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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遇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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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有好几个都是近身伺候的婢女,荷风是负责近身端食的人之一。
可今日宴席,所有饮食必经夏桑之手。若有人要在顾沉宴的饮食中下毒,唯一的机会是——
在他入口前最后一刻。
比如,斟酒。
温若宁的目光缓缓移向附近一群人,刚才那个紫衣婢女右手微微发抖。那手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平整,边缘却有一处极细微的刮痕。
若是将毒粉藏于戒面夹层,斟酒时指尖一倾……
但此刻,局势不明,满庭皆在,这里面还不知道多少牛鬼蛇神,有无同伙,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起身,向夏桑低声道:“劳烦夏总管安置荷风,我需去府库配几味后续调理的药。”
夏桑颔首,深深看了她一眼:“有劳了,温姑娘心善。”
温若宁不再多言,朝府库方向走去,经过许停舟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快地说:
“许将军,紫衣婢女,戒指。”
许停舟眼神倏然一凛,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几不可察地颔首。
温若宁不再停留,转身离席。素色裙裾拂过地面,步速平稳,背脊却像绷紧的弦。
她一路往后院府库方向去,脑中思绪翻涌。那毒既不是冲着荷风来的,背后之人一击不成,恐怕不会罢休。
正想着,身后廊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
“温姑娘。”
那声音入耳,温若宁的心头一凛,他跟过来了。
她稳住气息,转身,垂眸福礼:“周大人。”
周云祈眸光微动,似有波澜,语气却克制:“你知晓我的名字?”
“今日谢大人、许小将军和周大人三位过府,府中早已传遍。”温若宁答得平缓。
周云祈略微点头,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像要凿穿这张清冷面皮,挖出底下藏着的旧日眉眼:“敢问温姑娘……可是京城人士?”
温若宁摇头:“民女是江州人。”
——她在江州生活七年,这番说辞滴水不漏。
周云祈眸中的光倏地黯了下去。静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是在下冒昧了。”语气里却压着未尽之言,“只是姑娘的容貌神态,实在像极了我年少时认识的一位故人。”
温若宁抬眼,目光平静:“民女自小长于江州,未曾踏足京城,也不识周大人。”
“连声音也像……”周云祈凝视着她,声音渐低,“这天下,哪有神貌、声音都如此相像之人……”
话音未落,另一道嗓音从廊柱后传来:
“周大人。”
顾沉宴缓步走近,墨色衣袍中泛着金色绣纹的光。他神色平淡,目光在周云祈与温若宁之间一扫:“来寻本王府医,可是身体不适?”
周云祈神色一敛,拱手道:“并未。只是方才见那婢女毒发情状有些蹊跷,一时按捺不住办案时的习惯,想向温姑娘讨教一二。下官在刑部审案惯了,遇事总想多问几句,还望王爷恕下官唐突。”
“周大人勤于职守,是朝廷之幸。”顾沉宴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府内些许琐事,或有些不知轻重的跳梁小丑作乱,本王自会处理,不值得周大人费心。”
“……王爷说的是。”周云祈垂首,又抬眼看了温若宁一瞬,那一眼里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化作沉默一揖,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两人。
顾沉宴走到温若宁跟前,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认识周云祈?”
“不认识。”她答的果断。
可方才宴上周云祈看她的眼神,那种几乎要烧穿伪装的震动,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审过太多人,见过太多掩饰。周云祈那种目光,是认出故人的狂喜。
她在隐瞒。
但没关系。
她隐瞒才好。她越隐瞒,就越说明周云祈是她过去且在意的一部分。而那部分过去,或许…可以让自己更好掌控她。
温若宁被他看得微微侧过脸,避开那太过锐利的审视:“王爷若无事,民女先去府库配药了。”
顾沉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行礼转身,素色身影穿过长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仍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寒霜扇冰凉的扇骨。
远处竹影摇晃,风声穿过,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许停舟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宴哥,”他压低声音,“下毒的人抓到了,是杏雨。从她戒指夹层里搜出了砒霜和钩吻粉。”
顾沉宴闻言,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么快?鸿琅给你提示了?”
“算是吧,”许停舟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不过也不全是。”
“此话怎讲?”
“在琅木头开口之前,”许停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佩服,“温姑娘已经提示过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和琅木头后来暗示我的,一模一样。”
顾沉宴眸色倏然转深。
谢鸿琅能看出来不稀奇——他执掌刑狱多年,眼毒心细。
可温若宁……
她在那样混乱的场面下,不仅迅速锁定了嫌疑人,更精准点出了藏药位置。
药王谷教她医术,难道还教她……如何在宴席上瞬息之间识破杀局么?
许停舟正要再说什么,谢鸿琅已走了过来,面色沉肃:“人既已拿住,按律当押送刑部候审。此女胆敢在王府宴上投毒,其罪当诛,其行当究。”
顾沉宴抬眼,语气平淡:“不必麻烦了。既是王府内务,我自行处置便是。”
谢鸿琅眉头微蹙,似想再言,却见顾沉宴已转身望向庭外,显然不愿再多谈。他沉默片刻:“那便依你之意。”
不多时,许停舟、谢鸿琅与周云祈先后告辞离府。顾沉宴亲自送至王府门口。
“今日扫了各位兴致。”顾沉宴语气平淡。
“宴哥说这话就见外了,”许停舟摆手,“改日再聚便是。”
谢鸿琅与周云祈亦拱手作别,三人先后上马离去。
顾沉宴正要转身回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檐角落下,单膝跪地:“主子,南巷那边有动静,目标往城外方向去了。”
顾沉宴眸色一沉,随即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走。”
马蹄声疾,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街道处。
——
温若宁从荷风屋里出来时,已是傍晚。人被安置在西厢偏房,面色青白,气息微弱但已平稳。她将配好的药交给守候的婢女,仔细叮嘱了煎服的法子与时辰。
正要离去时,远处隐约传来女子的惨叫——短促、凄厉,像被生生扼断喉咙前最后的嘶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端着药碗的婢女手一抖,药汁险些泼出。
温若宁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小心些。”
她走出房门,夜风卷着那断续的哀鸣飘来,又很快消散在深庭重院之中。
途径正庭时,两个护卫正抬着一卷草席快步穿过月洞门。
席子裹得不算严实,一角滑落,露出一只苍白染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挣扎时抓挠留下的血污。
应是那个紫衣婢女。
温若宁脚步未停,目光从那抹刺目的红上一掠而过,像看见一片落叶,一滴夜露。
她径直朝竹苑走去,素色裙摆拂过青石地面,不曾沾染半分血色。
“温姑娘留步。”
夏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清晰。
温若宁驻足转身:“夏总管,还有何事?”
“前日姑娘说,王爷寝居的环境需做些调整,于安神有益。”夏桑上前几步,声音压低了些,“我已按姑娘提的几处要点,今日着人改动了些许。可否劳烦姑娘此刻去瞧一眼?若有不妥,趁王爷回府前还来得及调整。”
“好。”她终是点头,“有劳总管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地上投下暖黄却孤寂的光晕。
———
夜已极深,马蹄声才在王府侧门止住。
顾沉宴翻身下马,身后跟着行云及数名暗羽队亲卫。一行人周身浸透浓重血气,在昏黄灯笼下泛着暗沉的光。顾沉宴玄色外袍上大片深渍,行云袖口至肩胛更是浸透。
夏桑早已闻声迎出,见状脸色骤变:“王爷——!”
“无碍。”行云抬手止住他话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都是旁人的血。”
他转向顾沉宴,抱拳:“任务已毕,属下率队归营。”
顾沉宴略一颔首,行云便领着数道黑影悄无声息没入夜色深处。
夏桑急步跟上前,一面命小厮速去备热水热汤,一面忧心忡忡:“王爷可要传太医……”
“不必。”顾沉宴截断他,脚步未停,径直往玄清阁去。
推开寝居房门的刹那,他脚步倏然顿住。
屋内灯火未燃,只借着廊下透入的微光,能看出陈设已大不相同——厚重遮光的床帐,移开的书案,角落白玉香炉,还有床头那盏……许多年未曾见过的旧琉璃灯。
暖橘色的灯罩静静立在黑暗中,像一枚沉睡的琥珀。
“这是怎么回事?”顾沉宴声音微沉。
夏桑低声道:“这是奴请教温姑娘调理之法做的几处环境上的改动。今日布置妥当后,特请姑娘来看过。这帐子、香炉、灯……都是姑娘亲自置办的。”
顾沉宴眉头紧锁:“谁允她擅动的?”
“王爷,”夏桑忽地屈膝跪下,声音发颤却坚持,“是老奴恳请温姑娘改动的。王爷若是怪罪,便怪老奴吧。”
“恢复原样。”顾沉宴没有责怪他的语气,只是很平淡的说了一句。
夏桑却没有起身,语气哀愁:“老奴十三岁便跟着老将军,是亲眼看着您长大的。老将军去前最后一句话,便是嘱咐老奴务必看顾好您。可您这四五年……何曾睡过一个整觉?每每夜半独坐至天明,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他抬起脸,眼中隐有泪光:“温姑娘是药王谷嫡传,既说了此法有益,王爷便试几日,哪怕就当安一安老奴这片心。若真无效果,老奴立时复原,绝不再多言。”
廊下风声寂寂,远处传来更鼓声。
顾沉宴立在门边,血污满身,眉宇间倦色深重。他看向屋内那片被精心调整过的、近乎陌生的宁静空间,又看向跪地不起的老仆。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起来吧。”
夏桑一怔。
“备水。”顾沉宴转身,声音疲惫,“本王沐浴。”
这便是默许了。
夏桑连忙起身,匆匆去张罗。顾沉宴独自走进寝居,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那盏琉璃灯的灯罩。
冰凉,光滑。
却仿佛残留着一丝属于旧日时光的、虚幻的暖意。
他闭上眼,肩背微微松了一瞬,又很快重新绷紧。
屋外,夜色正浓。
而这一夜,玄清阁内破天荒没有彻夜不熄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