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见青山》南椒大盗

38、第三十八章 夜局初布

　　慈宁殿内，檀香袅袅。

　　魏明漪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青瓷茶盏的杯盖，听完魏千照回禀顾沉宴与谢鸿琅二人在北衙争执的细节，眼中不见半分喜色，反凝着一层深重的疑云。

　　“顾沉宴可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她声音平缓，却透着寒意，“当众杀人，就因几句辱骂发怒？”

　　魏千照忙道：“千真万确，姑母。眼线报得仔细，那李维锋骂得不堪入耳，顾沉宴听着听着，突然就动了手……”

　　“他顾沉宴又不是今日才被骂，这些可惹不怒他。”魏明漪看着茶盏说了一句。

　　“姑母，李维锋辱骂的……是谢鸿琅。”

　　“谢鸿琅？”魏明漪指尖一顿，沉吟道，“若是为此……倒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一处长大的情分。”她眼底疑虑未消，但暂时接受了这个最合理的解释。

　　只见立在魏千照下首的魏湛忽然插话，语气轻浮：“姑母，既然他们生了嫌隙，咱们何不趁机去笼络一下谢鸿琅？送些金银美人，让他心里舒服些，说不定……”

　　“蠢货！”魏明漪骤然抬眸，眼中寒光迸射，厉声打断，“谢鸿琅是什么人？那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此时去示好，非但无用，反会授人以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声音恢复冰冷，“我们不需要他倒向我们，只需他在三司会审时，不偏不倚，严格按照他那套程序来办，不给顾沉宴行任何方便，对我们便是大幸。”

　　她转向魏千照：“柳相那边，务必让他提点好唐司岸。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唐大人心里有本账。”

　　“侄儿明白。”魏千照躬身。

　　太后又想起一事，眉头蹙得更紧：“派去截杀陶傲德、杜今财的人，如何了？”

　　魏千照面色一黯，低声道：“回姑母，我们的人追上了押送队伍，可谁知那队人马是暗羽卫假扮的，囚车里都是些小角色。陶、杜二人……恐怕早已被顾沉宴用暗度陈仓之计，秘密押送入京了。”

　　“一群废物！”茶盏被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闷响。魏明漪胸口起伏，眼中厉色翻涌，却又迅速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死水，“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此次三司会审，你们二人底下明面上有牵扯的人，该弃的便弃了吧。折进去四五个，断尾求生，总好过被那疯子顺着藤蔓一路摸到你们身上。”

　　魏千照与魏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与惊悸，却也只能低头：“侄儿明白。”

　　这时，青池悄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小指粗细的密信，躬身呈上：“太后，王府有信来。”

　　魏太后接过，展开迅速扫过，眉心微蹙：“顾沉宴从江洲带了个女大夫入府？”

　　“是，”青池低声道，“据闻是药王谷弟子，姓温。府里都在传，是王爷寻来调理失眠之症的。”

　　“失眠？”魏明漪冷笑一声，将那密信随手丢在案上，“他顾沉宴睡不着觉，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需要带个江湖郎中入府？”她眼中精光闪烁，“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人，或与三司会审脱不了干系。”

　　她略一思忖，对青池吩咐：“传话给妙果，让她机灵些，仔细摸清楚那女大夫的底细，以及她与顾沉宴之间究竟是何关系，哀家倒要看看，这失眠如何治。”

　　“是。”青池领命，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檀香依旧不疾不徐地燃烧着，将魏明漪深沉莫测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氤氲之后。

　　———

　　玄清阁内，檀香与药香缠在一起，淡得几乎不可闻。

　　顾沉宴立在窗边，玄色常服的衣摆垂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

　　窗外寒枝疏影，月色漏过枝桠，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如刃的眉峰和高挺的鼻梁，都散发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凛冽。

　　夏桑垂首立在下方，将温若宁入府两日的事一一禀明，每一件都说得条理分明，不带半分偏袒。

　　“……至于今夜迎候之事，”夏桑语气平稳地继续道，“她称不喜喧闹故而未至，晚松一直随侍在侧，并未脱离视线。”

　　“嗯。”顾沉宴淡淡应了一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冰凉的触感压下几分疲惫。

　　他听着那女子一一应对的巧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心思剔透，手段也干脆，但是她那般看淡一切不把任何人与事放眼里的执拗，在这个府邸，并非智举。

　　这王府是盘缠人的局，规矩是网，人心是刀，她那般锋芒外露，迟早要栽跟头。

　　夏桑汇报到最后，语气多了几分试探：“……闻溪姑娘按例处置，温姑娘却搬出王爷您的允诺，此事虽已作罢，但府中规矩不能乱，是否需……”

　　“不必。”

　　顾沉宴打断他，声音低沉无波。连日在北衙夜审几个案犯，拆解魏党布下的局，三日后还要应对三司会审，他实在没力气去管这些后宅纷争。

　　府里有人跳出来试探，让她吃点教训也好，省得她总带着股江湖气，不知天高地厚。

　　夏桑一愣，抬眼瞥见自家王爷眼底的倦色，那是连日操劳积压的疲惫，并未再开口。

　　“妙果那边，”顾沉宴侧过脸，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疏离，“不必苛责。”

　　这话听来像偏了妙果，实则是懒得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在他眼里，妙果的挑衅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不值得浪费心神。

　　夏桑心头了然，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

　　“退下吧。”顾沉宴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夜色，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淡。

　　夏桑悄然退去，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夏桑口中那个据理力争的身影，指尖微蜷。

　　聪明是真聪明，不懂收敛也是真。

　　可他眼下，实在无暇顾及。

　　三司会审的天平已开始倾斜，魏党与柳相暗通款曲，谢鸿琅那边还因李维锋的事存着芥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至于府里的那些腌臜事，她既然能破第一次，想必也能应付后续。

　　顾沉宴闭了闭眼，将那点莫名的牵绊压下去，眸中重归沉冷。

　　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其余的，都不重要。

　　玄清阁的门刚合上没多久，便传来轻缓的叩击声，三下一组，规整得不带半分逾矩。

　　流水守在门边，沉声问：“谁？”

　　“奴婢晚松，求见王爷与流水大人。”门外的声音清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流水抬眼看向窗边的身影，见顾沉宴未作阻拦，只微微颔首，便侧身拉开门：“进来。”

　　晚松低着头快步走入，青色素裙沾了些夜露的湿气，走到屋中便屈膝福礼：“见过王爷，见过流水大人。”

　　流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是温姑娘让你来的？方才王爷回府，府门处未曾见她。”

　　顾沉宴指尖一顿，侧脸的线条愈发冷硬，却未回头——他本也没指望她会来迎，这府里的虚礼，她大抵也不屑于做。

　　晚松连忙解释，声音急促了些：“回大人，原本姑娘就不喜喧嚣，也未打算去的。但是姑娘想出门去厨房寻些吃食的时候，发现竹苑的门不知被谁从外面锁了，我们折腾了许久才撬开。”

　　顾沉宴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嘲。

　　果然，刚入府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动手脚。这王府的魑魅魍魉，倒是比朝堂上的对手更沉不住气。他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却未多言——这点小伎俩，若她都应付不了，也就不配做他的解毒之人。

　　流水没察觉自家王爷的细微变化，只追问：“温姑娘可有其他话托你带给爷？”

　　晚松摇摇头，指尖攥了攥裙摆：“没有。奴婢是来给流水大人传话的——温姑娘找您，说有要事相商。”

　　“找我？”流水一愣，下意识瞥了眼窗边的顾沉宴。

　　顾沉宴周身气压未变，只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晚松，带着审视，却无半分郁色。

　　他倒不意外，她向来拎得清，知道此刻他无暇他顾，流水更便于处理具体事务，这分寸感，比他预想中要好些。

　　晚松被那目光扫得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姑娘特意交代，务必请流水大人移步竹苑一趟。”

　　“去。”

　　顾沉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不带半分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流水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

　　他不敢多耽搁，跟着晚松匆匆离去，关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衬得阁内愈发寂静。

　　顾沉宴立在窗边，寒月的清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望着远处竹苑的方向，眼底一片沉冷——他不在乎她找的是谁，只在乎她能否说到做到，让流水顺利取回药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流水推门而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爷，温姑娘让属下即刻启程去西域。”他递上一叠素笺，“这是蚀骨散所需药引的图样、名称，还有辨别真伪的法子，她都写得一清二楚，连西域可能有药引的据点都标了出来。”

　　顾沉宴接过素笺，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扫了两眼，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流水见他神色平淡，又补了句：“属下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不在王爷身边，您万事需留心，尤其是魏党的人，恐会趁机下手。”

　　顾沉宴抬眸，眼底已无半分多余情绪，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不必担心。”

　　他将素笺收起，声音低沉而笃定：“在你回来之前，魏党掀不起什么风浪。”

　　夜色渐深，流水早已离去。玄清阁的烛火摇曳，映着他孤直的身影，冷硬得像一块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