合,”晚松又道,“否则没那么顺利。”
“哐当——”
温若宁手中的小铲掉进土里。
周云祈。
那个记忆中的名字。
她十一岁那年,一个少年常陪她在后院荡秋千,他说:“宁妹妹,等以后我当了大官,一定让你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那人,后来不是因为家族联姻去了靖北州么…怎又回京做官了?
“姑娘?”晚松看她出神,轻声问。
温若宁回过神,弯腰拾起铲子:“没事。”
这时,院墙外隐约传来熙攘人声,似有许多人往同一处去。温若宁抬眼:“外头怎么了?”
晚松抿唇一笑:“今日谢大人、周大人和许将军过府,好些姑娘丫头都往前院凑呢。”
“他们这么受欢迎?”
“何止,”晚松眼里带了些许向往,“他们可都是京城多少贵女的梦中情郎呢。”
温若宁没再接话,只低头将最后一株药苗扶正,指缝间沾满湿润的泥土。
晚松犹豫道:“姑娘不去瞧瞧?”
温若宁摇头:“你去吧,我歇会儿。”
待晚松离开,她转身进屋,在桌边坐下,用银镊子仔细挑拣药材。
不多时,夏桑派了小厮来传话:“姑娘,王爷吩咐,今日府上有客,诸位姑娘都需至前厅庭院用午宴。”
温若宁手上动作未停:“知道了。”
她起身走到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已脱去稚气、眉眼清冷的脸。十一岁那年的事,像上辈子的事情了。如今七年过去,她长变了模样,名字也不同了,他应当……认不出了。
晚松匆匆回来,替她梳妆。仍是简单的盘发,一支素银步摇。
“姑娘,会不会太素了些?”晚松轻声问。
温若宁看着镜中:“招眼并非好事。”
没多久,在晚松的指引下,她徐步到了前厅庭院。
前厅庭院内已坐满了人。
顾沉宴坐在主位,下首两侧案桌依次排开。温若宁被领到左侧不起眼的位置,邻座是闻溪和芊银。
许停舟正笑着举杯:“我还是喜欢来这儿,咱们宴哥府上美人如云,连那醉仙楼都比不上。”他说着便向闻溪、芊银敬酒,“许久不见了——哎,妙果那丫头呢?”
闻溪淡淡瞥了眼温若宁:“惹了事,被王爷禁足着。”
一旁的芊银则是低头未语,轻轻拿起果盘中的一颗青梅捂嘴浅尝。
听闻溪这样说,许停舟便顺着她目光看去,看见温若宁垂首静坐,便起身拎着酒壶走过去:“你就是宴哥从江州带回来的温姑娘?”
温若宁抬头,颔首:“民女温若宁,见过许将军。”
许停舟笑,又走近一步道:“怎还低着头?听了你在江州所为,小爷甚是钦佩,来,本小爷敬你一杯——”
温若宁将手轻轻覆在杯口,垂眼道:“民女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将军。”
“嘿,都说江湖女子比闺阁千金洒脱,”许停舟挑眉,“温姑娘怎么反倒更拘谨了?”
温若宁不语。
许停舟俯身凑近些,声音带笑:“抬头让本小爷瞧瞧?爷又不会吃了你。”
四周已有视线隐隐投来。温若宁心知此人难缠,若一味推拒反倒惹眼,便缓缓抬起脸。
许停舟晃了晃神。
那张脸素净如雪,眉眼清冽,偏偏唇色沾了酒气,透出些微嫣红。
他忽然想起京中那些似真似假的传言,脱口道:“都说药王谷三弟子有姑射仙姿……原来是真的。”
他举杯:“这杯,温姑娘总该喝了吧?”
温若宁沉默片刻,执起面前那杯青梅酒,浅抿一口。
“诶,这怎么行,”许停舟不满,“敬酒自然得饮白酒——”
“停舟。”
主位上传来顾沉宴冷清的声音。
许停舟动作一顿。
顾沉宴并未看他,而是看着手中的杯盏,淡淡转着道:“可以了。”
许停舟耸肩,坐了回去。
丝竹声起,一行舞姬翩跹而入。
周云祈坐在谢鸿琅下首,漫不经心地饮酒,目光掠过满庭繁华,却像落在虚空里。
刚刚许停舟一番胡闹行径,他虽未详细观望却也是听了去,对此他倒也没多在意,直到瞥见那个素衣的身影。
他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像。
太像了。
可她……应当早已不在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和许停舟喝完坐下后,温若宁怕再招人眼,始终没有再抬头。
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身上。
宴席过半,丝竹暂歇。
谢鸿琅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双手奉至顾沉宴案前:“前日争执,是谢某失言。此物权作赔礼,还望王爷收下。”
顾沉宴未接,只略一颔首,夏桑便上前接过锦盒。
“礼既收下,便当有还。”顾沉宴语气平淡,朝夏桑看了一眼,“去取来。”
不过片刻,夏桑捧着一只乌木长匣返回,呈现到谢鸿琅跟前。
匣盖开启的瞬间,席间隐隐传来低低的吸气声——匣中静静叠着一件软甲,金丝细密如蝉翼,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暗泽。
这…居然是还礼。
谢鸿琅脸色微变:“王爷,此甲乃先帝所赐,随您征战多年,谢某万万不敢受。”
“正是因它随本王多年,今日才该给你。”顾沉宴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局未稳,暗箭难防。谢大人一身铮骨,可撑朝堂清明,却未必防得住袖里冷刃。”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众人:
“你比本王,更需要它。”
谢鸿琅喉结微动,还欲推辞,顾沉宴已开口止住他话音:
“收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谢鸿琅静立片刻,终是躬身,双手接过乌木匣。指尖触及冰凉的甲片时,他抬眼看向顾沉宴,如今局势不稳,顾沉宴身边危机四伏,如今又中了毒…想至此,他眼里闪过一丝忧色。
顾沉宴却已转开视线,执起酒盏,仿佛方才赠出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件。
许停舟在旁瞧着,忽地拊掌笑道:“好啊宴哥!我向你讨了这金丝甲不下三次,你总说压箱底了找不着。如今琅木头一来,你倒舍得拿出来了!”
顾沉宴睨他一眼:“金丝软甲用料特殊,本就仅此一件。”
“行行行,”许停舟摆手,倒是爽快,“谁让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让给他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闪着光,“宴哥既赏了他,总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一样,就你库里头那杆——’惊晓‘。”
顾沉宴指节抵了抵额角——那杆长枪是陨铁所铸,轻韧锋锐,他年少时惯用的兵器,许停舟眼馋了多年。
“你要它作甚?”顾沉宴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又不上阵。”
“挂着看也威风啊!”许停舟理直气壮,“再说了,万一哪天要用呢?”
顾沉宴静默一瞬,终是对夏桑道:“去取来。”
许停舟顿时眉开眼笑。
顾沉宴目光转向席末的周云祈,语气平和了几分:“周大人此次在三司会审中出力甚多,于公于私,都当论功。你可有所求?”
周云祈起身,垂首道:“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讨赏。”
“论功行赏,亦是规矩。”顾沉宴看着他,眸色深沉,“不必推辞。”
周云祈沉吟片刻,才抬眼道:“下官……还未想妥。可否容日后想清楚了,再向王爷讨要?”
这话说得含蓄,却留了余地。
顾沉宴看了他两息,缓缓颔首:“准。”
一个字,既是允诺,亦是记下了这笔“未定之赏”。
恰在此时,侧席后方“砰”一声闷响,一名婢女直挺挺倒了下去,手中托盘摔落,杯盏碎了一地。
“荷风?荷风你怎么了!”她身旁的婢女第一时间扑过去,声音惊慌。
庭中霎时一静,随即低声议论四起。
“都别动!”
许停舟霍然起身,按住腰侧剑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全场:“护卫!封锁前后门,所有人原地站定,不得随意走动!”他声音沉冷,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气,“敢在摄政王府宴上作乱——找死!”
厅内护卫应声而动,宾客女眷皆被请至一侧,原地肃立,一时无人敢出声。
夏桑疾步上前,蹲身探了探荷风颈侧,又翻开她眼皮,脸色微沉,转身向主位躬身:“王爷,荷风气息极弱,似有中毒之象。”
顾沉宴稳坐于席,手中杯盏未停,只对夏桑淡淡吩咐道:“叫府医来看看。”
他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倒下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件需处理的琐事。
闻溪此时却开了口,声音平稳:“王爷,温姑娘不正是大夫么?”她目光转向温若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不如请温姑娘先瞧瞧?”
温若宁心里一凛。
这,是在试探。
既要看她有没有真本事在王府立足,也要看她临场应对的胆色。
满庭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罢了,到底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不足片刻,温若宁便起身走至中毒的婢女身旁,先观其面色,再搭脉,瞬时眉头微皱。
“砒霜入腑,兼有钩吻之毒。”她语速清晰,手下已从袖中取出银针包,“毒尚未深,来得及。”
她命晚松取来清水、生绿豆,又向夏桑要了几味应急药材。手下银针飞快,刺入荷风人中、合谷、内关数穴,随即撬开她牙关,将捣烂的绿豆甘草汁混着药粉灌入。
动作快而不乱,行针手法娴熟老道,不过半盏茶功夫,荷风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气息虽弱,胸口却有了起伏。
温若宁心稳了稳,这命是保住了。不过需静养些时日,按时服药。
她目光无意扫过地上碎裂的杯盏,以及荷风手里沾了暗渍绢帕,又掠过一旁脸色发白的紫衣婢女,最后落在荷风衣袖处的暗渍痕上。
看颜色,是某种液汁干涸后的痕迹,衣袖上和绢帕上都是一样的。
她的瞳孔猛的一震。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撞进脑海:这毒,根本不是冲荷风来的。
荷风只是误触。
下毒之人的目标,是…顾沉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