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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启程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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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带着几名心腹侍卫抬着热水和浴桶进来,迅速在屏风后布置起来,水汽很快氤氲开来。
“温姑娘,热水备好了!”流水说了一句,便挥手屏退了其他人。
温若宁站在桌边,低头仔细擦拭着银针,闻言头也未抬:“嗯,扶王爷进去。”
流水应了声,上前到几近昏迷的顾沉宴身侧,开始替他解开衣袍。褪至只剩一层单薄内衬时,他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仍立在桌边摆弄银针的温若宁,声音压低:“温姑娘……您要不要……暂且回避一下?”
温若宁手中银针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月色:“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分。”她略一停顿,又淡淡补了一句,“况且,我又不是头一回见。”
流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表情,手上动作却不敢耽搁,迅速将顾沉宴身上最后那层内衬褪去,半扶半架地将人送入屏风后的浴桶中。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水声,氤氲的水汽携着药香漫出,模糊了烛火的光晕。
流水安置妥当,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守着。
温若宁将最后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过,针尖映出一点冷静的亮芒。她起身,端着针具走向屏风。
绕过绘着墨竹的绢面,浴桶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顾沉宴背靠桶壁,墨发湿漉地贴在颈边,水汽氤氲中锁骨线条清晰可见。他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水汽氤氲中,眉宇间痛楚未散,长睫在烛光下投出细碎阴影。
温若宁执起他搭在桶沿的左手腕。指尖下的皮肤冰凉,一道青黑色的毒线已自腕间蜿蜒而上,越过小臂,直逼肘弯。她眼神未变,指间银光一闪,便见三针接连刺入曲池、尺泽、少海三穴,针尾微颤。
“唔……”顾沉宴眉头骤然收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在水下难以自抑地轻颤,带动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他勉力抬起眼帘,视线因剧痛而模糊。
烛光透过水汽,勾勒出温若宁凝神施针的侧影——清冷如玉的轮廓,低垂的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专注的阴影,唇线抿得笔直,仿佛世间只剩手中银针。
心底某处,像是被这专注至极的侧影极轻地刺了一下。
未及细辨,指尖传来锐痛。
温若宁已执起他的食指,银针在指尖迅速一点,暗红近黑的毒血便涌出,滴滴答答落进她早备好的白瓷碗中。
血滴撞击碗底,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
与此同时,更深的痛楚从骨髓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冰针顺着血脉游走,寸寸刮过骨骼。顾沉宴呼吸陡然急促,额角青筋凸起,另一只搭在桶边的手猛然攥紧,指节青白。
“凝气,缓息。”温若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引内力循任脉下行,莫抗痛感,随它走。”
顾沉宴闭上眼,依言调息。
剧痛如潮水拍打神志,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冰。但那只始终稳稳托着他手腕的手,以及那规律落下的、仿佛带着某种节律的滴血声,竟成了锚点。
痛楚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缓慢退潮。
滴血声渐渐稀疏。
他的意识随之沉浮,最后沉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不知多了多久。
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铺开一层青灰的凉意。
顾沉宴睁开眼时,感觉骨髓深处残留的、钝化的隐痛,以及唇齿间尚未散尽的药草苦味。
他发现自己已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干燥柔软的薄被,昨日那身湿透的内衫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洁净的素白中衣。
记忆回笼,昨夜混乱的刀光、箭矢破空声,最后清晰定格的,是她捏开他唇齿喂药时冰凉的指尖,和那句不容置疑的“凝气,缓息”。
那场她主导的、近乎冒险的瓮中捉鳖,竟成了。
他目光扫过房间,在屏风旁的地面上停顿了一瞬——那里扔着几块用过的布巾,边缘浸着深色的水渍。
昨夜毒发狼狈,零碎记忆里似乎有她费力搀扶、擦拭的情景。
他撑臂试图坐起,因毒发导致的骨痛传来清晰的撕扯感,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门外适时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进…”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低哑,气息也有些不稳。
流水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
他见顾沉宴已醒,神色明显一松,将托盘放下,躬身低声道:“爷,您醒了。温姑娘说您今晨会醒,让属下备了清淡的早膳。”
顾沉宴接过温热的粥碗,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暖意,语气平淡:“她人呢?”
“温姑娘在自己房中歇息。”流水顿了顿,补充道,“昨夜您睡下后,她仔细清理了浴间和您换下的衣物,又写了张方子让属下去抓药,嘱咐今早煎好。然后便回房了,一直未出。”
“嗯。”顾沉宴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熨帖。
她果然如此,做完该做的一切,便退回安全距离,清醒得近乎冷漠。
“爷,”流水小心道,“您这次毒发,熬过去的时间,似乎比前两次短了不少。”
顾沉宴指尖微顿。前两次蚀骨之痛,如同没有尽头的寒渊。昨夜剧痛虽烈,但那最摧折意志的峰顶,确似缩短了。
他承认,在解毒一事上,她确有能耐,且未藏私。
他慢条斯理又咽下一口粥,情绪已敛。
“昨夜的事,都办妥了?”声音恢复冷澈。
“是,按温姑娘的法子办的,都妥了。”流水声音压低,“内鬼已控制住,是周莽。”
顾沉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周莽,金吾卫的老人了。
“如何抓的?”低沉的声音响起。
“温姑娘给了包药粉,”流水压低声音,“无色无味,沾上后要用特制烛火照才显光。她让我洒在厨房那小窗沿上,说内鬼不敢走明路,定会从那儿递消息。”
他语速快了些:“天亮前查了,八个人里,只有周莽鞋底和裤脚沾了粉。人已关押。”
顾沉宴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厨房小窗……他记得昨日席间,她问过流水客栈有无其他传递消息的途径,流水答了那处积灰的窗。
原来那时,她问的每一个问题,看的每一处细节,都已是在为最后的收网布局。
“温姑娘还说,昨夜动静大,贼人必以为我们慌乱,正是传信的好时机。”流水语气里带着叹服,“没想到她不止医术高明,设局抓人的心思也细。昨夜多亏了她,否则损失难料。”
顾沉宴沉默地喝着粥,没说话。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却似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对昨夜凶险过后局势被掌控的些微放松,有对周莽背叛的冷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审视。
审视的对象,是那个此刻正在西厢安睡的女人。
她不仅能从蛛丝马迹中预判危险、用医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还能在自身亦受威胁的混乱中,冷静布下一个环环相扣的局,精准地揪出藏在身边的毒牙。
这份胆魄、心计与执行力,远超一个“医女”,甚至超过许多他麾下的谋士。
昨日她压住他筷子时眼中的坚持,喂药时的果断,布置一切时的沉静……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猜忌仍在,那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但冰层之下,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在悄然松动。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触。
他将空碗搁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澈:“周莽,撬开他的嘴。本王要他知道的一切。”
“是!”流水肃然应道。
顾沉宴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屏风旁那堆用过的布巾。
“爷?”流水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顾沉宴倏然回神,眸中那点几不可察的微澜瞬间敛去,问道:“还有何事?”
“京城传来消息,”流水神色凝重地补充,“刑部尚书张大人……昨夜在府外遇刺,重伤昏迷。”
顾沉宴眸光骤然一凝。
刑部张焕,执掌刑狱十余载,为人刚直,是朝中少数只认律法、不涉党争的重臣。
杜今财一案若走三司会审,大理寺定是谢鸿琅坐镇,虽说自己上次同他争执激烈,如今和他关系有些许微妙,但总归说,还算是自家地盘。
至于都察院,那是太后的钱袋子,铁定要唱反调。
如此一来,刑部这一票,就成了关键的中立胜负手。
如今,这张至关重要的“中立牌”,竟在此时倒了。
“刑部事务,现由谁暂代?”顾沉宴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底。
“据报,已由柳相紧急举荐,陛下准允,暂交刑部侍郎唐司岸署理。”流水答道。
柳相。
顾沉宴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厌烦之色。
柳相柳步瑕,是朝中除魏党外另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膝下有两女,次女柳月璃已入主中宫,为当朝皇后。长女柳云疏,才貌冠绝京城,有“第一贵女”之称。柳相曾多次试图将其送入摄政王府,意图联姻,却被自己拒绝。
此人权力欲极重,惯于在魏党与他之间骑墙观望,左右押注。其终极野心,无非是盼着自己与魏氏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此番举荐自己人插手刑部,表面是“为国举贤”,实则是要在这盘棋里,塞进一颗属于他柳家的、可以随时倒向任何一边的棋子。
这比魏党明面上的敌人更麻烦。
局势瞬间变得更为复杂险恶。杜今财案一旦落入柳相与魏党可能的默契操作中,极易被搅浑、拖延,甚至引出对他不利的变数。
三司会审的天平,尚未开庭,已开始诡异倾斜。
“知道了。”顾沉宴沉默片刻,倏然起身,牵动伤处让他脸色微白。
他略一思忖,神色恢复一贯的冷冽平静:“传令,所有人即刻整顿,轻装简从。你随我快马加鞭,必须在行云押送人犯抵京前,先一步回京。”
“爷,您刚解了毒,元气未复,这般疾驰恐怕……”流水面露忧色。
“无碍。”顾沉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流水领命退下。
房间内重归寂静,唯有渐亮的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顾沉宴立于窗边,望着庭中渐亮的晨光。允州风波暂歇,真正的旋涡,正在京城宫墙之下急速成形。
他必须回去,坐镇中枢,在杜今财和陶傲德被押到之前,稳住局面,厘清暗流。
对面西厢房的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安睡的女子……
顾沉宴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息,旋即收回,眼底毫无波澜。
她带来的变数,与她这个人本身,都终将被一同裹挟,卷入那即将到来的、更凶险的京城风暴之中。