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竹影生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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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苑内，灯烛初上。
温若宁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流水临走前那番话犹在耳边：“王爷三日未眠快马回京，抵京后即刻提审人犯，又是几个日夜不合眼……他素来眠浅，这些时日更是……温姑娘若有心，还请寻机看看。”
她垂眸。流水这话，听着是担忧，却也未尝不是一种提醒。
顾沉宴若在三日后的三司会审前倒下，局势陡变，于她所求亦是大不利。
案几上摊开的素锦香囊里，都是几份药材，柏子仁、合欢药材，另添了一钱远志。她指尖在远志上停留一瞬，最终没有取出。药效太重，于试探之初不宜。
“晚松。”她起身，声音平静，“去寻夏总管，就说……我要为王爷请脉。”
约莫一盏茶后，夏桑亲自来了。
玄清阁外夜色沉静，唯有阁内透出昏黄光亮，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响。
夏桑引她至廊下，压低声音：“已和王爷禀明，但王爷正在处置紧要文书，还请姑娘稍候片刻。”
温若宁颔首，静立等候。晚风带着夏末特有的、将散未散的闷热，拂过廊下。
不多时，环佩轻响。
妙果一身娇艳衫裙，端着黑漆托盘袅娜行来，盘上一盏青瓷炖盅热气氤氲。
她瞧见温若宁，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屑与讥诮，旋即扬起下颌，径直转向夏桑，嗓音甜腻：“夏总管，王爷连日操劳，我特意炖了参汤，最是安神补气。您看……”
夏桑客气而疏离：“王爷正忙，还请姑娘稍待。”
妙果也不急，转眸瞥向温若宁，目光扫过她手中提着的那个小巧素锦香囊，轻笑一声：“妹妹这香囊倒是精巧，不过王爷不喜这些虚浮玩意儿，往日妾身送的安神香，都原样退了回来。”
温若宁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香囊布料，声音平稳：“效用不同，因人而异。”
见她反应平淡却隐含锋芒，妙果心头更堵，只觉得这新来的医女装模作样。她转向夏桑，语气带了几分娇嗔：“夏总管，这汤再等可要凉了，失了药效如何是好？不如您进去瞧瞧？”
夏桑抬眼望了望窗内纹丝未动的剪影，摇头：“王爷未唤，不敢擅扰。”
“不进去看看，怎知王爷不需？”妙果话音未落——
“何人在外喧哗？”
屋内，一道沙哑冰冷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
夏桑立时瞪了妙果一眼，匆匆推门而入。片刻后复出，神色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王爷让二位进去。”
妙果面上一喜，忙理了理鬓发，率先踏入。温若宁随后步入。
阁内烛火过分明亮，刺得人眼涩。
顾沉宴坐在书案前，单手撑额，朱笔悬在公文上方。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乌青浓重，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王爷，”妙果上前，将炖盅轻置案边，声音放得愈发柔婉，“听闻您几日未曾好生用膳了，奴婢给您炖了汤……”
“嗯。”顾沉宴打断她，视线甚至未离开公文，“搁那吧。”
妙果借着放炖盅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快速扫过他手边摊开的卷宗——是刑部呈报的三司会审人员名录。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更柔，指尖似无意般轻触了下他执笔的手腕：“王爷，汤要趁热……”她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几乎带着气音，“奴婢喂您用些可好？您批阅公文，不必费神……”
顾沉宴笔尖一顿。
他缓缓抬眼。
那双眸子看向她时，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足够让她背脊发凉——然后落回公文。
“出去。”
两个字，清晰、平稳，甚至没有怒意。
却比任何斥责更让人难堪。
妙果一噎，咬着唇，不甘地望向他，却见他已重新垂眸看向手中卷宗，只得福身：“那……奴婢告退。”转身时，目光狠狠剜了温若宁一眼。
妙果离去，阁内忽然静得只剩烛芯噼啪作响。温若宁与夏桑静立下首，气氛凝滞。
她悄然环视，此处虽设了坐榻，但更似处理公务之所，并非适宜安寝之处，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无形的紧绷。
半晌，顾沉宴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声音比方才更哑：“何事？”
温若宁抬眸：“流水大人离府前，提及王爷连日辛劳，眠浅难安。民女略通此道，故来请诊。”
顾沉宴未置可否，闭目仰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轻叩扶手，似在思量政务，又似在权衡。
温若宁看向夏桑，夏桑微微点头。
她上前，行至书案侧旁，动作极轻地执起他的手腕。
指尖触及的脉搏弦急细数，寸关尺三部皆显躁动，心阴亏耗。脉象沉滞处，似有深悲淤结。温若宁眼睫微垂——这般心脉，非剧痛不能成。
她抬眸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顾沉宴，心有所思，他这样的人……究竟遇到什么事，才引发悲恸伤及至此呢？
她诊了片刻后，松开了手。
“王爷之症，非一日之寒。”她声音清晰平稳，“思虑过重，心血暗耗。是否……时常入夜难寐，即便勉强入睡，亦多梦易醒，且此症…约有四五年光景？”
顾沉宴撑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仍未睁眼。
夏桑却已面露惊诧，随即化为急切：“姑娘所言丝毫不差！王爷自四年前起，便难有好眠。可有何法子调理？”
温若宁沉吟片刻：“法子是有，只怕…王爷不乐意。”
首先这个环境就要改。可他那样的人怎可允许旁人肆意改动他的安寝之处？
夏桑摇头：“倒是无妨，我是看着王爷长大的，只要能调理好王爷的身子，我这张老脸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姑娘只管吩咐。”
“需从环境、药石、针术三处入手，”温若宁条理清晰，“眼下最要紧的是施针疏导郁结之气，辅以安神汤剂。环境布置倒可暂缓。”
夏桑大喜：“需何药材？我即刻去备！”
“取百合二钱、茯神三钱、夜交藤二钱。”温若宁道，“不必炮制，我亲自处理。”
夏桑连连应下，殷切看向顾沉宴：“王爷，不若先让姑娘施针？”
顾沉宴阖目不语。
夏桑却似得了准信，面露欣慰，“温姑娘，请开始吧。”
温若宁自袖中取出针囊，铺开，她绕至他身后，指尖拂过他脑后风池穴附近，“请王爷坐稳，放松肩颈。”
银针细如牛毫，在她指尖稳而准地刺入穴位。她动作轻柔迅捷，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
行针间，她目光掠过案上那盅参汤，缓声道：“参汤虽补，然王爷此时肝火亢盛，心血已亏。若服此汤反易壅滞气机，于安眠无益。民女可配些药茶，取其养阴安神之效，更为对症。”
“嗯。”顾沉宴终于应了一声，极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此后便再无言语。阁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窗外遥远的虫鸣。温若宁专注于手下针感，调整着深浅与捻转。
不多时，顾沉宴睁开眼，似乎是想起什么，执笔于一卷公文上，开始批阅。
忽而——
“咕……”
一声轻微的肠鸣，在过分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来自她的腹部。
阁内死寂一瞬。
顾沉宴笔尖未停，却道：“……没用晚膳？”
温若宁耳根微热。是了，午膳被闻溪搅扰，晚膳时分竹苑院门莫名反锁，她至今未食。
“……是。”她低声答。
“案上那汤，喝了。”他道。
温若宁一怔。那是妙果送来的参汤。
她还没来得及动，另一道腹中的闷响从他的方向传来。
他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温若宁垂眸：“王爷若允，民女可请夏总管备些清粥。王爷若是空腹行针，气血易虚。”
顾沉宴未答。他重新执起朱笔，沾墨的动作却比方才慢了一分。笔尖悬在公文上方，迟迟未落。
“夏桑。”他终于开口，声音略显嘶哑。
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在旁伺候的夏桑即可应答：“奴在。”
“备膳。”顾沉宴笔尖落下，批下一字，“两份。”
“是。”夏桑躬身，目光快速扫过静立一旁的温若宁，语气恭顺，“老奴这就去安排。”
温若宁微微一怔。两份？
她尚未开口，顾沉宴已淡淡道：“针还未起完。”
确实，安神针需留针一刻。
“民女失职。”她垂眸，回到他身后，指尖轻触银针，检查针感。
约莫半刻钟后，夏桑亲自提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在外间小桌上布菜：一盅米粥，几样清爽小菜。
“王爷，温姑娘，请用些。”夏桑布好，垂手退至一旁。
顾沉宴搁下笔。
“起针。”他道。
温若宁依言将银针一一取下，收好时，右手手腕传来细微的酸胀感。她轻轻揉按，见他已起身走向外间，跟了过去。
顾沉宴在桌旁坐下，并未看她，只拿起银箸。
温若宁立在一旁，未动。
“坐下。”他声音没什么情绪，舀了一勺粥，“吃完。”
“谢王爷。”她在下首坐下，与他隔着一个桌角。
粥是温的，小菜清淡爽口。两人各自用着，再无言语。整个过程，顾沉宴进食的速度平稳克制，姿态依旧带着属于上位者的疏离。
温若宁吃得仔细，也吃得安静。
用完，夏桑悄声收拾时，顾沉宴目光扫过案上那空了的参汤盅，眼底掠过一丝意味。
“退下吧。”顾沉宴已回到书案后，声音疲惫。
“是。”温若宁起身离去。
室内静下。
顾沉宴目光落在公文上，笔尖悬了悬，忽然开口：
“夏桑。”
“老奴在。”
“让厨房备些燕窝粥和茯苓糕，”他语气平淡，“送去竹苑。”
夏桑微怔，随即躬身：“是。”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竹影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