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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竹苑蛇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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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苑内,晨光透过窗棂,却照不亮一室阴霾。
“哐——!”
青瓷碗盏砸在地上,参汤四溅,将绣着缠枝莲的绒毯污了一大片。
妙果站在狼藉中央,指尖掐进掌心,娇艳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再说一遍?王爷昨晚,留她在玄清阁用膳?还把我炖的参汤——赏给她喝了?!”
地上跪着的小丫鬟抖得厉害:“是、是真的……戌时三刻,咱们的人亲眼见夏总管传了两份膳,温氏也没出来。后来……后来奴婢去送热水,瞧见她正在喝您送去的参汤……”
妙果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那是她命人熬了两个时辰的参汤,自己还三番五次去盯着,用的料是父亲从辽东捎来的老山参!
昨夜送去时,夏桑只说“王爷正忙”,她以为和从前一样,不过是搁在案头,等他闲了或许会尝一口。
可他竟然……
“他碰都没碰……”妙果声音发颤,“就把我炖的汤,赏给了那个贱人?”
婆子在旁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那温氏昨日在玄清阁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多久夏总管亲自提了食盒送到竹苑,说是王爷赏的宵夜……”
“一个时辰……”妙果不可置信,跌坐到桌边椅上,“她温氏不过才入府几日…”
三年了。
她入王府三年,费尽心思打听他的口味,学他喜欢的菜式,一次次提着食盒候在门外。得到的从来都是“放下吧”,或者连话都没有,只有夏桑客气而疏离的接过。
他从不与人共膳。这是王府里不成文的规矩。连最得脸的闻溪姐姐,也只在他病时奉过一回药,还得站在三步外候着。
也就每每王府进了新的侍卫婢女的时候,他还愿做做样子,夜里留在她或闻溪的兰苑听听曲儿。但是也从未有过共同进膳的机会。
为了能接近他,她花费了大量精力和时间,才博得偶尔在他书房或暖阁研磨的机会,但是极少会有一个时辰之久。
可那个温若宁……那个才来了几日的江湖郎中……
“她凭什么?”妙果猛地抬头,眼底赤红,“王爷的晚膳,她也配上桌?我熬的参汤,她也配喝?!”
嬷嬷连忙劝:“姑娘息怒,许是王爷因会审在即,心神不宁,需她针灸诊治,这才留膳……”
“诊治?”妙果冷笑,“诊治需要同桌用饭?诊治需要把我送去的汤赏给她喝?!这分明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
分明是什么?
是破例,是给了那个女子,她求而不得的亲近。
妙果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因嫉恨而狰狞的脸,哪有半分平日娇柔婉转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玉梳,一点点将散乱的鬓发抿好。
“去,把我那套新裁的百蝶裙取来。”她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瘆人,“还有妆匣里那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我要去竹苑,好好拜会一下这位温妹妹。”
“姑娘,”嬷嬷心惊,“王爷今日入宫会审,不在府中,此时去会不会……”
“正是因为今日王爷不在。”妙果对着镜子,慢慢勾起一个娇媚的笑,眼神却冷如寒冰,“有些规矩,王爷日理万机,未必顾得上教。我这做姐姐的,自然得帮着提点提点。”
她转身,裙摆扫过地上狼藉的参汤痕迹。
“让她知道,什么汤能喝,什么饭该在哪儿吃。”
晨光渐盛,杏花簌簌。
妙果换了一身杏红织金百蝶裙,鬓间插着太后赏的赤金步摇,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推开了竹苑的院门。
院中,温若宁正与晚松蹲在药圃旁,将新分株的夜交藤小心埋进土里。门被猛然推开,她只是抬了抬眼,神色平静道:“妙果姑娘,有何贵干?”
妙果见她一身素布衣裙,手上还沾着泥土,眼底鄙夷更盛。她款步走进院子,环视那些晒在竹匾上的药材,嗤笑一声:“倒真是乡下郎中的做派。只是不知,温姑娘昨晚上喝我那碗参汤时,可也是这般……不拘小节?”
温若宁手上动作未停:“原来那参汤是姑娘熬的,味道尚可。姑娘若是心疼,我此刻吐出来还你?”
“你——!”妙果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温若宁!你别以为会扎几针就了不得了!这王府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一个江湖野医撒野?真当自己能攀上高枝,得王爷青眼?!”
温若宁将最后一株苗埋好,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她看向妙果,眼神里有一丝真实的疑惑:“我为何要得他的青眼?”
妙果一噎。
温若宁已转身去拿水壶,声音平淡:“姑娘若无事,还请让让,你挡着我浇水了。”
这般全然无视的态度,比直接顶撞更让妙果难堪。她气急,抬脚就往旁边一筐刚采的鲜草药踢去!
“姑娘!”晚松惊呼。
温若宁却未阻止,只是看着被踢翻的竹筐,草药撒了一地。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这些是给王爷配安神药用的。姑娘若毁了,王爷夜间难以安枕,到时候怪罪下来……”
“怪罪?”妙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在王府三年,杖毙的、发卖的不安分的贱人不下五个!王爷可曾说过一个字?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怒,指着满院的药材对那两个婆子喝道:“给我砸!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掀了!我倒要看看,她能奈我何!”
“姑娘不可!”晚松想拦,却被一个婆子狠狠推开。
温若宁见状,忽然快步走到院角,侧身挡住了几个盖着细密竹盖的篮子,声音微急:“这些不能碰!”
她越是如此,妙果越觉快意:“不能?我偏要动!”
她一把推开温若宁——其实温若宁并未用力阻挡——亲自上前,狠狠一脚踹翻了那几个篮子!
竹盖飞起,篮身倾覆。
下一刻,数十条青黑色的细长影子从翻倒的篮中激射而出,贴着地面飞快游窜!
“蛇——!!!”
妙果的尖叫声撕裂了竹苑的宁静。她吓得魂飞魄散,跳着脚连连后退,却被裙摆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几条蛇受惊,径直朝她游去。
“啊!走开!滚开!”妙果手脚乱蹬,狼狈不堪。
温若宁此时却异常冷静。她将食指弯起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极轻却奇异的呼哨。
那几条原本要四散逃开的蛇,闻声竟齐齐转向,朝着妙果的方向快速游近,其中一条猛地窜起,在她脚踝上咬了一口!
“啊——!它咬我!它咬我了!”妙果哭喊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温若宁放下手,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地上惊恐万状的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劝过你了,这些不能碰。”
“你……你害我!”妙果指着她,手指颤抖,“你故意养这些毒物害我!”
“这是青纹蛇,本是入药用的,平日很温顺。”温若宁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几条似乎有些不同……齿痕发黑,怕是带了毒。姑娘还是赶紧寻府医瞧瞧吧,晚了,毒素入血,轻则溃烂,重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妙果吓得几乎晕厥,在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婆子搀扶下,连哭带骂、一瘸一拐地仓皇逃离了竹苑,连那只摔落的金步摇都顾不上捡。
竹苑重归寂静,只余一地狼藉和几条缓缓游回角落阴影的蛇。
晚松惊魂未定,看着满院翻倒的药材竹匾,低声道:“姑娘,您别往心里去,妙果姑娘她……向来如此。”
温若宁已经开始弯腰收拾,将被踢散的草药一株株捡起。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为何要往心里去?她不过是被人借了刀。”
晚松一愣:“借刀?被谁?”
温若宁捡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昨夜……顾沉宴将那碗参汤赏给她。
以他对这王府的掌控,会不知道妙果熬汤的心思?会不知道妙果若知晓汤被她喝了,定会来找麻烦?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却还是故意这么做了。
温若宁缓缓直起身,看着手中一株被踩烂的夜交藤,忽然极低地冷笑了一声。
“好一招祸水东引……顾沉宴,你可真是算计得滴水不漏。”
她声音太低,晚松没听清:“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温若宁将那株烂掉的药草丢进一旁废篓,拍了拍手上的土,“收拾吧。该做饭了。”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沉默地映在满地狼藉上,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料峭的寒意。
——
此刻,宫道之上。
顾沉宴玄袍驭马,正朝大理寺方向疾行。晨风凛冽,卷起他鬓边几缕未束紧的发丝。
他忽然侧首,轻咳一声。
行云立刻勒马靠近:“王爷,晨风寒重,可要加衣?”
顾沉宴微抬手,止住他的动作:“不必。”
他抬眼望向前方——巍峨的大理寺轮廓已在晨雾中渐显,朱门肃立,石狮沉默。那是今日的战场。
“行云。”他声音低沉,在风中却清晰无比,“该准备的,都备妥了?”
行云策马并行,低声回道:“王爷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今日定能将那些人钉死在罪柱上。”
顾沉宴目视前方,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让行云心头一凛: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定几个人的罪。”
他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人立。
顾沉宴于马背上抬眼,目光如淬寒刃:
“我要这满堂朱紫都看清楚——谁在弄权祸国,谁在肃清朝纲。更要让帘后那位明白……”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锋锐的弧度:
“她经营二十年的棋局,该换人执子了。”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玄色身影如箭离弦,直刺向那座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森严公堂。
晨光刺破云层,将他身后马蹄扬起的尘烟照得透亮,恍若一道劈开晦暗的凛冽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