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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让她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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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宴稳坐桌旁,继续不紧不慢地喝茶,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无关。
流水定了定神,快步走近顾沉宴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爷,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顾沉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正要开口,目光却忽地转向了静静立在桌边的温若宁。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话锋一转,对着她道:“你既已看破全局,不如说说,下一步该如何走?”
温若宁心中微嗤,又来了。这人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的立场与深浅。
她面上无甚波澜,情绪平稳得近乎淡漠。凝眸思索片刻后,并未直接回答顾沉宴,反而转向流水,声音清晰而冷静:“流水大人,你安排客栈落脚之事,都有哪些人知情?”
“除我外,便是那八名贴身精锐金吾卫知晓具体地点。为稳妥起见,行程细节也只告知了他们。”流水答道,脑中迅速回想过流程。
“那么那八人之中,可有你能完全排除嫌疑、确信绝无问题的?”温若宁冷静地问道。
流水被问得一怔,旋即认真思索,慎重地点了点头:“有两人,我敢以性命担保。”
温若宁微微颔首,又问:“方才审问掌柜与伙计时,可曾问清,这客栈除大门外,是否还有其他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途径?”
流水答道:“都查问过。除了大门,便只有厨房上方有一处通风换气用的墙窗,但甚是狭小,我亲自看过,窗台积灰完整,并无人为触碰的痕迹。”
温若宁目光微动,沉吟一瞬,心中似有了计较。她对流水道:“劳烦流水大人,立刻安排你信得过的那两人,守住二楼楼梯口,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放任何人上来。”她说着,从腰间布制小袋中取出一小包物什递给流水,“然后,按我接下来说的做。”
流水接过那包东西,触手微有粉末感,他下意识看向顾沉宴,等待示下。
顾沉宴的目光微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流水立刻应道:“好!姑娘请吩咐!”
温若宁随即快速低声嘱咐了他几句,便转身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房门。
她站在二楼走廊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楼下庭院中的金吾卫们,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王爷中毒,情况危急!流水大人需立即前往药铺配取救命药材!大人有令,在此期间,所有人务必死守客栈各处关口,不得放任何人出入,更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军法处置!”
她的声音清晰传遍小院,声音不沉,却颇具威严。众人闻言,神色俱是一凛。
流水紧随其后走出,迅速点出那两名心腹,令其持刀肃立于楼梯口,严令禁止任何人上楼。
又对其余人部署了防守位置,着重把守大门及围墙。安排妥当后,他朝温若宁方向抱拳一礼,便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客栈。
见流水离开后,温若宁快速回到屋子里,反手关上房门。
抬眼便见顾沉宴已不在桌边,而是立在窗侧的阴影里,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此刻这屋子便是鱼饵,”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不避避?”
温若宁语气平静无波:“我若走了,鱼儿未必敢咬钩。况且,”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王爷在此,我总归死不了。”
顾沉宴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你这么有把握,我会护着你?”
温若宁回以一抹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浅笑,直言不讳:“自然不是护我,是护您的解药。”
顾沉宴看着她冷静剖析利害的模样,眼底那点兴味更浓了些。
“倒有自知之明。”他淡声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嗖”的一声厉响,一支弩箭破窗而入!
顾沉宴反应极快,刹那间疾步上前,一把攥住温若宁的手臂,将她猛地向后扯开!
只见箭矢直钉入他们方才站立位置附近的梁柱上,尾羽剧颤!
两人因这力道踉跄着撞在一起,温若宁的后背瞬间抵上他坚实的胸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温若宁心头一震,猝不及防的袭击和这过近的接触让她呼吸微滞。
顾沉宴将她护在身前与墙角的夹角里,低头看她时,发现她瞳孔微缩,将她那一丝惊慌尽收眼底,瞬间觉得多了几分趣味。忍不住发出戏谑的声音:“怕了?现在,可后悔自己设的这个局?”
温若宁迅速压下心悸,力持镇定,声音却因方才的惊险而微带一丝轻颤:“这话应当问王爷自己,可曾后悔,将这设局的机会,给了民女?”
“咻!咻咻!”
她话音刚落,又是数支弩箭接连穿透窗纸射入屋内,力道强劲,钉入木质家具发出沉闷的“咄咄”声,有一支甚至擦着顾沉宴的肩侧飞过,带起一小片衣料。
“趴下!”顾沉宴低喝一声,揽着她的肩膀顺势向下一压。
温若宁被他带着扑倒在地,他的手护在她脑后。地面冰凉,她的脸颊几乎贴上他胸前的衣襟。
许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妥,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被他用力按了回去。
“不想死就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紧绷。
温若宁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在箭矢破空的间隙里,擂鼓般敲打着耳膜。她僵着身体,不再试图动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眼下说明……内鬼已传出了消息,并且招来了外援灭口或强攻。
她的局,见效了。
但此刻,他们也成了困在房中的活靶子。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密集的箭雨骤然停歇。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箭镞深深没入木梁、墙壁、桌椅甚至地面后,箭杆犹自发出的细微颤音。
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楼下兵戈之声乍起,呼喝交织。
一道压低的狠戾嗓音穿透嘈杂:“楼上已无声息!那医女不会武,想必与那垂死的顾沉宴皆毙命!速速纵火,莫待流水折返!”
旋即传来守在梯口那两名金吾卫的怒喝:“放肆!谁敢上前!”
“找死!”对方厉声,刀刃破空之声更剧!
几乎同时,檐外掠过衣袂窸窣之响,有人踏瓦凌空,翻上二楼廊道!
“砰——!”
房门被猛力踹开,两道黑影持刃扑入!
顾沉宴在门扉洞开刹那已旋身而起,袍袖拂动间两点寒星疾射,没入来者咽喉。
二人身形一滞,闷声倒地。
温若宁随之起身,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体,穿透他们咽喉的,赫然是两枚细长的银簪——正是她今日绾发所用。
她微微一怔。倏尔想起方才他护她伏地时,指尖似不经意拂过她发鬓,原是为取簪为刃。
“事急从权,”顾沉宴低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他已执剑挡在她身前半步,目光紧锁门外,并未回头,“待回京,赔你两支。”
温若宁心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还未来得及开口,抬眸便见门外廊影之中,又有数人提刀掩至,刃光映着窗外渐起的火光,凛凛生寒。
显然门外杀机迫在眉睫!
顾沉宴眸光一沉,腕底长剑铿然出鞘,若寒龙吐信,直迎最先破门的两道刀光。
格挡反刺间血光迸现,闷哼与刃锋入肉之声并起,腥红霎时溅上素白窗纸。
温若宁悄然后撤至屋内死角,指间已扣住数枚幽蓝细针,眸色静冷如观棋局。
恰在此时,院外陡然传来一声嘹亮长啸!
紧接着便是马蹄踏碎青石、甲胄铿锵的轰然巨响,如潮水般自客栈四周席卷而来!
“列磐石阵——全力合围!”
流水震耳欲聋的吼声撕裂夜空!
方才还在狂笑的敌方头领声音戛然而止,转为惊怒:“不好!中计了!快撤——!”
然而已经迟了。
客栈大门、侧门、乃至围墙之外,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早已埋伏在外的金吾卫如铁桶般合围,弩箭上弦,刀枪林立,彻底封死了所有去路。
方才佯装不敌退守的金吾卫也骤然暴起反击,与外围伏兵里应外合!
院中局势已然逆转!
黑衣死士们惊慌四顾,却发现退路已绝,顿时阵脚大乱。
“放箭!”流水令下。
箭矢如蝗,自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格挡声、躯体倒地声混作一团,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兵败如山倒。
约莫一盏茶后,厮杀声渐息。
温若宁凝神细听,屋外廊道上的打斗声亦渐被压制。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唯有浓重的血腥气透过门窗缝隙弥漫进来。
温若宁这才从死角缓步走出。
顾沉宴已收剑立于房门处,玄色衣袍下摆沾染着暗沉血色,手中长剑犹自滴血。
他身前横七竖八倒着六七具黑衣尸首,几乎将门口堵住。他并未回头,只是提着剑,目光阴鸷冷冽地俯视着楼下庭院。
庭院中,景象更为惨烈。四十余具黑衣尸体与数名金吾卫的遗体交错叠压,鲜血几乎浸透青石板地。
流水正指挥着剩余的金吾卫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温若宁行至顾沉宴身侧,扫过满院狼藉,淡声道:“王爷身边,当真是步步杀机。”
“怎么…后悔了?”顾沉宴气息似乎有些紊乱,“……晚了。”
温若宁闻言,感觉情况不对,再看顾沉宴垂身握剑的手,那骨节分明的手正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虽极力克制,却逃不过她医者的眼睛。
她再抬眸细看他脸色,方才厮杀时的凛冽寒意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亦有细密冷汗渗出。
她心下一沉,不及多言,倏然伸手扣住他手腕。
指尖触及脉搏的刹那,温若宁眸色骤沉——脉象沉涩乱窜,方才那番激斗牵动内息,竟将蚀骨散的毒彻底引发!
“凝住内息!”她声音低促,当即托住他手臂,另一手迅速扶住他后腰,半架着他往屋内带,“先回房。”
触手之处,他手臂冰冷僵硬,寒意刺骨。
顾沉宴已说不出话,只由她搀着踉跄入内。他的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脸色白得吓人,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刚被扶到椅中坐下,他整个身子都似乎僵住不动了。
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流水的声音:“王爷,属下来禀情况。”
温若宁立即道:“快些进来!”
流水推门而入,一眼看见顾沉宴的样子,脸色骤变:“爷的蚀骨散发作了!”他急看向温若宁,“温姑娘,可有法子?”
温若宁立在顾沉宴身侧,平稳而冷静地对流水快速吩咐:“劳烦速去准备热水,要烫些的,王爷需即刻药浴驱寒。”
“好!我这就去办!”流水不敢耽搁,转身疾步离去。
温若宁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只冰蓝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俯身至顾沉宴面前。
“张嘴。”她声音冷静,捏开他紧抿的唇,将药丸送进他口中,“含化咽下,护住心脉。”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木桶落地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