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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利刃除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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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下宫墙时,顾沉宴与谢鸿琅、许停舟、周云祈并肩走出大理寺。
朱红宫门外,谢鸿琅停下脚步:“杜今财反水,是你安排的?”
顾沉宴颔首:“三日前,我让人告诉他——若当庭揭发魏千栋,可保杜雨一命。”
“他答应了?”
“他别无选择。”顾沉宴语气平淡,“魏千栋要杀杜雨灭口,是我的人救下的。”
许停舟低声道:“张尚书那匣东西……”
“离京前,我让张焕留了一手。”顾沉宴看向周云祈,“他知道若自己出事,只有周大人能取到东西。”
周云祈眼底掠过一抹赞许:“王爷果然算无遗策,竟早早便布下这后手。”
他说着垂眸,指尖轻叩腰间玉佩,语气沉了几分:“老师将密室机关图一分为二,半张在我手中,半张在王爷处。三日前,我与王爷同入刑部,方才取出此匣。”
谢鸿琅沉默片刻,看向顾沉宴,忽然一笑:“所以从碧云镇开始,你重伤设局,江州收网,甚至与我北衙争执——全是为了今日?”
顾沉宴望向渐沉的暮色:“太后在朝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若非让她觉得有机可乘,岂会轻易露出魏千栋这条臂膀?”
许停舟倒吸凉气:“所以你早就知道李朔会被弹劾?连军饷回执都准备好了?”
“不止。”顾沉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十八人,半年前已入暗羽监控。今日不过收了部分而已。”
名单上,七个斩首的名字被朱砂重重圈起。
谢鸿琅接过名单,指尖微颤:“你连我会在堂上取匣的时机都算好了。”
“谢卿秉公,我从不怀疑。”顾沉宴看向他。
谢鸿琅忽然面露赧然,声音也低了几分:“那日北衙,我还斥责你擅杀李维锋,与你一番争执……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戏,连自己入了局都不知晓,是我愚昧。”
顾沉宴闻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无妨。若你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带份薄礼登门道歉,本王定然笑纳。”
这话本是随口调侃,没料到谢鸿琅立刻挺直脊背,神色严肃道:“自然!明日休沐,我便备礼登门,向王爷赔罪。”
许停舟在旁看得忍俊不禁,一巴掌拍在谢鸿琅肩上:“琅木头,宴狐狸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谢鸿琅皱了皱眉,看向顾沉宴正色道:“理应……”
“理应要去!”许停舟说道。
谢鸿琅点头:“那便叨扰了。”
“好!”许停舟抚掌笑道,“明日我也来凑个热闹。”他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周云祈,“周大人,这次刑部多亏了你,明日你也一道?”
周云祈垂眼道:“下官明日还有卷宗需整理,恐怕……”
许停舟挑眉:“怎么,不给咱们摄政王殿下面子?”
周云祈抬眼看向顾沉宴:“下官不敢。”
“那就说定了!”许停舟朗声笑道,“明日我们几个一同来摄政王府上作客!”
他说罢转头看向顾沉宴,眼底带笑:“我说宴狐狸,刑部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位又俊又正、办事还利落的人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顾沉宴淡淡道:“离京前张焕推荐的。今日确实出力,日后自会论功行赏。”
周云祈微微躬身,青袍垂落如竹:“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王爷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他行礼告辞,青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孤直清寂,与这宫墙下的热闹格格不入。
许停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伸手,左臂勾住顾沉宴的肩,右臂揽过谢鸿琅,将二人拉近:“今日真是畅快!你们没瞧见那老妖婆走的时候那副脸色……哈哈哈,真是痛快极了!真好,小时候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话音落下,三人都静了一瞬。
残阳如金,宫墙巍峨。恍惚间,时光倒流——
十三四岁的少年并肩站在校场上。顾沉宴与许停舟一身少将军服,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等我当了将军,定要踏平北疆,让我东晟边境三十年无忧!”少年顾沉宴眉目飞扬。
许停舟咧嘴一笑:“那我给你当先锋!咱们兄弟一起,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旁捧着书卷的谢鸿琅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父亲说,治国安邦不能只靠刀兵。我要多读书,将来做个好官,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书呆子!”许停舟揉乱他的头发,“等我们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北疆最好的马!”
“我要马做什么?”谢鸿琅护着书卷,却忍不住笑了,“……还是带书吧,我看书。”
三个少年的笑声荡开,惊起檐下栖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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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更沉了。
许停舟还勾着两人的肩,声音低了几分:“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谢鸿琅难得没有推开他,只是轻声道:“会的。”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宫墙阴影中闪出到顾沉宴身侧,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几句。
顾沉宴原本紧绷一天的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有趣的事。
许停舟敏锐察觉:“宴哥,怎么了?”
“没什么。”顾沉宴收起嘴角,应道:“府中琐事罢了,我先回。”他简短交代,甚至没等谢、许二人回应,已翻身上马。
玄色披风在暮色中扬起一道凛冽的弧线,马蹄踏碎宫道余晖,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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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正厅。
顾沉宴刚踏入厅内,便见妙果侧坐在玫瑰椅上,左脚踝缠着纱布,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见他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王爷……”
“坐着吧。”顾沉宴径直走向主位坐下,接过夏桑奉上的茶,“脚伤了?”
妙果顿时泪如雨下:“奴婢今日好心去竹苑探望温妹妹,谁知她……她竟在院里养了好些毒蛇!奴婢不慎被蛇咬伤……”她哭得梨花带雨,“王爷,您可得给奴婢做主啊!”
顾沉宴垂眸拨弄着茶盏,忍住唇角的笑意,青瓷盖沿与杯口轻叩,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来时的路上,夏桑已将竹苑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过了。每一句陈述都平直客观,不加丝毫偏颇。
顾沉宴抿了口茶,半晌才抬眼:“夏桑。”
侍立一旁的夏桑躬身,语气平稳客观:“回王爷,温姑娘确实在院中养了青纹蛇,太医已验过,此蛇无毒,姑娘脚踝肿胀系惊吓跌倒所致,已敷消肿散。”
厅内一时寂静。
顾沉宴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看向妙果:“你想如何?”
妙果见他神色平静,心中稍定,以为他终是念着旧情,咬牙道:“温若宁蓄意纵蛇伤人,心术不正!按府规,当杖责二十,跪于院中认错三日!”
顾沉宴未置可否,只道:“传温若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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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宁踏入正厅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厅内灯火通明,顾沉宴坐于主位,妙果在侧垂泪,夏桑静立一旁。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心里已然明了——这是要审“蛇案”了。
“见过王爷。”她行礼。
顾沉宴看着她,墨发飘逸,一袭干净的素白衣裙,但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妙果指控你纵蛇伤人,你有何话说?”
温若宁抬眼,语气清晰平稳:“青纹蛇性温顺,入药可祛风通络。今日妙果姑娘未经允许闯入,踢翻药篮致蛇受惊窜出,蛇咬一事,实属意外。”
她顿了顿,又道:“若王爷觉民女在院中养蛇不妥,可将蛇送出府。只是……”她看向妙果,“日后若再有人擅闯竹苑、毁损药材,民女不知该以何自保,还请王爷明示。”
这话说得极妙——先解释蛇的正当用途,再强调是“意外”,最后将问题抛回顾沉宴:你让我住竹苑,却又不给安全保障,难道要我任人打砸?
妙果气得发抖:“你……你强词夺理!”
顾沉宴静默片刻,忽然道:“夏桑。”
“老奴在。”
“传话下去:竹苑乃王府药圃重地,非经通传,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杖十。另,调四名护院驻守竹苑,专司防蛇虫、护药材。”
他看向妙果,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擅闯药圃,毁损药材,惊扰蛇虫致自身受伤,本应重罚。念在你旧伤未愈,禁足杏苑三日,抄《女诫》十遍。可有异议?”
妙果脸色煞白:“王爷!是她害我……”
“够了。”顾沉宴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府医既验明无毒,此事便到此为止。若再纠缠,便按府规论处。”
妙果浑身一颤,再说不出话。
顾沉宴看向温若宁:“至于你——养蛇虽为药用,终是危险。今日起,所有药蛇移至西院空屋集中饲养,由专人看管,需用时再取。可有意见?”
温若宁垂眸:“民女遵命。”
“退下吧。”
温若宁行礼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顾沉宴深邃难辨的目光,心中微凛。她知道,他什么都清楚——清楚妙果因那碗参汤前来挑衅,清楚她故意引蛇,清楚这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而她,不过是顺着他的局,走了一步他想看到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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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夜风微凉。
顾沉宴负手而立,望着温若宁消失在月色下的背影。夏桑悄步上前,低声道:“王爷,温姑娘处事……倒是利落。”
“呵,何止利落。”顾沉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借蛇反击,既惩了挑衅,又未出人命;当面对质,句句在理,还把难题抛回本王。”
他顿了顿,眼底幽光微闪:“太后送来的那把刀,今日算是碰上了磨刀石。”
夏桑会意:“妙果姑娘此番吃了亏,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顾沉宴语气淡漠,“蠢而不自知。禁足三日,是给她最后的脸面。若在不安分…”他没说完,但话中寒意已明。
夏桑迟疑道:“那温姑娘在王府内养蛇,终究……”
“无妨。”顾沉宴转身往书房走,“她越是有自保的能力,在这府里活得越久。本王要的,本就不是一朵任人采摘的花。”
他要的,是一把能在他掌心起舞、却不会伤到自己的刀。
今夜这一局,她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继续留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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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园内,妙果将妆台上的脂粉钗环扫落一地。
“禁足……抄书……他竟为了那个贱人如此对我!”她哭得双目红肿,狠狠攥紧手中丝帕,“等禁足结束,我就进宫!姑母定会为我做主!”
贴身嬷嬷颤声劝:“姑娘,此事本是咱们理亏在先,若闹到太后面前,王爷那边……”
“我怕他不成?!”妙果嘶声道,“我当初为救他顾沉宴差点丢了命!他就这般报答我?!还有那个温若宁……她敢放蛇咬我,我定要她百倍偿还!”
窗外,月隐云层。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深宫与王府之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